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15、第 15 章 “

　　“老天爷，终于考完了，理综最后那道物理大题是认真的吗？真的有人能算出来吗？我不相信，那绝对是竞赛题好不好？”

　　孙辛磊从考场跑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通红的，看准目标，猛地一扑，整个人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李言含身上，就差双脚离地让人背着走。

　　抱怨的声音很大，闹出来的动静也很大，考试一共两天，考场都是打散了整个年级分的，从旁边经过的很多学生都是陌生面孔。

　　但他们知道李言含这个名字，所以孙辛磊这么一喊，很多人就因此侧目过来，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不是竞赛题，你别老瞎胡扯，还有你看见何晚乔了吗，她不是也在这层吗？”

　　“哎呀，知道您老参加过竞赛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哪能和您比啊，但是那题真的太难了，我觉得我完蛋了，等一会儿见到何晚乔我一定要问问她有没有写出来，我要参考一下首都的难度，哎对啊，她人呢？”

　　孙辛磊后知后觉地开始四处张望，压着李言含的肩膀踮起脚去看，差点把人按趴下去。

　　被当成撑杆的人咬着牙笑的十分瘆人，一只手伸上去刚准备动作的前一秒，孙辛磊却突然又猛地把他往下一按，

　　“何晚乔！这！”

　　“哎呦喂，这谁惹你了大小姐，你这脸臭的跟要杀人泄愤了似的。”

　　孙辛磊松了手，往何晚乔身边站，哥俩好地怼了怼何晚乔的肩膀，问的话欠揍，语气却是轻的，试探的意味。

　　何晚乔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又绕到对面，李言含就迅速地站直了腰，又扶了扶眼镜，把衣服也往下拽了拽。

　　“别叫我大小姐，还有，杀人犯法。”

　　说完就走，半点不留恋，跟要奔赴刑场似的，但可惜自己是秋后问斩，何晚乔脚下生风，走的很快，考试结束的晚，后面连课都不用上，旁边有的人在商量去哪里聚餐，又去谁家打游戏看电视，是一种很劫后余生庆幸的氛围，就显得她有点格格不入。

　　越听到这些她走的就越快，可惜身后的洪水猛兽长了眼睛，孙辛磊一个大跨步拦到她身前，四肢都张开，像圣诞节特供的姜饼人，而她很讨厌姜的味道。

　　“哎哎哎，这又谁惹着你了，怎么二话不说就走啊！”

　　“不走干什么。”

　　何晚乔干巴巴地回答，被强迫滞留原地，她心情很差，主要是想逃，现在地下挖个洞或者有个地缝她钻进去也行，而且她发誓如果孙辛磊下一个问题如果是问她考试成绩的话，她一定会一拳头打到他肩上，是的，不打脸是她最后的善良。

　　“当然是去看我演出啊，”

　　孙辛磊很得意地一笑，又一把把李言含从何晚乔背后拽过来，手指朝着两个人分别指了指，又竖起个大拇指给自己，特别骄傲地说道：

　　“地下乐队，underground，哥们唱歌巨好听你还没见识过吧，你和李言含，今天都得去给哥们我捧场。”

　　何晚乔先是挑了一下眉，然后就看着他不出声，但也没有走，就站在原地，面色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正在逐渐消融，只差最后一击。

　　旁边李言含还在屏气凝神的等，孙辛磊却已经有点耐不住性子，看她不出声还在犹豫，一把拍在她身后的书包上，把人用力地往前推，

　　“哎呀来吧来吧，今天我第一天上台演出，人家乐队其他人都有粉丝，就我没有，你俩就当行行好卖我个面子行不行，我演出完请你俩吃饭。”

　　李言含和何晚乔被他一边一个拽着，几乎是推着往前走，何晚乔气的没办法又不好意思真的拒绝，只能很烦躁地扭了一下胳膊，把压在书包上的那只手给抖掉。

　　嘴里不知道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就闷着头往楼梯上下，只留给两个人一个很气愤的背影。

　　“真羡慕孙辛磊啊。”

　　舞台上的男孩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麦架很兴奋的一副样子，身后是他们乐队的鼓手，贝斯，键盘和吉他，五个人被一起笼罩在水蓝色的灯光下。

