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2、第 2 章 “

　　“到了到了，你别催，真不用出来接了，你不是跟物业讲过了吗。”

　　何晚乔挂了电话，拎着包从出租车上下来，扫码付了钱才转头和保安确认姓名和住址。

　　进了大门以后保安要帮她叫摆渡车，被她摆摆手给拒绝了，只自己一个人沿着主路数着门牌号往前走，走着走着好像越来越偏，晕晕乎乎地开了导航后，反而有点后悔没叫人送了。

　　但这也不能怪她，现在的房子是家里前两年刚换的，那个时候她还在美国读研，学业太忙，假期又在全球各地飞着跟着导师做项目，根本没时间回来。

　　建筑设计的硕士培养方案和本科有很大差别，尤其是她还出了国读，即使有过一年的交换经验也十分吃力，更别说抽出空来回家。

　　在美国的时候甚至连睡觉时间都被一并牺牲出去，刻苦得很，头发都快熬秃了才换来如今的成绩，终于在毕业前通过了和平建筑设计院的招聘，这才算是半只脚踏入了职业建筑圈，好不容易。

　　“这边！乔乔！”

　　“妈！”

　　听见声音的何晚乔眼睛一亮，加快步子跑了两步，手电筒往前一照，十七的门牌号就在她右手边，她冲过去拽上母亲的手腕，刚想开口说话，可谁承想林伊华却摸着她的胳膊皱了眉，

　　“你手怎么这么冷。”

　　何晚乔一愣，失了这个解释的当口，就只能被人指着鼻子“教训”，林伊华说着就脱了披肩给她裹住，数落了几句又扯到后悔没去门口接她。

　　何晚乔笑着接连撒娇叫了几声妈都没能蒙混过关，人被拉着快步往屋里面走。

　　一开门，空调的暖气扑面而来，母亲松了手往餐厅去，她便就地踩着地暖换了双拖鞋，这才能把披肩拿下来挂到玄关的架子上，一抬头，男人又堵在路中央，何晚乔动作一顿，倒是很惊奇地问道：

　　“爸，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早什么早，你瞅瞅这都几点了，赶紧的洗手吃饭。”

　　何昭明说完就走，表情有点不高兴，何晚乔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这才发现时针已经转过七半格。

　　她住的公寓离公司近，但和家里不在一个区，出门的时间不算晚，但堵车加上找路还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不过她爸以前刚开始做房地产的时候可是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有时候谈项目晚了凌晨回来也是常有的事，如今公司做大了，自己生活规律了，反倒是对她这种年轻人倒打一耙。

　　何晚乔撇了撇嘴挽了袖子不服气，但脚下还是诚实地急匆匆往洗手间走，洗了手出来再到餐厅，爸妈都已经坐在餐桌前有一会儿了。

　　“来了来了，你们下次不用等我，这菜凉了多不好啊。”

　　“这说的叫什么话，一家人一起吃饭，人没到齐先动筷子算怎么回事。”

　　何昭明刚呛了一句，就被自家老婆拍了下肩膀，不情愿地闭了嘴开始吃饭。

　　何晚乔眨了眨眼没接话，伸出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肉往自己碗里放，做出大快朵颐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这会儿时差没倒过来，胃口也不怎么样，所以只捡些没味道的白肉往嘴里送，这边刺还没来得及挑开，盘子里就又被母亲夹了块排骨。

　　红烧的酱汁淋在上面，因为放久了，有些凝固，何晚乔喉头涌上一股恶心，筷子使劲往碗里戳，先给自己灌下一大杯热水，胃里舒服但也饱了，再然后吃饭也显得有些蔫巴。

　　再过了一会儿，碗里饭菜一点不下，筷子用的也有气无力，这桌上三个人两个是亲生爸妈，目光焦到她身上不过是时间问题。

　　于是这头何晚乔筷子刚放下不到一秒，林伊华就蹙了眉，开口问道：

　　“菜不好吃？”

　　何晚乔诚实地摇了摇头。

　　“胃不舒服？”

　　这回是停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林伊华没再问，放下勺子就要去客厅里拿药箱，刚站起来又被自家女儿给喊住，

　　“哎呀，我就是飞机坐久了有点晕，真没有生病。”

　　差点忘了自己妈妈就是医生，小时候被消毒水和酒精味道缠绕的恐怖记忆再次回笼，何晚乔又抬手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林伊华低头看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起身倒了杯热水，这才坐了回来拿起筷子，不再开口劝些什么。

　　何晚乔没了吃饭的任务，乐得自在，闲得无聊又自顾自地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微信界面滑过一轮还没点开，对面却是又开了口，

