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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账房盘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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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放亮时,沈府东路的账房已经一片井然。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靠窗一排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粮行、绸缎庄、当铺三店的流水簿、货单、税契、客账。几位管账先生穿着素色长衫,低头噼啪打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细密清脆,与窗外的风雪声隔得远远的,屋内只余一股笔墨与旧纸混合的沉稳气味。
沈砚辞今日不再拘于书房,索性移步账房,亲自坐镇盘货。
他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青暗纹棉袍,腰间束着玉带,少了几分日常温和,多了几分掌家人的规整威严。阿澈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叠昨夜未理完的绸缎样册,脚步放得极轻,一路目不斜视。
他昨夜又好好擦洗了一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一身半旧布衣穿在身上,清瘦挺拔,站在沈砚辞身后,竟不显粗鄙,反倒透着一股利落精神。
沈砚辞偶尔侧耳听账房先生回禀,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心里又是微微一顿。
洗净了风尘,这少年确实耐看。眉骨利落,眼型干净,鼻梁直挺,连下颌线都清清爽爽。不笑时安安静静,一动便带着几分局促的恭敬,看着竟让人觉得顺眼。
沈砚辞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先从粮行盘起。”
管粮行账目的老周先生连忙捧过三本厚厚的簿子,躬身递上:“少爷,这是上月裕和粮行的进出总账、囤粮细目、还有赊贷户册。城北、城西、城南三处粮囤,小的都亲自跑过一遍,数目核对无误。”
沈砚辞接过簿子,一页页缓缓翻开。
字迹工整,账目清晰,进多少粳米、黄豆、小米,出多少口粮、麸皮、加工粮,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得极细,连一角零星尾数都不放过,时而停眸思索,时而轻声询问。
“十月下旬,粳米入量比上月少了两成,是何缘故?”
老周先生连忙回道:“回少爷,辽河上游那段时日结冰早,运粮船过不去,陆路又被军警多番盘查,不少粮车不敢贸然上路,故而到货慢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指尖在“结冰”二字上轻点:“往后入冬,水路早做准备,提前半个月屯粮,别等到市面紧俏再被动。”
“是,小的记下了。”
“赊贷户册给我。”
另一本簿子递上,沈砚辞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赊粮人家的姓名、住址、人口、赊粮数目、约定归还日期。其中几行字迹写得格外潦草,一看便是穷苦人家按的指印。
他目光落在最末几页,眉头微蹙:“这几户,是城北棚户人家?”
“是,”老周先生叹口气,“这几家男人要么被拉了壮丁,要么染病躺倒,家里只剩妇孺,实在揭不开锅,这才托人上门求赊。小的不敢擅自做主,只先记了名册,等少爷示下。”
沈砚辞目光平静,一页页看完,淡淡开口:“这六户,粮照给,记在我的私账上,不用他们还。另外,每家再加半斗黄豆,冬日熬粥顶饿。”
账房先生皆是一怔,随即面露敬佩:“少爷仁厚。”
沈砚辞神色淡淡:“沈府做粮行,赚的是活命钱,不能在饥寒头上盘剥。该赚的赚,该放的放,口碑比几斗粮食值钱。”
阿澈立在身后,听得心头一震。
他在街头流浪许久,见惯了商人逐利、为富不仁,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开粮行,却主动给穷人免粮、加粮。难怪沈府在奉天城名声这么好,原来不是靠门面,是真的把善心落在了实处。
他望着沈砚辞的侧脸,心里那份敬佩,又重了几分。
粮行账目盘完,紧接着便是绸缎庄。