　　何晚乔之前没听过摇滚，对乐队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Beyond，在首都的时候孟思嘉倒是拉着她去看过几场，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商场的地下层。

　　看上去与她相近年纪的女孩男孩穿着很朋克的衣服，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眼花缭乱的装饰点缀在他们身上的各个角落，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所有人尽情地大喊大叫。

　　因为知道自己无论说些什么喊些什么都会被巨大的音乐声所盖住，那些身处地面层的人应该很难想象平平无奇的化妆品柜台下面在夜晚竟然会这样的别有洞天。

　　但后来孟思嘉转而喜欢了韩流，她们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下商场，说遗憾其实也没有，毕竟何晚乔只看了几场，到最后连台上那些乐队的名字都没记住。

　　因为那些人离她的生活很远，再怎么记住也只是擦肩而过的关系，再不说有些乐队今天成立明天解散，或者干脆组团换个地方流浪。

　　何晚乔不喜欢这样抓不住的东西，很让人被动，但孙辛磊是她的朋友，他站在台上或台下，唱歌或者不唱歌都是她的朋友，所以何晚乔就很用心地去听他的歌，充当他的粉丝。

　　“你刚才说什么？”

　　李言含问，声音也掩盖在很大的音乐声下，甚至是因为他一直盯着何晚乔的侧脸，才能在对方说出来的第一刻就很精准地识别到嘴唇的张合。

　　可何晚乔没有看他，所以他的话就只能理所当然地没有被听到，周围来听乐队的人不多，站的也很零散，他环顾四周看了看，最后下定决心一样凑到何晚乔身边很轻地拽了一下对方的袖子。

　　对视的那一刻，何晚乔莫名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呼，呼，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何晚乔被稀里糊涂地拽到商场的天台，撑着膝盖不住地喘气，刚才李言含半途把她从演出现场拉走，七拐八拐地推开一扇又一扇四散角落的大门闷着头往前走，一句话都不解释，也不说要去哪。

　　两个人哼哧哼哧地爬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最后才终于推开最后一扇奇迹大门，上了天台被风一吹，脸上的汗都凉飕飕的。

　　何晚乔心里想爱丽丝去仙境的时候，兔子先生也有带她走这么多的路吗，但天台很安静，抬头还能看见星星，她就姑且原谅了她的仙境引路人，毕竟兔子本来就是很无害的生物不是吗？

　　李言含原本站在旁边等她喘完气，听到她这样问，犹豫了一下，挠了下胳膊，轻声回答道：

　　“我妈妈以前在这里当导购。”

　　“我小的时候我爸开出租，一整天都得在街上拉客，我妈就只能带着我一起上班，她在柜台里工作，我写完作业就只能自己找地方玩，这个天台是我自己发现的，听说建商场的时候原本是想把这做成露天的餐厅的，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工程不做了，这里就荒废了，没有人往这上面来，只有我一天到晚地躲在这里，这里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他解释完，又抬头去直视何晚乔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在此刻看清楚对方的表情，尤其在他说了这么多有关自己的事情之后，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好奇，眼睛也不自觉地瞪得很大，直到何晚乔的手落在他的肩上，一阵热烘烘的，

　　“没关系，我懂，我小时候也这样。”

　　何晚乔以一种相见恨晚的表情去看他，很心心相惜地像是遇见了知音一样，李言含没懂她的意思，什么叫小时候也这样，一样的部分是在哪里，你能不能讲清楚。

　　他又想追问，何晚乔却已经很自然地转身往天台旁边走去，自然地好像是她本身就要来这里一样，踩着边缘凸起的台阶，把着栏杆继续说道：

　　“小时候我们家大院后面也有栋废弃的楼，楼梯泛黄，一摸上去都一手锈，大人小孩都不愿意往那去，就我总喜欢往那上面跑。

　　每次还要跑的特别快，好像后面有人在追我一样，然后登顶以后就假扮那种被逼到末路的英雄，电视剧里项羽那种，把着栏杆念台词，都是一些我瞎编胡造的，念的时候还得很情真意切地哭出来，每天就这样换着剧情和角色玩，还挺自娱自乐的。”

　　李言含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话去想象那个和栏杆一般高的小女孩一个人站在楼顶，风吹乱她的头发和衣服，嘴里却还念着和她的形象完全不同的那些属于国仇家恨的句子。

