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果粒萌

10、带血的筹码 南京的码头

　　南京的码头，永远弥漫着一股江水腥气和煤炭燃烧的焦糊味。
　　下午三点，秋老虎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一艘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货轮——“江宁号”，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靠上了三号泊位。
　　码头上，苦力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而在泊位最显眼的阴影处，停着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
　　车窗紧闭，贴着深色的防窥膜。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沈曼君穿着一身黑色的男士西装，头发梳成了大背头，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这种装扮在民国三十六年的南京，既不男不女，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摩登与邪气。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红唇微微勾起，像是在等待猎物落网的蜘蛛。
　　“曼君，你确定要这么干？”坐在副驾驶上的朱宝珠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可是赵世坤的命根子。那批‘白面’（□□），是他花了五十根金条从上头弄来的，准备转手卖给上海的杜先生。咱们要是截了胡，赵世坤能生吃了你。”
　　“他不敢。”沈曼君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慵懒而沙哑，“而且，我也没打算截胡。我是帮他‘卖’了。”
　　“卖？”朱宝珠一愣。
　　“赵世坤想卖给杜先生，是因为杜先生出价高。但我算过，走上海那条线，中间要打点青帮、海关、还有沿途的军阀，成本太高。”沈曼君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而南京城的陈老大，最近正愁没货卖。我直接把货给他，虽然单价低点，但省去了中间所有环节，且现款结算。”
　　她转头看向朱宝珠，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宝珠姐，这叫‘去中介化’。赵世坤赚的是未来的钱，我要的是现在的钱。”
　　朱宝珠咽了口唾沫，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只会用美人计的“花瓶”。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船靠岸了。”朱宝珠低声道。
　　码头上，几个穿着黑西装、袖口绣着青龙纹身的汉子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正是南京青帮大佬陈老大的心腹——独眼张。
　　独眼张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沈曼君降下车窗，露出一张素净却冷艳的脸。
　　“哪条道上的？”独眼张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凶狠。
　　沈曼君没有说话，只是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那是赵世坤的私章和提货单，以及一张写着“货已出，钱货两讫”的便条。
　　独眼张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认得赵世坤的章。但他更惊讶的是，这章怎么会在一个女人手里？而且，这女人居然敢直接把这批紧俏货截下来卖给他们？
　　“沈小姐好胆色。”独眼张收起枪，换了一副笑脸，“陈爷说了，只要货是真的，钱，立刻付。现大洋太沉，我们给金条。”
　　“我要法币，或者美元。”沈曼君淡淡道，“我不喜欢金子，太俗。”
　　独眼张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行！沈小姐是个讲究人。货在哪？”
　　“三号舱，底层，贴着‘英国红茶’标签的木箱。”沈曼君重新戴上墨镜，“一共五十箱。点清楚了，少一两，我唯你是问。”
　　半小时后。
　　交易完成。
　　当沉甸甸的皮箱被搬进雪铁龙后备箱时，沈曼君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美元现钞的声音，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走，回赵公馆。”沈曼君吩咐司机。
　　……
　　赵公馆，书房。
　　赵世坤正焦头烂额地翻着账本。最近生意不好做，金圆券贬值厉害，他手里的现金流快断了。那批“江宁号”上的货，是他最后的翻本机会。
　　“砰！”
　　书房门被推开。
　　沈曼君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皮箱，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赵老板，还没睡呢？”她笑吟吟地走到书桌前，将皮箱往桌上一放。
　　赵世坤吓了一跳，随即板起脸：“曼君，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里休息吗？这书房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不来，你这书房明天就得被查封。”沈曼君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赵老板，听说你的‘江宁号’今天到港？”
