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1、第 1 章 何晚乔作完

　　何晚乔做完自我介绍，目光又在教室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最中央第四排那个低着头的男生身上，桌上的书垒的太高，她就垫着脚探头看，两手拽着书包带，腰板挺直，稍有不慎就要坠下去，可瞪大眼睛还没看清就先被老师拍了一下肩膀，一棵小树苗又狠狠地扎根到地上，

　　“何晚乔，你就坐到李言含身边吧。”

　　身边的班主任伸出手给她指方向，被点名的男生就顺势抬头举手，两个人一对视，何晚乔先看着他的眼睛愣了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开始行动，看上去像被人牵着鼻子走过去的一样，直到落座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过了会儿，瞄了一眼背过身正在写板书的老师，试探地就压低声音开口道，

　　“同学，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啊。”

　　姑姑给她办转学手续那天，放她一个人在校园里乱逛，校门口的宣传栏里，这人的照片和名字就挂在光荣榜的第一位，高中生标配的寸头和黑框眼镜，穿着常见的墨绿色短袖，因为只有上半身的照片，所以只能看见这些。

　　但因为一水的荣誉榜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穿校服，何晚乔就这样注意到这个有点特殊的好学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

　　“同学你好，我叫何晚乔，是从首都转学过来的，这个学期和你们一起上高三，很高兴认识你。”

　　她提高了声音又介绍了一遍，因为怕被发现还得猫着腰往对方身边凑，齐肩的短发不经意划过对方桌上的水杯，旁边男孩就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把水杯移到了桌子的左上角。

　　何晚乔没注意到，主要是台上老师突然开口把她吓了一跳，却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上周的卷子。

　　再转过来的时候，李言含已经专心致志地写起了自己的笔记，她又不死心地小声敲了敲对方的桌子，还是没回应。

　　人甚至连头都懒得抬，此刻就算是再神经大条的人也该意识到对方这是不想说话了，何晚乔自然也明白了，只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她说什么了吗？女孩眨了几下眼睛愣了神，想解释些什么，可还没开口，就又听见对方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好吵啊。”

　　何晚乔瞪大眼睛，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极大的被冤枉的不满，她想老天爷，我不就说了两句话吗？这也算话多吗？那请问你认为的话少是哑巴吗？还是世界上所有叫言含的都像你一样不长嘴吗？

　　何晚乔的内心活动极为丰富，但表面上却碍于上课不好发作，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她也只能装作冷酷地呵了一声。

　　转过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教辅，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泰然自若地翻到昨晚做完的那一页，整个人退到桌子的最边缘，一言不发地埋头做题，笔尖在选项上划出很深的一道，仿佛笔下是某人的脸一样，一用劲，差点就把书页戳烂了……

　　“喂，妈，对，我已经到公寓了，昨晚飞机落地太晚了就没跟你们说，我晚上一定回家吃饭，真的。”

　　何晚乔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在被厚重窗帘遮盖的房间里，两米二的大床占据了最多的空间，她陷在深灰色的被子里，睡的上衣都被蹭开几个扣子，猛地被一个电话打醒，还得压着脾气好声好气地应着，直到对面挂了电话才得以重重地吐了口气，一栽倒，又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她就这样闭着眼睛回忆刚才梦中的场景，回忆高中的教室，高中的老师，高中的同学，还有……高中的李言含，但梦很快就消散了，能在脑中停留的时间太短，硬是抓也抓不住。

　　海马体在捣乱方面很有自己的天赋，杏仁核也是它的帮凶，何晚乔怪天怪地怪了一通，很用力地锤了一下被子发出一声咚的闷响，不想睡了，就只能强撑着精神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

　　撑着岛台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流经肺部再到胃里，她整个人被冰的一激灵，打了个寒颤。

　　不想去收拾行李，只能又踩着拖鞋去拉客厅的窗帘，下午三点的太阳照进来，她整个人像个幽灵似的飘到阳台的躺椅上，用毛毯把四肢都裹紧，不过是又换个地方继续躺着。

　　全包的落地窗外是满目的绿色，楼层够高，视野也足够开阔，十六层的公寓望出去能看到小区里丰饶的绿化，正中央的大草坪在自动浇水，一对情侣就只能牵着他们的比熊绕着台阶往外走，小狗的腿蹬的快，却是走两步停一下，又回头看自己的主人有没有跟上。

