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金锁记 沈曼君把自 ...

  •   沈曼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被她揉成一团,塞在床底最深的角落里,像一团腐烂的苔藓。她不愿再看它一眼,甚至不愿再想起那个晚上。陆停云那张带着嘲讽笑意的脸,赵明诚那张由温文尔雅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还有那张飘落在地上的照片,像梦魇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觉得自己脏。
      那种脏,不是洗个澡就能洗掉的。它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灵魂上沾满的油污。
      母亲在门外轻轻敲门,声音虚弱:“曼君,吃点东西吧。妈给你煮了粥。”
      “我不饿。”沈曼君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曼君,”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你别吓妈。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赵老板欺负你了?”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抽。她不能告诉母亲真相。母亲的身体已经像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没有,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只是……只是我不想干了。那个活太累,不适合我。”
      “不干了好,不干了好。”母亲在外面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咱们不稀罕那个钱。妈的病,妈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这五个字像五根针,狠狠地扎在沈曼君的心上。她想起母亲那双枯瘦的手,想起夜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想起大夫那张写着“盘尼西林”的药方。
      不稀罕?她们有资格说不稀罕吗?
      第四天清晨,沈曼君终于打开了房门。
      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但她的眼神却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清澈和迷茫,而是多了一丝决绝,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冷漠。
      她走到母亲面前,母亲正坐在灵堂前发呆。
      “妈,”沈曼君跪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我想通了。那个活,我还是得干。”
      “曼君,你……”母亲愣住了。
      “妈,您的病不能再拖了。”沈曼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做。”
      母亲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傻孩子,妈的病是治不好的。妈不想你为了我,去受那份罪。”
      “能治好的。”沈曼君替母亲擦去眼泪,“妈,您相信我。等我拿到薪水,就给您买最好的药。我们都能好起来的。”
      她站起身,走进里屋,从床底拖出那个装着旗袍的箱子。
      她拿出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仔细地熨平上面的褶皱。然后,她换上它,对着镜子,重新梳好头发,化上精致的妆容。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依旧清秀,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天真。那是一双属于成年人的眼睛,充满了欲望、挣扎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拿起母亲梳妆台上那盒早已干裂的胭脂,厚厚地涂在嘴唇上。
      鲜红的胭脂,像血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一丝自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眼神清澈的沈曼君,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母亲的药费,而不得不向这个残酷世界低头的女人。
      一个“锦灰堆”里的女人。
      她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颐和路公馆区,依旧宁静而优雅。
      赵明诚的公馆门口,那两盏精致的宫灯依旧亮着。
      沈曼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按响了门铃。
      门童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恭敬:“沈小姐,您来了。赵先生在书房等您。”
      沈曼君点点头,跟着门童走进公馆。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
      她听到里面传来赵明诚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语气冷漠而算计。
      “……那个女孩子,不识好歹。不过没关系,她跑不掉的。她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我想什么时候抓她,就什么时候抓她。”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的一切挣扎,在他眼里,不过是困兽之斗。
      她推开门。
      赵明诚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挂断了电话。
      “曼君,”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你……你来了。”
      沈曼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明诚走到她面前,想伸手去拉她的手:“曼君,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我和那个女人,真的只是逢场作戏。我对你是真心的。”
      沈曼君躲开了他的手。
      “赵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来了,是想告诉你,我愿意继续做你的文化顾问。”
      赵明诚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真的吗?曼君,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
      “但是,”沈曼君打断了他,“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赵明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第一,”沈曼君竖起一根手指,“我的薪水,从五十块大洋,涨到一百块。”
      赵明诚挑了挑眉:“一百块?曼君,你可真敢开口。”
      “第二,”沈曼君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我要预支三个月的薪水。三百块大洋,今天就要。”
      “第三,”她看着赵明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你不能再骗我。哪怕是一次,也不行。”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明诚看着沈曼君,看着这个曾经温顺得像只小猫,此刻却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的女人。他突然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签好字,递给沈曼君:“这是三百块大洋的支票,你拿去。至于薪水,从下个月开始,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沈曼君接过支票,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手包里。
      “谢谢赵先生。”她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曼君,”赵明诚叫住她,“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
      沈曼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因为,”赵明诚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眼中充满了占有欲,“我喜欢有骨气的女人。你越是有骨气,我就越是想把你驯服。”
      沈曼君没有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先生,”她说,“你错了。我不是有骨气。我只是……想通了。”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出公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曼君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支票。三百块大洋。那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她想起母亲蜡黄的脸,想起大夫开的药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用尊严和灵魂换来的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的是,这根稻草,其实是一条毒蛇。
      一条正在慢慢缠绕她,准备将她吞噬的毒蛇。
      她拦下一辆黄包车,报出了城南的地址。
      黄包车夫拉着她,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飞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街边那些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为了生存。
      只不过,他们用体力,而她,用尊严。
      黄包车停在沈家巷口。
      沈曼君付了钱,走下车。
      她拿着那张支票,走进一家大药房。
      “我要买盘尼西林。”她对柜台后的伙计说。
      伙计看到她这身打扮,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支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恭敬地说:“好的,小姐。请跟我来。”
      她拿着药,走出大药房。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手里的药瓶,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一丝报复的快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悲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曼君了。
      她要用这笔钱,治好母亲的病。
      她要用这笔钱,买回自己的尊严。
      她要用这笔钱,告诉赵明诚,她沈曼君,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走回家,推开家门。
      母亲正坐在灵堂前烧纸钱。
      “妈,”沈曼君走过去,把药瓶放在母亲面前,“您的药,我买回来了。”
      母亲看着那个精致的药瓶,愣住了:“曼君,你……你哪来的钱?”
      “我赚的。”沈曼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妈,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您受苦了。”
      母亲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
      “傻孩子,”母亲抱住她,“妈不求你赚多少钱,妈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沈曼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母亲。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沈曼君不知道,这只是她“锦灰堆”人生的又一片灰烬。那些墨绿色的旗袍、公馆的灯火、虚伪的赞美,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现实的风吹散,被欲望的火点燃,最终变成一堆华丽的废墟。
      而她,此刻还站在这片废墟的边缘,天真地以为,只要有钱,就能洗清所有的罪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抱着母亲的时候,赵明诚正站在公馆的窗前,看着地上的那张支票存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哼,”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那个女孩子,已经上钩了。下一步,按计划进行。”
      电话那头传来朱宝珠的声音:“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很好。”赵明诚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而沈曼君,此刻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一遍遍地磕着头。
      “爸爸,”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听朱宝珠的话,我不该去百乐门,我不该……不该相信赵明诚。”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眼泪,已经无法洗清她身上的污点。
      她已经被这个乱世,染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曼君了。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乱世中,活下去。
      哪怕,是像“锦灰堆”一样,华丽地腐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