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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尸骨上的华尔兹 南京的夜, ...

  •   南京的夜,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聚宝楼是南京城最销金的窟窿,也是青帮大佬陈啸天(陈老大)的地盘。这里表面上是酒楼,实则是情报与罪恶的交易所。
      沈曼君坐在陈啸天专用的包厢里,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硕大的钻石胸针——那是她用昨晚赚来的美元,随手在德基路买的战利品。
      赵世坤坐在她旁边,满脸堆笑,正殷勤地给陈啸天倒酒。
      “陈爷,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这南京城的江湖,还得是您说了算!”赵世坤的谄媚功夫是一流的,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活像条见了骨头的哈巴狗。
      陈啸天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显得狰狞可怖。他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发出“咔咔”的脆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老板客气了。听说你最近收了个‘六姨太’,手段了得,连我都要借她的光才能见到你。”陈啸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烟枪特有的浑浊。
      赵世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看向沈曼君:“嗨,妇道人家,不懂事,瞎折腾。陈爷您别听外面瞎传。”
      沈曼君却笑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红酒,那液体挂在杯壁上,像极了某种粘稠的血。
      “陈爷说笑了。”沈曼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穿透力,“赵老板是做大事的人,这种跑腿的小生意,自然得我来替他张罗。毕竟,赵老板的手是用来签大合同的,不是用来搬箱子的。”
      她这话一出,赵世坤的脸色更难看了,但陈啸天却挑了挑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有点意思。”陈啸天放下核桃,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沈曼君,“沈小姐,听说你手里有批货,卖得比杜先生还快?而且,还要找我帮忙?”
      “是。”沈曼君直视着陈啸天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想请陈爷帮我查一个人。”
      “查人?”陈啸天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沈小姐,我陈啸天是开码头的,不是开巡捕房的。查人这事儿,你得去求戴笠戴老板。”
      “戴老板太远,陈爷最近。”沈曼君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陈啸天面前,“这个人,半年前在苏州河码头,被人‘意外’撞死。巡捕房说是车祸,但我查过,那是谋杀。”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那是沈曼君的父亲,沈怀瑾。
      陈啸天扫了一眼照片,眼神微变。他认得这张脸。
      “沈怀瑾……”陈啸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在苏州搞实业的沈老板?听说他是得罪了人,才跑到南京来避难的。”
      “他得罪的人,就是赵世坤。”沈曼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赵世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赵老板看上了沈家的地皮和藏宝图,沈老板不肯给,所以……就‘被意外’了。”
      “你放屁!”赵世坤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曼君,“你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
      “坐下。”
      陈啸天一声低喝,如同惊雷。
      赵世坤浑身一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陈啸天没有理会赵世坤,而是死死盯着沈曼君:“沈小姐,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帮你报仇?”
      “报仇?”沈曼君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陈爷,我是生意人。报仇这种赔本的买卖,我不做。我要的是——公道。”
      她从手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那是赵世坤走私军火的证据复印件(当然,是她伪造的一部分,但足以以假乱真)。
      “赵世坤欠我一条命,也欠我沈家一份家产。但他现在还有用。”沈曼君将那张纸压在照片下面,“我要陈爷帮我查清楚,当年除了赵世坤,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我要把那些人,一个个找出来。”
      “为什么?”陈啸天眯起眼睛,“你既然恨赵世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因为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沈曼君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留着他,让他给我赚钱,让他给我当狗。等我把该拿的都拿回来,该报的仇都报了,我会亲手送他下去,陪我的父亲。”
      包厢里一片死寂。
      赵世坤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身边这个美艳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朵盛开在尸骨上的罂粟。
      陈啸天沉默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曼君!够狠!够毒!”陈啸天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这笔买卖,我接了!沈老板当年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内情。不过,这水很深,沈小姐确定要蹚?”
      “水再深,也深不过人心。”沈曼君端起酒杯,与陈啸天碰了一下,“只要陈爷肯帮忙,这南京城的码头,以后就是赵家的码头。当然,也是我的。”
      “一言为定。”
      ……
      从聚宝楼出来,已经是深夜。
      赵世坤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司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曼君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把玩着那支派克金笔。
      “沈曼君。”赵世坤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刚才在陈啸天面前,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拉生意啊。”沈曼君睁开眼,无辜地看着他,“陈啸天是青帮大佬,有了他的支持,你的走私生意不是更稳了吗?”
      “稳?”赵世坤冷笑一声,“你是想借陈啸天的手查我!你想翻旧账!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掐沈曼君的脖子。
      沈曼君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世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赵老板,”她轻声说,“你最好想清楚。现在,陈啸天是我的盟友。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早上,你走私军火的证据就会出现在军统的桌子上。到时候,别说赵公馆,就连这南京城,都容不下你。”
      赵世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沈曼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掉进了这个女人的陷阱里。他不敢动她,真的不敢。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赵世坤颓然地收回手,声音颤抖。
      “我说过,我要赵家的一切。”沈曼君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旗袍,“我要你听话,我要你赚钱,我要你把赵家的家产,一点一点,都转到我的名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你荣华富贵。如果你敢耍花样……”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在赵世坤面前晃了晃。
      “这把刀,是昨晚我从厨房拿的。今晚,我想用它来削个苹果。赵老板,你要尝尝吗?”
