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3、第 3 章 “

　　“嗯，我知道了，我图画完就发您。”

　　何晚乔目送着主任回了办公室这才塌下肩膀，往椅背上一靠，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在自己的工位上装死。

　　按理说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一天，折腾了整一个上午才走完入职流程，下午就该去隔壁听培训“放松一下”。

　　但谁承想人还没出大院，就被稀里糊涂地被拉着去会议室开会，捧着个电脑准备记录却发现视频那头甲方的项目要求提的也是云里雾里，她一句没听懂，手下更是没的可记，只能无聊地看着主任跟人周旋，试图从中抓取一些有用信息。

　　最后原定一小时的会，生生时间翻了倍，散会的时候，她又领了一摞任务，领导旁敲侧击她工期催得紧，一整个压缩包的图纸害得她整个下午她都坐在工位上没挪地。

　　就这样，人临出门去工地之前还不忘在她工位转了一圈，装作不经意瞅了一眼她图纸的进度，几句装作客气的嘘寒问暖说完，这才终于进了电梯，移了大驾。

　　眼见着电脑下方时间都快接近六点，何晚乔深吸了口气，拿着杯子从座位上起来，亦步亦趋地往自动贩卖机前面走，买了袋饼干，又进茶水间接了杯水，才算是找到个有靠背的沙发休息了一会儿。

　　“哎，最近院里接的项目太多，会开不完不说，有些甲方根本就不懂设计，再跟他们沟通下去我就要崩溃了。”

　　“你知足吧，我们这边改图才是要杀人了，一堆的校审，审查意见，我快把规范图集都翻烂了，强迫症都快要治好了。”

　　“同病相怜，这还只是前期，等到后面施工单位进来了才是真的大雷，听说二组那边甲方找的承包单位那边成天搞幺蛾子，都不知道怎么中的标，图纸给过去，说的明明白白，到了实地一看还是干的乱七八糟，结构那边都要杀人了。”

　　何晚乔闭着眼睛假寐，饼干塞在嘴里像是机械吞咽，旁边两个人捧着两杯咖啡，看上去一脸的憔悴。

　　这会儿话里话外都是在吐槽工作，形容之贴切惹的她也想上前讨论两句，可惜的是人家跟她不是一个组。

　　估计只是楼上那边下来休息的，于是再想插嘴也只能按捺下去，拿来当白噪音听。

　　而后再回想起上学时候工地那边再怎么沟通也有导师兜底的日子，只觉得自己当初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饼干咽下去，喉咙有点噎到，她喝了口水，瞅了一眼时间，这才给温俭秋发了条消息，询问对方什么时候能下班，好一起去吃饭。

　　大律师昨晚给她发消息约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何晚乔早上起床一看，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又熬了大夜。

　　律师行业工作时间不固定已经是行业通识，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干下去，她是真怕这人年纪轻轻就先过劳猝死。

　　只是她没预料到的是，都到这种濒临死亡的边缘了，这人心里记挂的居然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约饭。

　　出于对发小的同情，何晚乔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回了个好，又顺手把自己晚上准备要去的那家日料店的地址发了过去，预约制的私房菜，就在CBD中心，风评不错，很值得一试。

　　说起最开始刷到这家店的时候还是去年冬天那会儿，她刚从日本回到美国，项目推进到瓶颈期，深夜找解压视频刷到了美食博主。

　　画面里暖黄色的灯光仿佛又把她拽回北海道的那家温泉，于是食物和记忆就此完美链接，怀念也变成一种刻舟求剑，因着这份特殊这家店就一直躺在她的收藏夹里直到今天。

　　中午抽空定了位置，又确认了时间，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何晚乔才回到工位关了电脑，抬腿往地下车库走。

　　刚出电梯，对方的消息这才姗姗来迟，温俭秋回她说还有几个文件没写完，让她先去，附带了一张工位照片证明自己确实没有撒谎，证据链十分清晰，仿佛在写一份专业报告。

　　何晚乔上车关门，查了下地址，确定时间还早，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妥协，回了条语音说自己开车过去接他，又问他公司楼下哪里能够停车。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对面就瞬间有了回复，说是楼下对面就有地上停车场，又给她发了个定位，何晚乔这边还没来得及导航，他就又来了条消息说让她直接停在楼下。