刘掌柜早已候在一旁,见轮到自己,立刻上前递上样册与货单:“少爷,这是如意斋上月销出的绸缎明细,京绒、苏绣、杭绸、棉麻料子,分门别类都记好了。只是……”
他语气顿了顿,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沈砚辞抬眼。
“只是裕顺祥那边实在欺人太甚,”刘掌柜压低声音,“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次等绒料,染得颜色鲜亮,价钱压得比咱们成本还低,硬生生抢了不少办喜事的主顾。还到处说咱们的货贵,是拿寻常料子充好货。”
一旁管账的先生也跟着点头:“不错,这几日不少老客来问,话里话外都带着疑心,生意着实受了些影响。”
沈砚辞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动怒,只缓缓翻着绸缎样册。
册子上一页页贴着布料小样,京绒厚实软和,苏绣针脚细密,杭绸光泽温润,都是实打实的上等货。如意斋做了十几年绸缎生意,一向用料讲究、做工扎实,从不用次品滥竽充数。
“他降价,是他的事,”沈砚辞合上样册,语气沉稳,“咱们不跟价,不诋毁,照旧卖咱们的正经货。次品料子看着鲜亮,下水一洗就褪色、起球,穿不了几日。主顾上过一次当,自然就回来了。”
刘掌柜还是有些不甘心:“可这么眼睁睁看着客人被抢走……”
“急什么。”沈砚辞淡淡看他一眼,“生意不是抢一日两日,是做一年十年。沈府的招牌,不是靠低价堆出来的,是靠品质立住的。”
他顿了顿,又吩咐:“把店里压箱的几匹苏绣锦缎拿出来,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明码标价,不涨不降。再跟老客说一句,如意斋售出的料子,褪色、变形、起球,一律包换。”
众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这一招不声不响,却比降价抢客高明得多。摆上好货显实力,承诺包换稳人心,用不了多久,裕顺祥的次品把戏自然露馅。
“少爷高明!”刘掌柜心悦诚服,“小的这就回去安排!”
“去吧。”沈砚辞挥挥手。
最后轮到当铺。
当铺管事关掌柜上前,递上当票底册与估值簿:“少爷,当铺上月生意还算平稳,金银首饰、玉器古玩、皮袄绸缎、各色杂物都有收当。只是有几样贵重玉器,估值偏高,小的不敢擅自做主,特请少爷过目。”
沈砚辞示意阿澈:“把东西拿过来。”
阿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一个木盘,里面放着玉镯、玉佩、玉佛摆件,水头足,成色好,一看便价值不菲。他端到沈砚辞面前,双手稳稳托住,不敢有半分晃动。
阳光落在玉件上,莹光温润。
沈砚辞拿起一只玉镯,对着光亮细看,又轻轻敲击,听其声响,片刻后放下:“这几样都是上等和田玉,估值没问题,可以收当。只是当票写清楚,当期、利息、逾期处置,一字不许错。”
“是,小的明白。”关掌柜应声。
“另外,”沈砚辞又叮嘱,“穷苦人家当棉衣、棉被、过冬杂物,利息减半,当期放宽。若是实在困难,到期赎不起,可再延一季,不必逼得太紧。”
“少爷心善,小的照办。”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一笔笔账目、一单单生意、一条条吩咐中平稳度过。
阿澈始终安安静静站在沈砚辞身后,端茶、递簿、托盘,手脚麻利,分寸得当,从不多言,也不乱看。他虽不懂账目算盘,却把沈砚辞处理生意的模样一一记在心里——不慌不躁,恩威并施,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仁厚的底线。
中途休息时,账房先生们各自喝茶喘气,阿澈上前给沈砚辞重新续上热茶。
沈砚辞接过茶杯,目光落在他手上。
少年的手不算细腻,却干干净净,指节分明,端茶递水稳稳当当,半点不洒。再往上看,眉眼清爽,神情专注,一身布衣洗得发白,却站得笔直,半点没有市井乞丐的油滑习气。
他心里微微一动,随口道:“你倒是稳当。”
阿澈一怔,连忙垂首:“奴才只是怕做错事,给少爷添麻烦。”
沈砚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多说,只低头喝茶。
正午时分,张管家亲自送来午饭,摆在账房侧间的小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沈砚辞示意阿澈一同在侧间吃,阿澈吓得连连摆手,执意要站在一旁伺候,被沈砚辞淡淡一句“一起吃,不必多礼”,才局促不安地坐了半个凳角,小口扒着饭。
桌上的菜,他大半都叫不上名字,却是他长到十九岁,吃过最安稳、最暖和的一顿饭。
午后风雪稍停,阳光破云而出,照得满院积雪亮得晃眼。
