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友人》薛十五

3、新学年了

　　开学前三天的宿舍里依旧只有孔珈一个人。

　　她白天照旧抱着电脑，Excel与 SPSS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指尖都敲得发酸，屏幕上的表格与数据渐渐扭曲。

　　她常常毫无防备地想起那天的灯光、茶香、压低的声音、近得能听见呼吸的距离，还有何赛希那句轻得像风拂过耳边的“你觉得舒服吗”。

　　那天见面结束后，何赛希开车送她回校。

　　她规规矩矩坐在后排，车内很干净，棕色的皮革座椅触感细腻，空调风轻轻吹着，带着一点何赛希身上的香味，淡淡地，却一呼一吸都能捕捉到。

　　车窗外掠过的是更陌生的街景。

　　城市大抵都是相像的，好像看起来都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俩人坐在同一辆车里，一抬头就能从车内后视镜里看见彼此的眸光。

　　她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何赛希会选她做助理。

　　想到这儿，孔珈合上电脑，摊手趴在桌边上，左右手机械又固执地一圈圈绕着耳机线。

　　突然，她又坐直身姿，点开与何赛希的聊天框：
　　「学姐，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另一边，何赛希正在业务大楼和大堂哥何竞麟谈工作，周遭满是纸张翻动与低声交谈的声响。

　　她面前摊着厚厚的项目资料，红色的批注笔握在手里，刚圈完一组数据，就看到了孔珈的消息。

　　几乎是立刻放下手头的资料，回了过来：
　　「不用准备，我会把框架和任务拆细，等我通知就行。」
　　「别影响自己的课业，也别太累。」

　　孔珈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忽然亮起，是林蓿：
　　「珈儿，我快到校门口啦，快来接我一下」

　　她起身理了理衣服出门。

　　楼道里的招呼声、隐约的卤味香，把最后一点暑假的冷清彻底冲淡。

　　走到宿舍楼后门马路边，一眼就看见林蓿拖着那个闪着珠光的行李箱，站在路边朝她挥手。

　　看着林蓿还是那股利落耀眼的精气神，披散着的长发似乎更长了一些，发尾扫过腰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晃动，衬得她那双桃花眼愈发灵动。

　　看见孔珈，林蓿眼睛一亮，笑着冲过来。
　　“来，拿着！”说着顺手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塞到孔珈手里，“家里人做的吃的，回去慢慢拆。”

　　袋子是最普通的黄色，布料毛躁，上面还印着超市的名字。

　　孔珈拎着袋子，感受到里面裹满沉甸甸的宠溺。
　　“这么重？阿姨又给你塞了些什么好东西。”

　　林蓿拖着行李箱：“哎呀，太多啦！有麻糍啦、我姑腌的酱菜、还有核桃，一大堆给我重得不行……”

　　说着目光扫过孔珈眼下淡淡的青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怎么都有黑眼圈啦？最近在干嘛？”

　　孔珈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窝，找了个含糊的理由：“…在看一些专业相关的资料，睡得晚了点。”

　　林蓿一眼看出她眼神躲闪，随即只是笑着晃了晃孔珈的胳膊，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找的那个电视台实习，真的超酷！后天就要去台里熟悉环境了，不知道会不会见到主持人，还要准备策划案、跑现场，……”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宿舍。

　　林蓿把行李箱往床边一开，衣服、护肤品、小摆件摊开一片。

　　她一边收拾一边继续跟孔珈吐槽假期里遇到的琐事。

　　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起身喝水，杯沿刚碰下唇，忽然抬眼看向孔珈，身子微微前倾，桃花眼半眯着：“对了，不是说何赛希让你当调研助理吗，最近还有联系吗？”

　　孔珈心一紧。
　　“…前俩天出去聊了一下课题的事。”

　　“只是出去聊课题？”林蓿凑过去。

　　　“是啊，学到很多”孔珈应着。

　　林蓿挑眉：“我可听说，她在系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让你做助理、还单独约出去，这不太正常。”

　　　“你们以前见过吗？”

　　孔珈抬眸思索：“以前？没有吧，我也是来学校才知道她的。”

　　“或许……学姐只是觉得我合适吧。”

　　林蓿看着她一脸想不通的困惑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慢悠悠地靠回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水杯：
　　“合不合适都先不说了，我倒是看到你们管理系开学就要开课题动员大会了，你既然是她助理，到时候要去吗？”

　　“嗯…她有说让我去旁听学习。”孔珈不自觉咬了咬下唇。

　　林蓿又故意放慢语调：“去吧，以后，你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学习的机会。”

　　…

　　开题大会的日子越近，越是说明新的学年到了。

　　何赛希早上结束运动后，就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摊着大四课程表，还有几份印着家族酒店logo的内部运营报告。

　　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在搜索框里敲下孔珈的名字。

　　「孔珈，周一下午两点，二号中型阶梯教室开题会，到时见。」

　　「好的学姐！我会准时到的。」

　　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落在书桌一角。

　　阳光下的滴滤咖啡透出酒红色的光，何赛希喝了一口咖啡，重新翻开运营报告。

　　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眼角那一点点不自觉软下来的神色，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同一时刻，微风带着换季的凉意吹过校园。