　　“我想了想，你还是搬回来住吧。”

　　“为什么啊，不是说好我自己租房吗？”

　　何晚乔立马扣了手机，身子往前探，说话一用力耳朵也红了，半分看不出刚才憔悴的样子。

　　林伊华被她这么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原本在旁边默默吃饭的何昭明坐直咳嗽了一声，不赞同地瞥了她一眼。

　　接收到父亲的视线，何晚乔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抱了臂往椅背一靠，还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

　　“你在外面有什么好的，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暖，回到家里除了爸妈还有刘姨，三个人照顾你一个小的，省了你多少麻烦，而且我和你爸现在也有时间陪你了，你搬回来以后也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就当这是你自己的房子。”

　　林伊华说的苦口婆心，一片真诚，愧疚的表情让何晚乔一阵无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童年时缺席的关心与迟到的陪伴在后知后觉出现时，安慰的不过只有始作俑者的愧疚与需求，她不缺这个，也不想要这个，他们应该很清楚。

　　可却还是要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自我道德得到些许安慰。

　　雏鸟的叫声得不到安抚，难道就要剪去展翅的雌鹰，以此来重新补偿吗？

　　错位的对待换不来正确的人生，有些事打从一开始错的时候就得不到纠正的机会。

　　她坐在饭桌边一阵胆寒，脑中想象自己就是那只在悬崖边上失去翅膀却被推下的小鸟。

　　童年的那座巢穴从未有一刻真正接住过她，身边的人也是来了又走，她的每次呼救都只换来别人的冷眼旁观，父母是，温俭秋是，最让她不舒服的是，李言含也是。

　　“但我长大了，我不需要父母陪了好不好，我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要点自己的空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年纪才多大，很多事情都不是想象中那样的，这是为你好。”

　　何昭明放下水杯磕了下桌子，声音不大，何晚乔却觉得被冒犯的不行，胸膛剧烈起伏几下，跟被惹怒的狮子一样重重喘气。

　　这句为你好的话她从出生听到现在，听得多了现在都有些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上学工作谈恋爱，高中读本部是为了她好，高三临时要她准备出国也是为了她好，再到后来大学毕业要她留校还是为了她好，总之凭着这么一句不知道哪里来的话，她一生中无数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由了别人做主。

　　这种体验并不美妙，尤其是对于她这种从小没人管，自由惯了的小孩，强权主义简直是父母对于幼小儿童的控制霸凌。

　　何晚乔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去平川七中的那一次反叛，她的人生究竟还要按照父母预想的“康庄大道”运行多久。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结尾，真相是知道了以后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她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好。”

　　“何晚乔！”

　　这回是真生气了，何晚乔先是被吼声吓得一哆嗦，反应过来以后又吐了口气，只感到十分习以为常。

　　但再熟悉也不代表她就愿意在这里受气，合格的成年人应该学会趋利避害，及时跑路，于是她果断拿起手机拎着包，从座位上站起来就要快步朝着门边走去，刚一动作，她爸又猛地一拍桌子，这火气算是彻底控制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你妈为你好还有错了！我们放任你自己选的结果你自己不清楚吗！高中的事情，大学的事情，当初意大利那个交换名额你怎么没的你自己忘了吗，你还要再来一次吗！”

　　“何昭明！你喊什么喊！乔乔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干什么！”

　　眼见着事态愈演愈烈，原本一直不说话的林伊华这才站起来控制局面，眉头皱的紧出川字型的纹路，眼睛瞪着自家老公，又抓着对方的胳膊。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出言反驳什么，这也很好理解，毕竟他们俩的看法本来就一致，三缄其口也不过是为了不主动提起女儿的伤心事。

　　但若论两人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一时心软在高三的时候同意孩子转学绝对排得上前三宝座。

　　如果不是因此，自家女儿后来怎么会被人害得那么惨，林伊华多年来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埋怨的很，如今瞧见女儿单薄的背影，一阵埋怨更是火上浇油，三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寂静在整个屋子里都成了主旋律。

　　何晚乔在这被拉长的沉默里停顿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是母亲微弱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没得到她的回应，又是一声叹气，随后便是妥协的疲惫，

　　“车钥匙在柜子里，你之后上班，还是有辆车方便点。”

　　她一言不发地拉开柜子将从前的车钥匙拿出来塞进包里，而后动作没停，换完鞋拉开门时，暖气轰的一下就散了，她缩了一下脖子，没停，还是走了出去。

　　再关门时，屋子里所有的吵闹和喧嚣都离她而去，仰头去看，天上的星星靠近月亮，被遮掩了光芒，真可惜，全都看不见了，不过好在很久以前，她就不喜欢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