　　说是老板临时出差，办公室里没人看他，剩下的工作可以带回家再说。

　　对面消息发的很快，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来激动与雀跃。

　　何晚乔透过屏幕好像都能看到他抿着嘴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可温俭秋既不是小狗也不是绵羊，狼和狐狸反而更适合他的性格。

　　何晚乔觉得自己像是主动走进了猎人的精巧陷阱，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这是不是也应该算某种蜘蛛感应，何晚乔低下眼睛，拧了钥匙，一脚踩下油门。

　　“我到楼下了，怎么不见人啊，我就停在门口呢，银色的保时捷，我打了下灯，你能看见吗？”

　　何晚乔捏着手机往玻璃窗前探身，一条语音发过去，又透过车窗往前面亮着灯的写字楼前面看。

　　可一楼大厅的门严严实实的关紧，怎么也不见人从里面出来，台阶前面行色匆匆的路人一一走过，也怎么看都不像是温俭秋的身影。

　　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又重新输了一遍目的地，确认这里没有第二个入口，何晚乔手动着就要打个语音电话过去。

　　可手指没按到界面，对方先来了消息，说是电脑出了问题，正在联系同事询问文件有没有备份。

　　何晚乔先是被他吓了一跳，又觉得这人真是倒霉，加班加到电脑死机，文件还没保存，这种状态下居然还没崩溃，心平气和回了她的消息不说，甚至不介意她自己先去吃饭。

　　其实她倒是没那么在意去哪吃饭，但是这么一折腾日料肯定是彻底没戏了，何晚乔切出界面心平气和地取消了预约，又回了句没关系，自己就在楼下等着，大不了一起吃宵夜，这才关了手机。

　　开玩笑，这种时候她要是真一个人走了她成什么了，何晚乔掉头开进停车场熄火，放倒了座椅，靠在椅背上搜附近深夜营业的餐厅，又选了几个评分不错的分享给对方。

　　两个人苦中作乐，最后挑了家面馆，再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何晚乔都快睡着了，温俭秋这才发来了消息。

　　说是自己的电脑已经交给IT部门，估计明天就能修好，而已经下班的同事也终于回了消息说是把文件存了一份在U盘里，到家以后就发给他。

　　所有事情处理得当，何晚乔顺手回了他个恭喜，打了个哈欠，开着车从停车场里出来，路口掉了个头再过去，前面的出租车正好停在她原先的位置。

　　她下意识地踩了刹车等在后面，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有些走神，刚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第一涌上的反应只以为是幻觉。

　　再然后她深吸口气闭了眼，再睁开，出租车已经开走，只留下那个背着公文包的身影，再没有遮挡。

　　于是她得以看清对方的全貌，身形瘦了，过高的个子就衬得人有些单薄，浅蓝色的衬衫配的是深灰色的西装裤，脱掉的外套被他挂在臂弯。

　　侧头摘下眼镜时，恍惚间，好像在隔着车窗与她对视，就跟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何晚乔想。

　　在这样久别重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真心实意地去笑，可嘴角扯到一半，又觉得实在难为，这些纷乱如毛线团一般的情绪从胸腔堵到喉咙，最后又总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于是她又想，李言含，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离开又出现，每次都是轻巧的不行，来去自如地仿佛拿我当空气，你是老天爷派来惩罚我的吗？

　　何晚乔心里不舒服，赌气呆坐在主驾的驾驶座上，怎么都不愿意下去，双手就压着方向盘，避开中间的喇叭，脸没有地方埋，眼睛就只能直视前方，等着等着就开始焦虑。

　　温俭秋不下来，李言含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也站在律所门口不走，她等的快要耐心告罄，都想要换个地方等人，不耐烦地打着了火，车前灯亮了一下，手机播完语音电话刚想扔到副座。

　　余光就瞥见一抹刺眼的光亮，再抬眼，那灯光猛地闪了一下她的眼睛，不是她自己的车，是对面突然出现的车打过来的远光。

　　城市路段谁发哪门子的疯，何晚乔皱着眉头一句骂人的话憋到嘴边还没吐出来，下一秒却是猛然瞪大了眼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油门下意识地就踩到了底。

　　直到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夜晚的平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之后她的耳畔只剩下了几乎静止的嗡鸣，再然后，世界也在一片白色烟雾当中昏暗下去，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