　　赵世坤心里咯噔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那批货，现在已经在陈老大的仓库里了。”沈曼君打开皮箱。
　　“哗啦”一声。
　　一叠叠绿油油的美元，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铺满了整个书桌。
　　赵世坤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那是美元！在这个法币贬值的年代，美元比黄金还硬！
　　“你……你把我的货卖了？”赵世坤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是‘帮’你卖了。”沈曼君纠正道，“陈老大出价虽然比杜先生低一成，但他给的是现款，而且不用你打点关系。赵老板，你算算，省下的打点费和风险成本，是不是比那一成还要多？”
　　赵世坤是个生意人，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沈曼君说得竟然是对的！而且，这笔钱现在就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美元！
　　“可是……可是你……”赵世坤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女人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动他的货！
　　“赵老板，”沈曼君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赵世坤身后。
　　她伸出双臂，环住赵世坤那肥硕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像一只温柔的小猫。但她的声音，却冷得像冰。
　　“这笔钱，算是我入股的本金。”
　　她在赵世坤耳边轻声说道：“从今天起，赵家的生意，有我一半。你赚的钱，我要分红；你赔的钱，我不管。但这笔钱，归我支配。”
　　赵世坤被她的体香熏得有些头晕目眩，又被那满桌的美元晃得眼晕。他转过身，一把抱住沈曼君，狠狠地亲了一口：“好！好！你真是我的福星！不，你是我的财神爷！”
　　他贪婪地摸着沈曼君的脸：“曼君，你真是个天才。这笔买卖做得漂亮！以后我的账房，你也兼着管吧！”
　　沈曼君任由他抱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冷笑。
　　蠢货。
　　你以为我是来分钱的？我是来掏空你的。
　　“赵老板，”沈曼君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还有一件事。陈老大说了，这次交易很愉快，他想请你明天去‘聚宝楼’吃个饭。”
　　赵世坤脸色一变：“陈老大？我跟他没什么交情啊。”
　　“现在有了。”沈曼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而且，我听说，陈老大手里有一批军火，想找个信得过的人运出城。赵老板，这可是比‘白面’更赚钱的买卖。你不想试试吗？”
　　赵世坤的眼睛亮了。军火！那可是暴利！
　　“去！当然去！”赵世坤激动地搓着手，“曼君，还是你有办法！今晚……今晚我要好好奖励你！”
　　他扑上来，想要去抱沈曼君。
　　沈曼君没有躲，只是轻轻按住了他的胸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赵老板，”她轻声说，“生意场上，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今晚，我想回自己房间睡。毕竟，明天还要去见陈老大，我得养精蓄锐，帮您谈个好价钱。”
　　赵世坤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听你的！你是大功臣，你说什么都行！”
　　沈曼君转身走出书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手帕，用力地擦着刚才被赵世坤亲过的地方，直到皮肤发红。
　　“呸。”
　　她厌恶地把手帕扔进垃圾桶。
　　“曼君。”
　　身后传来朱宝珠的声音。
　　“钱到手了？”沈曼君没有回头。
　　“到手了。那批货，陈老大给了这个数。”朱宝珠比划了一个手势，“比市价高了两成。看来，他是想借你的手，搭上赵世坤这条线。”
　　“各取所需罢了。”沈曼君转过身，眼神冷冽，“宝珠姐，这笔钱，你帮我存一半到瑞士银行。剩下的，全部换成金条，藏在我们在法租界的那个仓库里。”
　　“你要干什么？”朱宝珠有些担心，“动静太大了，赵世坤迟早会起疑心。”
　　“起疑心？”沈曼君冷笑一声，走到窗前，看着赵公馆那森严的高墙，“等他知道的时候，这赵公馆，早就姓沈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明天去见陈老大，我要让他帮我办件事。我要借青帮的手，查查当年害死我父亲的那个‘意外’，到底是不是赵世坤一个人干的。”
　　“你是说……”朱宝珠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别人？”
　　“当然。”沈曼君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美艳得像个妖精，“赵世坤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而那个人，就是我下一个猎物。”
　　夜深了。
　　沈曼君躺在二楼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那是她白天从厨房顺来的。
　　她抚摸着冰冷的刀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赵世坤，你以为你睡的是个姨太太？
　　不，你睡的是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