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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寒夜险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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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运粮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深夜。
这三日里,沈府上下看似平静,实则人人心下紧绷。仓廒焚毁的阴影未散,城里粮价在周万春的暗中操弄下已隐隐抬头,不少粮商跟风抬价,街头巷尾尽是百姓愁眉不展的议论。粮行现存粮食本就不多,每日限量发售,排队的人从清晨排到日暮。沈家依旧坚持原价,可架不住越来越多人囤粮,存粮眼见见底。
沈砚辞比往日更忙碌,整日不是在书房写信联络旧友,便是前往粮行安抚人心,有时连饭都顾不上按时吃。阿澈看在眼里,不多言语,只把所有细碎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天不亮便起身,把书房炭火生得旺而不燥,茶水永远温凉适口,笔墨砚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夜里等沈砚辞歇息后,他还会在院中悄悄巡查一圈,确认门窗锁紧、护院值守无误,才肯返回西跨院。
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动作稍大仍会牵扯发疼,却半点不肯显露,依旧抢着做重活。沈砚辞几次让他歇着,他都只低头道“奴才没事”,固执得很。
胸口那枚白玉扣日夜贴身戴着,被体温焐得温凉顺滑,像一种无声的慰藉。阿澈时常在无人时轻轻触碰,心下便安定许多。他只当这玉扣是一份托付——让他守着这个人,护着这个人,无论遇上什么风浪,都不能退后半步。
出发前一日傍晚,沈砚辞把阿澈叫到书房。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光晕柔和,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沈砚辞从柜中取出一件半旧薄棉马甲,递到他面前:“夜里城外风冷,这件穿上,更抵寒些。”
马甲是素色的,料子柔软,一看便是常穿的旧物,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洁净的气息。阿澈捧着,手指微紧,半晌才低声道:“奴才不敢,这是少爷的东西。”
“让你穿便穿。”沈砚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持,“此行路途不稳,你若是冻着,反而不便照应。”
阿澈鼻尖微热,只得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是,奴才听少爷的。”
沈砚辞又取出一柄小巧短匕,鞘为黑色牛皮,不起眼却结实。他将匕首递过去:“拿着,遇事以自保为先,不必硬拼。”
冰凉的匕首握在手中,阿澈抬头,眼神依旧坚定:“奴才会护着少爷。”
沈砚辞看他一眼,只淡淡叮嘱:“护人先护己。你若出事,我反倒不便行事。”
阿澈抿唇,郑重点头:“奴才记住了。”
那一晚,阿澈许久未眠。他将棉马甲整齐放在枕边,短匕贴身藏好,指尖反复摩挲胸口玉扣。他不知道今夜会遇上关卡盘查、乱兵还是土匪,心中并无畏惧,只当是一次必须完成的差事。
只要能让粮食顺利进城,能让沈府少一分艰难,能让百姓吃上平价米,他便心甘情愿。
亥时三刻,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无月,只有稀疏寒星在云层间忽明忽暗。
沈府后门悄无声息打开,无灯笼,无车马声响,几道黑影悄然闪出。沈砚辞换了一身粗布短打,看上去像个寻常跑商的伙计,褪去往日温润公子模样,多了几分沉敛干练。阿澈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棉马甲,夜色掩去清瘦轮廓,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警惕扫视四周。
胡三已带着四个可靠兄弟等在巷口,每人牵着一匹驮马,马背捆着厚麻布裹好的粮袋。为避免声响,马蹄都裹了破布。
“少爷,都准备好了。”胡三压低声,“走北坡小路,避开官道与关卡,天亮前能到城郊隐秘仓点,再分批进城。”
沈砚辞微微颔首:“路上多加小心。”
一行人不再多言,借夜色掩护往城外而去。出城小路偏僻,绕开守军常巡地段,一路坑洼积雪,踩上去咯吱轻响。幸而众人脚步放得极轻,并未惊动任何人。
阿澈始终走在沈砚辞身侧半步,微微侧身,像要将暗处的危险一并挡开。他耳力绷紧,听着四周风吹草动,手中紧攥短匕,手心微汗。
越往城外,风势越大。
旷野无遮无拦,寒风卷着雪沫往衣领袖口钻,刮在脸上如细冰割肉。阿澈下意识往沈砚辞身边靠了靠,用肩头挡去一部分风:“少爷,风大,往里边走些。”
沈砚辞没有推拒,只放缓脚步与他并肩:“你也留意脚下,雪地滑。”
深夜荒野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与马蹄轻踏。远处偶尔几声野狗嚎叫,在空旷夜里格外凄厉。胡三在前探路,不时回头打手势,示意众人绕开结冰低洼处。
行约莫一个时辰,小路沿坡而上,两侧林木稀疏,黑影幢幢,气氛陡然压抑。
就在这时,胡三忽然猛地抬手,示意全队停步。
“不对劲。”他声音压得极低,“林子里有动静,不像是野兽。”
众人瞬间屏息,按住腰间器械,紧张望向两侧树林。
沈砚辞示意阿澈稍退,阿澈却反而往前站了小半步,依旧挡在他外侧,眼神锐利。
下一刻,一阵杂乱脚步从林中冲出,十余名蒙面人持棍棒刀叉拦在路中。为首者身形高大,蒙着黑布,只露一双阴狠眼睛,手中砍刀寒光闪烁。
“留下货物,人可以走。”
劫匪来得突然,显然早有埋伏。
胡三脸色一沉,上前挡在众人前:“我们只是过路行商,无甚贵重东西,各位行个方便。”
“少装糊涂!”为首劫匪冷笑,“你们驮的是粮食,今天这批货,老子要定了!”
