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21、第 21 章 “

　　“是你给他们出的主意？”

　　人被她堵在路口的拐角，离政府大楼也没多远的距离，刚才那伙工人虽然已经走了，但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

　　何晚乔话一出，对面人就先露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想要遮掩，又垂下眼摸了鼻子，不敢跟她对视，再瞧着这副熟悉的样子，她也只能抱着臂无可奈何地吐了口气，跟恨铁不成钢一样，走近了压低声音说道：

　　“你是个律师，李言含，这还要我教你吗？治安管理法你没学过吗？聚众闹事是有可能拘留的你知不知道！”

　　“你别生气，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没让他们闹事吗，就站了一会儿，人出来情况一交代完就走了，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别担心。”

　　“你总是有话堵着我。”

　　李言含伸手想去揽对方的肩，手还没碰到，就先被何晚乔给躲了开。

　　人没好气地往旁边一站，双手抱臂，脚下踢走一块石头，背对着他，他看着自己伸在半空中的手，吸了吸气，抿着嘴收了回来，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却不是自己的。

　　“哎，白工，啊对，我马上回去，是是是，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啊？不用，不用去医院，估计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对，我马上回去，对对对，你们还在停车场是吧。”

　　何晚乔对着电话那边在解释，站在她身后的李言含却是脸色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从惊讶到可惜再到接受。

　　很快的情绪转变最后在何晚乔转过身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平静的面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公式化地笑了笑，又往后退了退。

　　“干什么？”

　　“你不是要走了吗，我给你让路。”

　　神经，何晚乔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啧了一声又不情愿地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泄愤似的用力点了几下才把屏幕翻过去对着，没好气地开口：

　　“先加个微信，我还要上班，有什么事晚上在聊，你有空的吧？”

　　看似询问，实际上是通知，李言含拿出手机扫码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就又恢复那副正经的样子。

　　站在原地跟个乖学生似的，等着对面的老师检查他的录取通知书，核查完毕，通过申请，他便由此入驻对方的好友列表，占据自己的一方领地。

　　何晚乔手滑过去，看着那张标准的证件照挑了挑眉，再抬头时只打了声招呼，就匆匆朝着政府大楼跑去。

　　李言含就站在原地瞧着，看着对方拐进大门，没了人影，再又等了一会儿，才终于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过身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没骑车，主要是因为要和工人们一道过来，坐公车更方便一些，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过来，又稀稀拉拉地四散回去。

　　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事要忙，能抽出空今早来这一趟已经很不容易，李言含心里明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拉横幅举牌子这事他也是头一回干，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到最后天亮听见鸟叫，还是觉得这事必须得做。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只寄希望于劳动监察那边能够插手，实在不行，他还有后手。

　　李言含想的出神，差点一头撞到路边的树上，往旁边闪的时候又差点碰倒别人的自行车，抓住车把扶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擦了擦头顶上并不存在的汗点开微信，贴着另一侧的墙往前走，点开看到发过来消息的人毫不留情的一句吩咐，

　　——今晚八点，河源餐厅。

　　往上看，上一条还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他手指摩挲在屏幕上，不自觉地笑了笑，只觉得这样的自动回复也变得可爱起来。

　　像是经典的那个转九十度过来笑的颜文字，很可爱，很简约，要是所有关系都可以提交申请，读档重来，那该有多好。

　　李言含抬头又望了一眼市政府大楼的背面，在红灯跳转的下一秒，低下头随着人流一起踩上笔直的斑马线。

　　“好了，趁着这会儿工夫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今天早上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何晚乔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见着人走远了，才二郎腿一翘，双手抱臂，摆出一副审讯的样子。

　　李言含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从进门到现在，连点菜的时候都多没说一句话，全权交给何晚乔一个人做决定，这会儿冷不丁地被点名，下意识地就先把两只手放到了桌子上来。

　　“解释什么？”

　　“你说呢？”

　　李言含装傻不成，先笑了笑，眼睛不经意抬头去看，才没办法地解释道：

　　“刘大成人找不到了，找不到人作证，再开庭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把事情闹大一点，如果政府那边能插手，他们调查起来总比我容易一些。”