　　很小的一个人脸上露出很纠结的表情，很夸张地在表演，想到这他就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何晚乔迅速转头指了他一下，

　　“你在嘲笑我是不是！”

　　“没有。”

　　李言含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意却还是怎么都遮不住，眼睛都弯出微小的弧度，整个人被月光的光晕笼住了半张脸，何晚乔去看，就觉得他的眼镜很碍眼，撇了撇嘴，转过头去又继续说道：

　　“好了，我知道你是看我心情不好想安慰我，其实我也知道考砸这事挺正常的，但是现在高三了呀，明年就要高考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而且我现在还不在首都，到时候回去考的更差我就没大学上了，我觉得我要完蛋了。”

　　何晚乔垂头丧气，终于表现出一些与她年纪相符的迷茫与焦躁，说着说着把自己也说生气了，很重地去叹气。

　　李言含站在她旁边默不作声，似乎也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对于大人们口中崭新的未来感到十足的陌生，这次考好了不够，下一次考好也不够，因为所有的考试都只是为了高考，只要你在那一次发挥失误，之前所有的骄傲与荣誉都得一笔勾销。

　　这真不公平，但他们又能改变什么，他转过去盯着何晚乔的侧脸，嘴角压成很平直的一条线，就听见对方再次开口，

　　“要是能跟小时候一样就好了，我跟你讲，我其实有九条命，我小时候每次考完试就会跟各路神仙许愿，我说只要他能让我考上多少分，我就可以用一条命来交换。

　　是不是听起来还蛮像那种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的，但很出奇的是我每次这样说完，出来成绩的时候都跟我希望的一样。

　　可这种东西会上瘾的，所以到最后我的命就只剩下一条了，命要没了，要分数干什么，所以我现在就只能好好学习，靠真实实力拼搏了。”

　　何晚乔说完很随意地转过头去，才发现李言含一直在看她，因为这些话太幼稚，所以后知后觉有点尴尬，不知道解释些什么，几秒钟的沉默后，对方却先开了口，

　　“那我应该还有九条，我拿我的帮你换。”

　　李言含眼睛直视着她，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很石破天惊的话。

　　“你疯了！”

　　何晚乔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压低声音埋怨道，人紧张的不行，甚至想上手去捂他的嘴，手举起来又放下，着急的手忙脚乱，

　　“命是能随随便便给人的吗，你当咱们俩是——，哎呀，我真是，我跟你说不明白了。”

　　她神情很认真，好像附近真的有神明在偷听，就等着李言含这种人随口一说，就偷偷在他的生死簿上划掉一笔。

　　毕竟她小时候那是不懂事才被神仙欺骗，李言含这个马上要成年的人脑子也跟她小时候一样不会转弯吗？他真的是学霸吗？真的脑子没有问题吗？何晚乔气的口不择言，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可李言含又问她，

　　“所以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这个问题，何晚乔被他气的没招，心里想你看我现在这个表情像是开心吗？我简直是要气死了好吗？

　　那我之后要是真考好了，是算我学得好，还是算你赔出一条命去啊，那到时候我平白背上一条人命债我压力也很大，我那心情还能好起来吗我？

　　但她去看对方的脸，李言含却问的很认真，何晚乔拿他没办法，气也撒不出来，脸上显现出一副很扭曲的表情，最后叹了口气，抬头莫名开始看星星，过了很久，才问，

　　“你知道北极星在哪里吗？”

　　“很多方法，但秋天还是要看仙后座，就是那个M形状的星组，只要找到天后座就可以找到北极星，你把M外侧组成的两条线延长交于一点，交点再和最中央的星星连线，把这个线段延长5倍，就能找到北极星。”

　　何晚乔脱口而出去问，其实没想到对方能回答，但李言含说的很具体，好像是经常观星的人，她又追问对方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李言含就很自然地又开始回忆，

　　“我小时候住在老家，没有书看也没有电视，老人们睡的早，我就只能晚上自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不过很幸运我们家那个山很高，我们的院子也在最高的地方。

　　抬头去看的时候什么遮挡都没有，那个星星可比我们现在看到的大多了，我就这样一天天的看，后来上了学以后来到市里，还是喜欢看星星，有空了就自己琢磨琢磨，每次看星星的时候，总觉得很安静，不用说话，只用眨眼睛就好了。”

