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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橘子汽水 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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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程乔站在零食柜台前,罗莉莉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看向食品柜台,“想买汽水喝吗?我请你呀。”
她语气轻快,带着城市姑娘的爽利和大方,以及对乡下笔友隐约的照顾意味。
“不用不用,”程乔连忙摆手,脸颊似乎更红了些,“我就是看看……不渴。”
他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那些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囊中羞涩。
这副模样落在罗莉莉眼里,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气息。
她家里条件好,从小养尊处优,见惯了身边各种骄傲自大的男人,也很厌倦家里安排的那个冷漠的未婚夫张子恒。
程乔不一样,他会在信里写乡下的星空,雨后的青草香,还有那些浪漫诗集里的句子,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他总是这样干净、羞涩,带着一种脆弱的文艺气质。
这种气质,在她被包办婚姻压抑的少女心里,不啻于一道渴望已久的,名为自由恋爱的光。
“跟我客气什么。”罗莉莉已经转身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拿十瓶橘子汽水。”
她利落地付了汽水的钱和玻璃瓶的钱,接过插着吸管的一瓶汽水,转身递给程乔,眼睛弯成月牙,“喏,快喝吧,今天天热,刚好喝瓶冰汽水解解渴。”
程乔感激地接过那瓶还带着冰镇凉意的汽水,指尖故意碰到了罗莉莉的手。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莉莉。”
他小口啜吸着甜滋滋,带着气泡的橘子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红烧肉残留的些许油腻。
他抬起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看向罗莉莉时,眼里盛满了真诚的感激和仰慕,“真好喝……莉莉,你今天特意出来玩吗?”
“今天在家闷得慌,就出来转转,没想到能碰到你。”罗莉莉语气轻快,但提到“在家闷得慌”时,嫌弃地撇了撇嘴,那是对她那个充斥着父母关于婚事的唠叨,以及未婚夫张子恒时不时“例行公事”般来访的家的反感。
程乔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他捧着汽水瓶,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说:“莉莉,你上次在信里提到的那本《普希金诗选》,我在旧书店找到了,虽然有点旧,但还能看。下次见面,我带给你?”
罗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太好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她喜欢诗,尤其是爱情诗,这在她那个认为诗不能当饭吃的家庭,和那个觉得看这些是浪费时间的未婚夫眼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毛病。
只有程乔,会认真听她谈论这些,还会费心帮她找书。
“嗯。”程乔点点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笑容淡了些,带着点忧虑,“不过……你未婚夫张同志,会不会不高兴你看这些?我听说,他家里是干部,他自己也在机关工作,思想可能比较正统。”
他巧妙地用了正统这个词,这个词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古板、专制的代名词。
他清楚罗莉莉十分厌恶被人管着,果不其然,罗莉莉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才的欢快消散了不少。
她拨弄了一下发梢,语气有些发闷,“张子恒?他才不管我喜欢什么。在他眼里,我以后乖乖待在家里,结婚生孩子,相夫教子,把家里打理好就行了。看诗这种东西,在他看来那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她学着张子恒那种一本正经的腔调,说完自己先忍不住露出一丝嘲讽。
程乔适时地流露出理解和共情,眼神温柔又带着不赞同,“怎么能这么说呢?喜欢文学和诗歌,是追求美好事物的心灵体现,是最高尚的情操之一。”
他引用了某本书里看来的句子,配上他真诚的表情和清澈的眼神,显得极具说服力。
“莉莉,你有权利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是诗,还是……其他。”
“其他”这个词被他轻轻带过,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罗莉莉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程乔,青年清俊的侧脸,捧着汽水瓶的手,细腻而修长,还有那双盛满了理解和支持的眼睛。
对比家里专横的父母,她不喜欢的未婚夫,眼前的程乔一下子鲜亮起来。
一种混合着叛逆、刺激和朦胧好感的情愫,在她心里悄悄滋长。
这就是她向往的罗曼蒂克,不是按部就班的相亲、订婚、结婚,而是心与心的交流,是关于诗歌的默契,是有人懂得并支持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你说得对。”罗莉莉的声音轻了下来,看着程乔,脸上重新泛起笑容,感慨道:“程乔,还是你懂我。”