      赵世坤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咽了口唾沫,连连后退:“不……不用了。曼君,你……你赢了。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沈曼君收起匕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对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世坤那张肥腻的脸,“赵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
      回到赵公馆,沈曼君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朱宝珠的房间。
      朱宝珠正坐在灯下数钱,看到沈曼君进来,吓了一跳:“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急死了!赵世坤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能把我怎么样?”沈曼君脱下高跟鞋,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他现在是条被拔了牙的老狗,只能对我摇尾巴。”
      “怎么样?陈啸天答应了吗?”朱宝珠急切地问。
      “答应了。”沈曼君闭上眼,“不过,他给了我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父亲当年,不光是得罪了赵世坤。”沈曼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陈啸天说,当年赵世坤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南京政府里的一个大人物。赵世坤只是个马前卒,真正想要沈家藏宝图的,是那个人。”
      朱宝珠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物?谁?”
      “陈啸天没说。”沈曼君睁开眼,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说那人的身份太敏感,不能轻易透露。不过,他给了我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苏州河码头,当年负责处理我父亲尸体的那个车夫,还活着。”沈曼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陈啸天说,那个车夫现在躲在城南的贫民窟里,是个哑巴。但他当年亲眼看到了撞死我父亲的那辆车,车上坐着的人,不是赵世坤。”
      “不是赵世坤?”朱宝珠愣住了,“那是谁?”
      “不知道。”沈曼君摇了摇头,“所以,我们要去见见那个车夫。”
      “现在?”
      “明天一早。”沈曼君的眼神变得坚定,“我要亲自去问他。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把那个人,从地狱里揪出来,让他给我父亲磕头。”
      朱宝珠看着沈曼君那瘦弱却挺拔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她意识到,这个曾经单纯的小姑娘,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复仇的恶鬼。
      “曼君,”朱宝珠轻声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曼君转过身,看着朱宝珠,脸上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
      “宝珠姐,从我父亲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走到朱宝珠面前,握住她的手,“我现在拥有的,只有仇恨和野心。如果不走下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朱宝珠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曼君打断了。
      “没有可是。”沈曼君的眼神变得冰冷,“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南。这件事,不能让赵世坤知道。如果让他知道了,那个车夫就活不成了。”
      “好。”朱宝珠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沈曼君笑了。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依旧美艳动人,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父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等着我。很快,我就能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送到你面前。”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雨声淅沥,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复仇,奏响了序曲。
      第十二章:哑巴的证词
      城南的贫民窟,是南京城最肮脏的角落。
      这里没有石板路,只有烂泥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恶臭,苍蝇嗡嗡地乱飞。
      沈曼君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锅灰,遮住了原本的光彩。朱宝珠也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逃难来的姐妹。
      “曼君,这地方……真的能找到人吗?”朱宝珠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陈啸天给的地址不会错。”沈曼君看着手里的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地图,“就在前面那个破庙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终于来到了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庙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沈曼君推开门,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破碗,正在喝里面的馊水。
      老头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污垢的脸。他的眼睛很大,却透着惊恐,像是受惊的兔子。
      “你是谁?”朱宝珠警惕地问道。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们,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是哑巴。”沈曼君轻声说。
      她走上前,蹲下身子,看着那个老头:“你是王福吗?”
      老头浑身一震,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惊恐地往后缩,嘴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啊啊”声。
      “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沈曼君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递到老头面前,“我们是沈怀瑾沈老板的朋友。沈老板你还记得吗?”
      听到“沈怀瑾”三个字,老头的眼睛瞬间红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接那块大洋,却又缩了回去。他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发出悲切的呜咽。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沈曼君继续问道,“半年前,苏州河码头,沈老板被车撞死的那件事,你是不是在场?”
      老头猛地捂住耳朵,拼命地摇着头,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在害怕。”朱宝珠低声道,“曼君,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可怕的事情?”
      沈曼君看着老头那惊恐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福,”她轻声说,“如果你肯告诉我们真相,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你可以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再也不用在这里喝馊水,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老头抬起头,看着沈曼君手里的银元,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他终于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布包。
      他一层层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依稀可辨。而在车旁,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沈曼君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上的那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苏清和!
      “这……这不可能!”沈曼君的声音在颤抖,“怎么会是他?”
      “曼君,你认识他?”朱宝珠惊讶地问道。
      沈曼君没有回答。她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苏清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那个在图书馆里给她讲诗的苏清和,那个在雨夜里送她回家的苏清和,那个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苏清和……
      怎么会是他?
      那个温文尔雅、满口仁义道德的苏清和,怎么会和害死父亲的凶手在一起?
      “啊啊……”王福突然激动起来,他指着照片,又指了指远方,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叫。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墙壁,仿佛要把心中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他看到了。”沈曼君喃喃自语,“他看到了苏清和在那辆车上。他是目击者。”
      “曼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宝珠也慌了,“苏清和不是你的朋友吗?他怎么会……”
      “朋友?”沈曼君冷笑一声,将照片紧紧地攥在手里,“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朋友。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
      她想起了父亲死前,苏清和曾来过家里。他说他是来送书的,但当时父亲的神情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难道……
      沈曼君不敢再想下去。
      “王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除了他,还有谁?车上还有谁?”
      王福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你只看到了他,没看到别人?”沈曼君问道。
      王福点了点头。
      “好。”沈曼君站起身,将那块大洋塞进王福的手里,“拿着钱,马上离开南京。走得越远越好。如果有人问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都没看到。否则,你会死的。”
      王福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沈曼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跪在地上,对着沈曼君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曼君,我们现在怎么办?”朱宝珠问道,“要不要去找苏清和问清楚?”
      “问?”沈曼君冷笑一声,“他会承认吗?他是读书人,是体面人。他会说这是污蔑,是栽赃。”
      她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神变得冰冷而残忍。
      “既然他想装好人,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只有恶人,才能活得长久。”
      “走,回赵公馆。”沈曼君将照片收进怀里,大步走出了破庙,“我要好好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苏清和。”沈曼君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我要去问问他,当年的那首诗,他到底是怎么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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