　　“说的真好，其实我也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看电影，我第一次看电影都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了，电影院好无聊，黑漆漆的房间要呆满一到两个小时。

　　我就喜欢在外面疯跑，轮滑，自行车，滑板，篮球，乒乓球，羽毛球，滑雪也好玩，实在不行爬树也行。

　　我小时候很喜欢爬树的，感觉自己像孙悟空一样身手矫捷，我小时候还喜欢玩蹦床，我妈因为这可开心了，因为我一玩就是一个下午，根本不用大人陪，晚上玩累了回家往浴缸里一涮沾到枕头就睡着了，所以她每天都盼着我跑出去，玩什么都行，院子里的小孩子都要被我玩完一圈，每次我都是都熬到最后一个——”

　　“哎！可找到你们俩了！”

　　何晚乔的话被打断，两个人的目光一齐朝着天台的门看去，就见着孙辛磊叉着腰喘了两口气，才又朝着他们跑过来。

　　“你唱完了？”

　　李言含肩膀被汗津津的一只手搭上，咳了两声，装作很自然地问道。

　　“废话，我还唱到人家关门啊，又不是只有我们一个乐队，倒是你们俩，背着我偷偷干什么呢？不是说好来支持哥们我演出吗？怎么我一低头台下一个人都没有了，还好我知道这个秘密基地，再找不到人我真要报警了。”

　　“额，是的，我俩一个初中的，以前也总一起过来。”

　　李言含对上何晚乔疑惑的眼神，心虚地笑了笑解释道，边说手臂曲着在身后捅了孙辛磊一下，换来对方一声闷哼，何晚乔没注意到，但也亡羊补牢似的在转移话题，

　　“哦对，孙辛磊，别的不说，你唱歌唱的是真好听，我发誓走之前我听的那几个乐队里面，你是唱的最好的那个。”

　　何晚乔三根手指竖起来在发誓，很夸张的表情，这句话说完羡慕的情绪又重新涌上来，仿佛又回到在台下看对方唱歌的时候，叹了口气说：

　　“其实我要是也去搞乐队就好了，我妈小时候就想让我去学钢琴，但我哭的太厉害了，她就不让我去了。

　　不过后来我去学了小提琴，其实我不是不喜欢音乐，我只是讨厌被人安排，就好像如果你不按照大家想的那样做就是不对的。

　　但为什么庞大的乐器才是古典的高雅的，我觉得小提琴也很好啊，帕格尼尼的《二十四首随想曲》不也很有名吗，但你更厉害，孙辛磊，你不用乐器也可以搞音乐。”

　　何晚乔觉得今晚自己的话说的太多了，临到最后，全盘都拖出了，反而有些后悔了。

　　很像是亲手把自己城堡的大门打开，还亲切地告诉别人自己王宫的位置，全然不知道来临的人藏在背后的到底是礼物还是尖刀，她很懊悔地别过头去，黑夜里孙辛磊被她一连串真心的话夸的脸都红了，挠了挠脖子，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其实我也学过乐器的，但我小时候学的是萨克斯，那玩意太重了，还吹不动，但确实把我气息练得不错，所以我后来就改行去唱歌了，但也不知道能做多久，马上高考了，我爸妈又——”

　　“你一定要做下去！”

　　何晚乔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突然喊了这么一句，双手搭在对方肩上，像是临战之前托付主将的君王，很是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站在对面的两个人都被她给吓了一跳，但孙辛磊反应过来的快一点，再开口时也像是被感染一样，双手握拳抬到胸前给自己打气，眼睛也亮起来，在黑暗里像是燃起熊熊烈火一样，

　　“好，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会去搞音乐的！”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这么浓烈的氛围，李言含很无奈地笑了，一出声，就也被抓住，孙辛磊也把他抓到身侧，用发誓一样的语气说道：

　　“我们三个人约定好，我以后开的第一场演唱会，你们一定要坐在第一排。”

　　说完就把自己的手掌朝下伸出去，三个人的手搭在一起，像是桃园三结义一样，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但他们三个人谁是那个主公呢，李言含用余光抬眼瞥了一眼一脸严肃的女孩，很轻地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