那当然。
程乔笑了,他可是要勾引罗莉莉的,不懂她的心意,怎么能攀上这个白富美,以后当个小白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多是程乔引导着话题,说些乡间趣事,或是书本上看来的,经过他美化加工的故事,引得罗莉莉时而轻笑,时而向往。
他分寸把握的好,既不显得过分热络轻浮,又始终保持着那种专注的倾听和恰到好处的回应,让罗莉莉觉得和他说话格外舒服。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程乔估算着周铎那边该差不多了,便适时露出一点遗憾,“莉莉,我该走了,亲戚那边事情应该办完了,我得去找他。”
罗莉莉也有些不舍,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纠缠,只是问:“你怎么回去?要不要……我让我爸的司机顺便送你一段?”她家是有配车的,这在这个年代是了不得的待遇。
程乔心里意动,还是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一点适当的自尊和无奈。
“不用了,莉莉,太麻烦你了。我坐亲戚的拖拉机回去就行。”
他特意强调了拖拉机,与罗莉莉家的轿车形成对比,既表明了自己的处境,又不卑不亢,反而更易激起罗莉莉的怜惜,和那种拯救落难才子般的隐秘快感。
果然,罗莉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心疼,有对他骨气的欣赏,也有对自己所处环境,和他所处环境巨大反差的某种微妙情绪。
她没再坚持,只是说道:“那……你路上小心。下次我们再见面。”
抱着一兜沉甸甸,瓶身冰凉还凝着水珠的橘子汽水,程乔脚步轻快地朝农资站走去。
临近傍晚的阳光穿过路边稀疏的榕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明亮而跳跃。
走到农资站那条街口,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拖拉机停在门口,后车厢已经用粗麻绳和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装满了化肥或饲料,车厢板被压得微微下陷。
周铎正背对着他,刚从驾驶室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汗水浸湿了他背心的肩胛部位,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脸上也带着尘土和汗渍,显然是刚忙完。
他看到程乔,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一兜显眼的玻璃瓶上,眉头动了一下。
“回来了。”周铎声音有点哑,是干活时喊号子或者灰尘呛的。
周铎抱着纸箱走近两步,程乔才看清那也是一箱橘子汽水,瓶身在夕阳下泛着金绿的光。
“我看城里的年轻人喜欢这个,”周铎的嗓音还有点干涩,他把纸箱小心地放在拖拉机脚踏板旁,眼神定在程乔脸上,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红晕,“天热,给你路上喝,解渴。”
程乔微微一愣,目光在周铎脸上和那箱汽水上转了一圈,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他提了提自己手里那兜刚从罗莉莉那儿得来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汽水,一时竟有些愣神。
周铎抹了把额上的汗,用下巴点了点程乔手里那兜汽水,“你……已经买过汽水了?”
“呃,不是,”程乔走近,有些局促地提了提那兜汽水,清凉的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滴,“是……是刚才遇到个朋友,她请的。”
“朋友?”周铎目光在那整兜汽水上停留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很好的朋友吗?”
程乔想了想,“其实是笔友,见过两次面。”
周铎,“噢。刚好我也给你买了汽水。”
“阿铎,你怎么买这么多?”程乔心里有些异样,小声问。
“不多,也就十瓶。”周铎打断他,弯腰从纸箱拆开的口子里,拿出一瓶汽水。
瓶盖滑,拧了两下没拧开,周铎干脆用牙咬住瓶盖边缘,下颌用力一别,“咔”一声轻响,瓶盖开了,带着白色凉气。
他把汽水往程乔面前一递,动作有点硬邦邦的,目光紧盯着程乔的脸,“喝这个。你那兜……放着慢慢喝,或者带回去给程寻飞喝。”
程乔已经喝过一瓶汽水了,他现在又馋了,红润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谢谢阿铎。”程乔接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周铎的手。
和罗莉莉细腻嫩滑的手不同,周铎的手掌滚烫、粗砺,带着厚茧,碰上去有点扎人。那热度让程乔指尖蜷了一下。
周铎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了手,插进裤兜里,别开脸看向已经装好货的车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程乔手里那兜汽水,“上车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赶紧回村,不然天黑了开车危险。”
程乔单手握着那瓶周铎特意给他开的汽水,又看看脚下那一箱,再看看罗莉莉给的那一兜。
心里想着,好多橘子汽水啊,他可以喝好久了。
喝水不忘挖井人,程乔把橘子汽水递到周铎面前,“你喝一口。”
周铎用手掌包着程乔拿汽水瓶的手,就着他的手,灌了一大口汽水到嘴巴里,他看着程乔,很认真地说:“好喝,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