　　宿舍也彻底热闹了起来。

　　朱佩佩拖着行李箱进门，随手将特产堆在桌上；

　　王美君收拾着背包，低声安排着与导师的见面。室友归来的声响填满空间，打破了假期的空寂。

　　…

　　开题会这天清晨，林蓿就背着相机、抱着笔记本匆匆出门。

　　手里攥着的电视台实习牌晃来晃去，走之前扒着门框，朝孔珈挤了挤眼，压低嗓子逗她：
　　　“好好学习！你是最棒的！”

　　话音刚落，门就被带上，眨眼就没影了。

　　专业不同，课程安排完全错开，作息也跟着岔开了。

　　林蓿走后，朱佩佩倒头接着睡，床帘拉得严实，只断断续续传来翻身时床架轻微的声响。

　　下午的会议，要穿的衣服上午就定好了，她匆匆扒完午饭，便开始妆点自己。

　　罕见地化了一个淡妆，遮了倦色，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体面。

　　准备出门时，又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一路上手机都攥在手里，频频点亮屏幕看着时间。

　　学校中型阶梯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低声交谈混在一起。

　　阳光从左侧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细颤浮动。

　　孔珈低着头，刚踏进教室两步，还没来得及想该往哪里走，一道清脆的招呼声就穿过嘈杂，直直落在她耳里。
　　“孔珈，过来这儿！”

　　她脚步一顿，缓缓抬眼，看见何赛希坐在第一排靠边角，白衬衫袖口整齐折起，满脸笑意对她坦然招手，示意她坐到旁边的位置。

　　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从侧面、身后悄悄探过来，伴着低低的、细碎的议论声。

　　这些躁动让孔珈下意识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双臂收得更紧，脚步慢慢往何赛希的方向挪过去。

　　走到第一排，何赛希自然侧身，伸手拉下紧挨着自己的椅面。

　　“学姐，”孔珈对着她抿唇一笑，点头坐下。

　　坐下后她把笔记本放到桌上，双手绷紧交叠放在膝上，腰背绷得笔直，长呼一口气后又将呼吸慢慢放轻，来回好几次。

　　何赛希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着红晕的耳尖停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移开，低声说道：
　　“别紧张，一会儿老师讲到样本和问卷的关键点，你记一下就好。案例分享的时候也留心听听，感受一下思路。”

　　孔珈“嗯”了一声，随即握紧了笔杆。

　　大会正式开始。

　　教务主持开场、系主任讲解课题类型、教师代表讲解方法、优秀毕业生代表分享案例……

　　严肃的氛围中带着点焦虑，孔珈偶尔抬头扫一眼PPT，又迅速埋首写字，察觉到何赛希看过来，她下意识地抬眼对上视线，眼神里有点紧张，表情里都是“我在努力跟上”的认真。

　　停顿的间隙里，她的余光不自觉看向身侧，能闻到何赛希身上淡淡的香气，像雨后森林混着成熟花果的味道。

　　书写时手臂偶尔不经意相擦，彼此的温度清晰可感。

　　轮到何赛希发言，她起身经过孔珈身边时，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低声说了一句：“等我。”

　　孔珈眼神一抬，正好碰上她的目光，心头一暖，乖乖点头。

　　何赛希发言间隙，目光几次都自然落回她身上。

　　孔珈仰头望着，恍惚间与迎新会上远远仰望的画面重叠。

　　发言结束，何赛希坐回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很认真啊，已经记了这么多啦？”

　　孔珈点点头“嗯，就是怕漏掉重点，才多写了点。”

　　何赛希目光回到台上，“那待会儿散会后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了，今天没晚课。”

　　何赛希眼波流转，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没有半分犹豫：“那散会后要不要跟我走？”

　　孔珈低头。
　　“嗯，好。”

　　“一会儿可以顺一下今天的开会内容，也顺便把我们调研的内容归类出来。”

　　大会散场的嘈杂人声涌来，密匝匝的人群像一池被突然投饵的鱼，黑压压一片朝门口涌去。

　　何赛希合上笔记本起身，指尖在孔珈椅背上轻叩一记：“走了。”

　　孔珈立刻抱起笔记本跟上，脚步有些发僵。

　　穿过拥挤的门廊时，何赛希侧身走在她左侧，右臂从她腰后虚虚一拦，替她挡开了拥过来的人群，却没有真正碰到她。

　　那一刻何赛希几乎贴着她的发梢，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耳侧。

　　这个动作太下意识，自然到孔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道谢。

　　何赛希几乎是在手臂收回的瞬间就转身往前走，步子迈得比平时急了些。

　　直到坐进何赛希的车里，空调冷气拂过脸颊，孔珈才轻轻呼了口气。

　　松开一直捏着的笔记本边缘，封面上已留下浅浅的指印。

　　何赛希转头递来一瓶水：“饿了吧？我们先去附近吃个饭。”

　　孔珈接过水，指尖被瓶身的凉意激得微微一缩：“好，谢谢学姐。”

　　　她低头慢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何赛希的侧脸，又小声补了句：“还有……刚才在走廊，也谢谢学姐。”

　　说完就赶紧扭头去看窗外，假装对路边的树很感兴趣。

　　何赛希发动车子，目光掠过孔珈耳旁那缕微翘的发丝：“不用这么客气，给助手包饭也是基本福利。”

　　……

　　吃完饭送孔珈回校时，夕阳正熔成金红色。

　　何赛希降下车窗，看着那个快步走着又频频回头的背影。

　　“那你下周三下课过来找我，正好那天酒店经理要做汇报。”

　　　“好！学姐开车注意安全。”

　　孔珈站在路边，挥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