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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暗线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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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廒被焚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奉天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惋惜,有人叹气,更有不少受过沈家恩惠的百姓,提着自家蒸的窝头、煮的咸菜,悄悄送到沈府门口,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不肯留下姓名。张管家拦也拦不住,只得一一收下,望着门口空荡荡的街巷,忍不住红了眼眶。
“少爷,您看这些百姓……都是真心记着您的好。”
沈砚辞站在廊下,看着阶下那一堆朴素的吃食,神色微微动容。乱世之中,金银财宝易得,人心难得。他素来以善待人,今日危难之际,百姓便以温情相报,倒也算不得孤掌难鸣。
“都收进厨房,分给府里下人,切记不可浪费。”沈砚辞轻声吩咐。
“是。”
阿澈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又暖又涩。少爷待百姓好,百姓便记在心里,这般双向的情意,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显得格外珍贵。他默默走上前,帮着张管家将东西一一搬进去,手脚麻利,不多说一句废话。
这几日,他比往日更加勤勉。天不亮便起身,把书房、院落收拾得一尘不染,烧水、扫地、跑腿,但凡能做的活计,尽数揽在身上,仿佛只有不停忙碌,才能稍稍减轻心中的愧疚。
沈砚辞看在眼里,并未多说,只是常常在不经意间,让厨房多留一碗热汤、一碟点心,命人送到西跨院。
这日午后,沈砚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不乘马车,只带了阿澈一人,从侧门悄悄出府。
“少爷,咱们这是去哪儿?”阿澈紧跟在他身侧,下意识四处打量,警惕着周遭动静。
“去会一位旧识。”沈砚辞脚步不停,拐进一条狭窄僻静的胡同,“仓廒一毁,货源断绝,再不想办法,粮行撑不了多久。我这位朋友,常年在城郊与乡下走动,或许能帮上忙。”
阿澈似懂非懂地点头,不再多问,只牢牢跟在沈砚辞身后。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小茶馆。茶馆门面破旧,客人不多,多是些挑夫、脚夫,低声谈论着城里的物价与城外的战事。
沈砚辞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阿澈便规矩地立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不多时,一个身穿短打、面色黝黑的壮汉推门进来,四下张望一番,径直朝着沈砚辞走来。
“沈少爷。”壮汉声音低沉,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胡大哥。”沈砚辞起身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劳你跑一趟。”
此人姓胡,名胡三,早年曾受沈砚辞恩惠,如今在城郊做贩运生意,人脉广,消息灵,对奉天城内外的小路暗道了如指掌。
胡三坐下,开门见山:“少爷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仓廒被烧,定是周万春那狗贼干的,这人心黑得流脓,迟早遭报应。”
沈砚辞淡淡颔首:“今日找胡大哥,不为别的,只想问问,城郊小路,如今还能不能走?我想进一批粮食与布匹,不想再走关卡,被人刁难。”
胡三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才道:“关卡那边,周万春早就打了招呼,但凡沈家的货,一律扣下。走小路倒是可行,只是近来城外不太平,有散兵游勇,还有土匪出没,风险不小。”
“风险我知道。”沈砚辞语气平静,“城里百姓等着粮米下锅,如意斋也不能一直关门,再险,也得走一趟。”
胡三敬佩沈砚辞的为人,当即拍板:“少爷既然信得过我,这事便交给我。我手下有几个兄弟熟悉小路,咱们夜里动身,悄悄把货运进城。只是……数量不能太多,目标太大,容易出事。”
“无妨,先运一批应急,稳住粮行再说。”沈砚辞松了口气,“费用方面,绝不亏你。”
“少爷说这话就见外了。”胡三连忙摆手,“当年若不是少爷救我一家老小,我早没命了。这点小事,应当应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出发的时辰、接头的地点,细致到路线、接应人手,一一敲定。
阿澈在一旁听得认真,将那些地名、时辰默默记在心里。他虽不懂谋划,却知道这一趟必定凶险万分,到时候,他一定要寸步不离守在少爷身边。
商议完毕,胡三先行离去,沈砚辞与阿澈又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茶馆。
刚走到街口,迎面便遇上几个熟面孔——正是裕顺祥的伙计,平日里跟在周万春身边狐假虎威。对方显然也看见了沈砚辞,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故意提高声音议论。
“哟,这不是沈少爷吗?怎么沦落到逛这种破茶馆了?”
“仓廒都烧没了,沈家怕是要垮咯。”
“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奉天城的粮行与绸缎庄,全是咱们周老板的天下。”
言语刻薄,极尽嘲讽。
阿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拳头便想上前理论,却被沈砚辞伸手按住。
沈砚辞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见那些污言秽语,只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便带着阿澈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窘迫。
“少爷,他们……”阿澈心有不甘。
“不必与小人计较。”沈砚辞声音平静,“口舌之快毫无意义,等货物顺利运进城,他们自然笑不出来。”
阿澈看着少爷云淡风轻的侧脸,心中敬佩不已。换做旁人,被这般当众羞辱,早已怒不可遏,可少爷却能隐忍不发,沉心静气谋划后路。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行走,冬日阳光稀薄,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阿澈下意识放慢脚步,挡在沈砚辞身侧,隔开往来行人的拥挤。
沈砚辞眼角余光瞥见他细微的举动,心头微暖。这孩子看似沉默寡言,心思却细腻至极,处处都想着护着他。
路过一个小摊时,沈砚辞忽然停下脚步,买了一块热腾腾的米糕,递给阿澈:“拿着吃。”
阿澈一怔,连忙摆手:“奴才不……”
“让你拿着就拿着。”沈砚辞将米糕塞进他手里,“下午跑了不少路,垫垫肚子。”
温热的米糕握在掌心,甜香扑鼻,阿澈低头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底。他偷偷看向身旁的沈砚辞,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管家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平安归来,连忙上前:“少爷,府里一切安好。只是粮行那边来人说,今日又有不少百姓来问粮,存粮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了。”沈砚辞微微颔首,“再过两日,新粮便能进城,让他们再等等,价格依旧不变,不许哄抬。”
“是。”
阿澈跟在沈砚辞身后走进书房,熟练地换下他身上的长衫,又端来温水洗手。
书房内灯火亮起,暖意融融,窗外寒风渐起,却丝毫影响不到这方小小的天地。
沈砚辞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城郊小路凶险难测,这一趟运货,注定不会平静。可一想到身后有百姓期盼,身边有忠心之人相伴,他便觉得,再大的风浪,也值得一闯。
阿澈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残留着米糕的甜味,胸口的白玉扣温润如初。
他不知道前路会遇到多少危险,只知道,少爷去哪里,他便去哪里。刀山火海,亦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