　　何晚乔就这样躺着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的很，突发奇想拍了张照骚扰孟思嘉，照片发过去，后面又感叹了一句世风日下，情侣当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当众喂狗粮。

　　对面回的也很快，在她意料当中，对话框里先是一个问号，紧接着发了个眯着眼睛无语的小猫，然后人又问她说你是觉得自己是狗吗，何晚乔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感觉自己简直是上赶着找骂，气笑了以后噼里啪啦反击的话还没敲完，对面又迅速甩了一张图片过来，瞬间把她思路打断。

　　何晚乔点开照片，发现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证件照，半天看不出来名堂，不明所以刚想也敲个问号，对方倒是话题一转及时开始解答疑惑，推销起来。

　　孟思嘉说这是他们实验室今年刚入学的研一新生，盘靓条顺，未恋未婚，重点是正好是她喜欢的类型，要是需要的话自己立刻可以把联系方式推过去，好好发展一下。

　　何晚乔闻言立刻警觉，点开照片又看了几眼，反应过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退出来继续打字，先是对此人这种以权谋私行为表示十分谴责，骂了句有病。

　　说完还是不解气又开始教育她这种乱扣帽子的行为是十分不道德的，她又不是光看脸的，信息发过去不到一秒，孟思嘉就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你想哪去了，这小孩是我们院直系学弟，今年刚直博，专业第一的成绩上来的，你不是喜欢学霸吗？这可是如假包换的水灵灵一颗白菜。

　　对面话说的滴水不漏，反倒显得何晚乔自己多想，她气不过怒发了几个表情包刷屏，两个人就洋洋洒洒互相轰炸，中间孟思嘉又插空吐槽了几句自己的论文和实验，崩溃抱怨的样子和当年顺利拿到读博名额之时可谓是判若两人。

　　果然无论什么行业都是一座大型围城，何晚乔想了想当年那个毅然决然要学建筑的自己，忍不住也有些感同身受，这才终于熄了战火，发了个自己私藏的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换来对方一个同款，不愧是从高中玩到现在的好友，简直是臭味相投，两个臭皮匠凑一起了。

　　何晚对着手机笑了笑，没再打字，刚想切出对话框，孟思嘉又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发了张那男孩的生活照来，看起来是在实验室刚拍的，人就坐在她工位旁边，一身潮牌的男生暴躁地对着电脑揉头发，这样看起来就更不像了，何晚乔很无奈地想到。

　　孟思嘉那头还在跟她讲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又说这学弟性格很好，活泼开朗，话里话外都是劝她别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不下来，不喜欢这个再给她换一个也成。

　　何晚乔被她这副媒婆的职业精神气笑，反驳一个还有下一个等着，索性一个重磅炸弹扔过去，说自己还是余情未了，根本忘不了前男友，让她有办法的话通知一下李言含，自己还准备吃一下回头草，鬼话说完，对面发来六个省略号，她心情倒是十分美妙。

　　这边闲聊结束，她又在阳台上躺了会儿，等到再醒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从椅子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去换衣服，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微信点开，却是温俭秋发来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

　　温俭秋是她发小，从父母那辈儿就是朋友，对方本科就去了海外，联系就少了，但谁承想后来自己也去了美国，两个人离得不远，就又熟络起来。

　　对方学的是法，比她早回国一年，如今人在红圈律所做律师，大忙人主动约她吃饭可不常见，只可惜她今日有约，只能狠心拒绝，没有犹豫，短圆的指甲迅速在屏幕上敲击出声音，

　　——不行，我晚上要回我爸妈家。

　　消息发出去不到几秒，对面的回复就又来了，

　　——那我一起，反正叔叔阿姨肯定不介意我一起去。

　　何晚乔这回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手上停下动作，也没回，就这样等着，再过了一会儿，温俭秋就又发了条消息，

　　——我开玩笑的，最近新接了案子，晚上得开会，替我和叔叔阿姨问个好。

　　何晚乔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利索地回了个好，按灭手机随手扔到椅子上，金属撞到羊绒的毯子里被闷住。

　　几步路走到卧室，又开始蹲在床边在摊开的行李箱里挑挑拣拣，最终在一众黑白灰的配色里勉强挑了件暖色调的米白毛衣，换上去之后站在镜子前头去看。

　　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总比刚才强些，似乎瘦的真的有些多了，何晚乔看着镜中的人想到。

　　但她不想让爸妈觉得她过得不好，要不然免不得又是一顿唠叨，而且，这么多年，她过得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