话音未落,劫匪一拥而上,棍棒齐挥。胡三带来的人立刻迎上,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拳脚碰撞、喝骂呵斥、棍棒敲击声在夜里炸开,打破寂静。
胡三身手尚可,以一敌三勉强支撑,可劫匪人多势众,又都是亡命之徒,下手狠辣,不多时便渐渐压制住场面。已有两人挨了重击,闷哼着倒在雪地。
沈砚辞眉头微蹙,抽出腰间短刃:“护住货物,往坡下后撤。”
他虽非习武之人,却也学过基础防身招式,危急之下并无慌乱。
话音未落,两名劫匪绕过缠斗人群,径直朝沈砚辞冲来,刀锋在夜色中一闪,直逼身前。
“少爷!”
阿澈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用身体狠狠撞向其中一人。
他清瘦却有韧劲,这一撞用尽全力,直接将劫匪撞得一个趔趄。另一人的刀已劈至,阿澈来不及完全躲开,左臂一阵锐痛,棉衣划破,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沈砚辞神色一紧:“阿澈!”
阿澈却像未觉疼痛,红着眼拔出短匕,不管不顾地向前格挡。他没有招式章法,只凭一股不要命的韧劲,死死挡在沈砚辞身前。
劫匪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架势逼得稍退,随即恼羞成怒,挥刀再砍。
沈砚辞快步上前,将阿澈拉到身后,短刃迎上,“当”一声架开刀锋。他力道不及劫匪,手臂微震,后退两步,脚下雪地一滑,险些失衡。
阿澈见状心急,不顾伤口流血,再次冲上前抱住劫匪小腿,用力撕扯阻拦。
劫匪痛怒交加,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阿澈被一脚踹飞,重重摔在雪地上,胸口一阵闷痛,喉头微腥。他挣扎着想爬起,可浑身发沉,左臂血流不止,棉衣与雪地都被染出一片暗红。即便如此,他仍朝着沈砚辞的方向伸手,声音虚弱却清晰:“少爷,小心……”
沈砚辞上前,将他扶起,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迹,语气沉了几分:“别乱动,先稳住。”
阿澈靠在他臂弯,脸色苍白,却仍勉强开口:“奴才……能护住少爷……”
胸口白玉扣从衣领滑落,沾了少许血点,依旧温润。
为首劫匪见两人相持,冷笑一声挥刀逼近:“既然不肯放货,那就一并留下。”
刀锋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坡下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呼喝,数十名持棍棒的乡民模样之人冲上坡来——正是胡三提前预留的后手。他早料到路上不太平,便联络了附近相熟的乡邻,约定遇袭则鸣哨求援。
劫匪见对方人数骤增,顿时心慌。为首者不甘啐了一口,厉声喝道:“撤!”
一群人瞬间作鸟兽散,钻入林中,消失在夜色里。
打斗戛然而止,旷野重回寂静,只剩粗重喘息与寒风呼啸。
胡三快步过来,见到阿澈身上血迹,脸色微变:“沈少爷,小兄弟伤得重不重?”
“先找地方避风,处理伤口。”沈砚辞语气平稳,只是神色比往常更沉,“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不敢耽搁,牵着驮马赶往不远处一处废弃山神庙。庙宇早已破败,只剩一角尚能勉强遮风挡雪,却是眼下唯一落脚之处。
入庙后,胡三立刻寻来干枯树枝生火。火苗噼啪燃起,驱散一部分寒意,也照亮狭小空间。
沈砚辞将阿澈轻轻放在干草堆上,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而后小心卷起他染血的衣袖。
伤口从肩侧延伸至小臂,皮肉较深,鲜血仍在缓慢渗出。他神色平静,指尖动作却格外轻缓,显然不愿再加重他的痛楚。
“胡大哥,金疮药。”
“有。”胡三连忙取出药包递上。
沈砚辞用干净布条蘸了温水,轻轻拭去伤口周围血污。阿澈疼得微微蹙眉,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忍一忍。”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阿澈点头,抬眼看向他。火光落在沈砚辞脸上,依旧是平日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眼神比平时更专注,带着明显的担忧,却又保持着主仆之间应有的分寸。阿澈心下一稳,反倒觉得伤口没那么难熬。
沈砚辞将金疮药均匀敷上,再用布条一圈圈仔细包扎,结扣时特意留得宽松,避免勒压伤口。
“胸口可还难受?”他轻声问。
“有点闷,不碍事。”阿澈小声回答。
沈砚辞没再多说,只在他身旁坐下,让他靠得安稳一些。
“今夜本不该带你涉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几分自责。
“奴才愿意跟着少爷。”阿澈连忙道,“能为少爷做事,是应该的。”
沈砚辞看他一眼,不再多说,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让火势更旺一些。
胡三等人守在庙口,不随意靠近,只在外围值守警戒。
阿澈靠在干草上,渐渐缓过力气。他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臂,又悄悄望向身旁的沈砚辞,火光将他轮廓照得温和。胸口玉扣依旧贴身,暖意清晰。
他轻轻抓了抓沈砚辞的衣角,动作细微,很快又松开,像怕逾越分寸。
沈砚辞察觉到,只淡淡道:“歇一会儿,等天亮再动身。粮食能顺利送到,城里百姓便能少受些苦。”
阿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寒风依旧在庙外呼啸,雪沫敲打着残破门窗。破败山神庙中,火堆噼啪作响,主仆二人安静相守,没有多余言语,却在乱世寒夜中,多出一份不言而喻的信赖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