　　他运气不够好，接了这案子以后先是包工头跑了，好不容易再开庭，对方法务甩锅又甩的无懈可击，从王志远那再聊完，他又想着从违法分包入手。

　　但那就得证明中间那个劳务公司有问题，可没有证人申请不下来调查令，最后又成了个死循环的路，迫于无奈只能兵行险招想出这么个手段，还正巧被何晚乔撞上。

　　还不如让他喝凉水塞牙呢，李言含说完以后开始低头拆餐具的包装，把碗碟杯勺都一一放开，才听见对面人回答道：

　　“那你直接打电话不行吗，电话举报，政府部门或者直接打给劳动监察，住建部门打，你多找几个人打，说的人多了那边肯定也重视，效果不是一样的吗？”

　　李言含闻言挑了一下眉，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好像很久之前就想好了这套说辞，又继续解释道：

　　“打了电话，推个几天，如果他们通了气，站在同一位置上的人总是互相行方便，哪怕后来真的查了，后面出结果要多久，出了结果又是不是我们想要的，如果不是又要怎么折腾，太麻烦了。

　　争完黑还有白，争完对还有错，正都有反，争是争不完的，说也说不明白，索性都捅破，青天白日下，才有道理可以说。”

　　餐厅里的暖光是莹莹的，很和煦的温橘色，打在人身上也不觉得昏暗或刺眼，处于一个很平衡的明亮又干净的程度，因为这样的装修，整个餐馆客人一直都很多。

　　服务员也忙活的很起劲，讲话声，传菜声，脚步声交杂在一起，给人一种童年时期对于土地最初的感受，淳朴又积极，仿佛日子都是蒸蒸日上的。

　　可李言含坐在她对面，像是没事人一样把这些消极的话都吐出来，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这么悲观是你的性格吗？

　　这话说的破罐子破摔，实际上不还是另辟蹊径在想办法？那你前面说那些是在干什么？为了博同情，还是准备告诉我你最近律师不干了准备改行当法师了？我不在这几年你是去寺庙进修了，准备搞心静如水，皈依佛法那一套了？她这么想完，冷哼一声，把李言含搞的一头雾水，才大发慈悲地解释道：

　　“你倒是成激进派了，话说的那么好听，不还是留了后手，那拍照的人也是你找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李言含很诚实地惊讶，摩挲着桌角的塑料桌垫，认真地思考自己究竟是哪一步漏了破绽。

　　今早刚当众闹完，除了政府的人，在场的还有招标的几家集团和建筑院，出了事情，哪怕出于八卦的心理，事后也免不了要互相打听。

　　同行之间得知了那就算把柄，鼎盛之后就很难能接到好的项目，为了一点钱毁了自己的后路不太值当。

　　而且就算那群生意人不给他使绊子，李言含也联系了记者拍照取材，不行就登报，事情闹得越大解决的越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但这是下下策，非必要不用，事成之前知道的人自然也是越少越好。

　　“你说呢？王和溪那摄像机就快怼到人家赵总的脸上了，我想不注意都难，你给我好好说，你不是查鼎盛建筑吗？怎么又扯到轩荣集团了？”

　　“额，好吧，因为我查到王志远他们那个工程之前的开发商就是轩荣，工程只是承包给的鼎盛建筑，对比一下明显轩荣更出名一点，所以，你懂的，文章也要有一点吸睛的成分大家才会注意不是？”

　　李言含心虚地解释完才去看何晚乔的脸，没看到对方流露出什么不满的神色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正巧菜也应景的端了上来，小炒黄牛肉，金钱蛋和酸萝卜粉皮，热气腾腾的菜端到桌上，很是抚慰了原本的气氛。

　　说的久了肚子都饿了，何晚乔先动了筷子，对对方刚才那一套说辞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态度，没回答什么，闷着头开始吃饭。

　　李言含先给她夹菜，肉和鸡蛋上都带着辣椒和蒜，滴在盘子上很小一片红油，她也不吭声地吃了，姑且算是没有意见的接受了对方的示好。

　　一时间饭桌上只有筷子的碰撞和食物的咀嚼声，很长的一段沉默后，何晚乔低着头，还是忍不住，叹气一般开了口，

　　“照片还是别发了，对你们没好处的，轩荣可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