沈砚辞处理完最后一笔账目,起身道:“去城西粮囤看一看。”
一众管事、护卫连忙备车备马,阿澈也跟着准备斗篷、暖炉、手巾,一样样打理妥当,伺候沈砚辞披上斗篷,系好带子。
他站在沈砚辞身前,微微仰头,手指轻轻系着斗篷系带,动作小心而仔细。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纤长,眉眼干净,少年气息清清爽爽。沈砚辞垂眸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顿,竟没有移开。
阿澈系好带子,往后退了半步,垂首道:“少爷,可以走了。”
沈砚辞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迈步往外走去。
轿车平稳驶出沈府朱门,沿着积雪的街道往城西而去。阿澈坐在车夫旁的位置,一路看着街景,心里依旧翻腾着上午在账房的所见所闻。
他原以为,富贵人家的少爷,不过是锦衣玉食、游手好闲。可沈砚辞不一样,他年纪轻轻,便撑起偌大一份家业,做事有条有理,待人宽厚仁善,连对他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都给足了体面与活路。
阿澈攥了攥手心,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伺候少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好好报答这份收留之恩。
轿车行至城西粮囤,远远便望见一片高大的粮仓,土墙青瓦,围得严严实实,护院手持棍棒巡逻,戒备森严。陈老顺早已在此等候,见少爷到来,连忙上前引路。
“少爷,您看,这一批粳米都囤在干燥通风处,垫了木板,隔了潮气,绝不会霉变。”
沈砚辞走进粮仓,伸手抓起一把米粒,细看色泽,又捻了捻干湿,点头道:“打理得不错。”
“都是按少爷的吩咐办的。”陈老顺陪着笑。
一行人沿着粮囤逐一查看,沈砚辞看得仔细,不时叮嘱防潮、防火、防盗,乱世之中,一处疏忽都可能出大事。阿澈跟在人群最后,安安静静看着,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就在众人巡查至最外侧一处粮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正被粮囤护院拦在门口,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焦急。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沈少爷心善,求见沈少爷一面……”
陈老顺脸色微变,正要上前驱赶,沈砚辞抬手拦住:“让他们过来。”
几个百姓愣了一下,连忙跌跌撞撞跑上前,见到沈砚辞,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哀求。
沈砚辞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单薄的衣衫,沉声道:“起来说话。”
为首一个老汉哽咽道:“少爷,我们是城北的,家里断粮好几天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少爷开恩,赏口饭吃……”
沈砚辞沉默片刻,对陈老顺吩咐:“从囤里开几袋米,每家分两斗,送他们回去。”
众人皆是一惊。
这几户一看便是无力偿还的,就这么白送?
沈砚辞看也不看众人神色,只淡淡道:“乱世活命,比什么都要紧。”
几个百姓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口呼“沈少爷大善人”。
阿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府能在奉天城屹立不倒,为什么人人都敬重沈砚辞。
不是因为家财万贯,不是因为门面光鲜,是因为这位温润如玉的少爷,心里装着底线,装着善良,装着乱世里最难得的一份仁厚。
夕阳西斜时,一行人离开粮囤,返回沈府。
风雪已停,落日染红半边天空,照在积雪上,铺出一片温暖的金红。阿澈坐在车上,侧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砚辞,心里一片安稳踏实。
能这样安安稳稳留在少爷身边,守着这份日子,他已经心满意足。
回到沈府时,天色将暗,各处院落次第亮起灯火,映着庭院积雪,安静而温暖。阿澈跟着沈砚辞回到书房,照旧收拾桌面、添茶、换香,手脚轻快,神情安稳。
一日忙碌就此落下,深宅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