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典当惊魂, ...
-
阿澈一夜未曾深睡。
下人房的土炕烧得温热,身下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身上盖着半旧的棉絮,比起巷口风雪刺骨的冰冷,已是天上地下。可他合着眼,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白日里的画面——沈砚辞清润温和的眉眼、玄色披风扫过他手背的触感、朱门高墙内规整肃穆的庭院、还有那枚被贴身收回的白玉平安扣。
他偷了贵人的东西,非但没有被送官追责,反倒被收留进府,有热汤暖衣,有安身之处。
这份恩情太重,压得他整夜心神不宁,只盼着天一亮便能起身做事,用力气偿还半分。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阿澈便轻手轻脚爬起身。下人房里还有其他杂役睡得正沉,他不敢出声,摸黑穿上昨日张管家送来的布衣棉褂,布料虽不算上等,却浆洗得干净平整,穿在身上暖得踏实。
他轻推房门,一股清寒的晨气扑面而来,院中积雪未融,枝头挂着碎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天边刚露鱼肚白,护院已经提着棍棒巡院,脚步声沉稳,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响。阿澈缩了缩肩,按照张管家昨夜的吩咐,一路往后院书房方向去。
沈府占地极大,一进三出的院落规整有序,中路是待客的正厅与老夫人佛堂居所,东路是账房与商铺管事往来之处,西路则是家眷内院与少爷沈砚辞的书房寝屋。青石板路被下人连夜清扫过,只在两侧留着薄薄一层雪,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未熄灭,红灯映白雪,透着几分深宅独有的静气。
阿澈走到西跨院月洞门前,守在门口的小厮认得他是昨日少爷带回的人,只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拦阻。院内种着两株腊梅,枝头花苞半绽,暗香浮动,地面铺着青砖,一尘不染。正房三间便是书房,中间明间待客读书,东侧隔间存放账簿文书,西侧则是小憩的卧榻。
他不敢贸然推门,只垂手立在廊下,安安静静等候。
不多时,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小厮伺候起身的声音。又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拉开,沈砚辞的贴身小厮清书探出头来,见到阿澈,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倒来得早,少爷刚起身,正要人收拾书房,你进来吧。”
阿澈连忙躬身,轻手轻脚跟着进了屋。
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迎面便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从上到下摆满线装书籍,经史子集、商算杂记一应俱全,码放得整整齐齐。正中一张梨花木长桌,桌上铺着米色桌毯,摆着砚台、笔筒、镇纸,一角还放着一摞未批完的账簿与绸缎样册。东侧靠墙立着木柜,铜锁锃亮,里面想必是要紧的契据文书。西侧一张软榻,铺着素色棉垫,干净素雅。
沈砚辞已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衬褂外罩一件浅灰夹袍,未系披风,身形更显清挺。他正坐在桌前,由清书伺候着整理袖口,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体虚的淡白,精神却还算清朗。
阿澈垂首站在门边,一身半旧布衣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热水抿过,不再是昨日街头那般蓬乱黏腻。泥污被洗去,露出原本的肤色,虽偏浅黄,却清清爽爽。额前碎发柔软,眉眼轮廓利落,鼻梁挺直,唇形也干净,整个人往那里一站,竟透着一股未经打磨的清俊。
沈砚辞抬眼淡淡一扫,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顿。
初见时只当是个饿极了的流浪小子,狼狈不堪,看不出模样。如今洗净尘埃,换了整齐衣裳,才发觉这孩子生得并不差,眉眼干净,身形清瘦却挺拔,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儿,看着竟十分顺眼。
他心里微动,面上依旧平和,只淡淡开口:“来了。”
“是,少爷。”阿澈连忙垂首,声音恭敬拘谨。
“往后便在书房当差,”沈砚辞指尖轻点桌面,“洒扫除尘,整理书籍,研磨铺纸,伺候茶水,这些活计可做得来?”
“做得来!奴才什么都能做!”阿澈连忙应声,生怕晚一步便被嫌弃无用。
沈砚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示意清书交代规矩。清书笑着上前,将日常事宜一一细说:“每日清晨清扫书房,不得乱动柜中锁起的文书,少爷读书算账时不可随意出声打扰,茶水要温而不烫,砚台要磨得细润……府里规矩虽多,只要本分做事,少爷向来宽厚。”
阿澈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连连点头。
待清书退下,他便挽起衣袖,轻手轻脚开始收拾。先拿软布擦拭桌案,不敢碰乱账簿纸笔,再整理书架上的书籍,按大小厚薄一一归位,最后提着铜壶去小厨打热水。沈府下人各司其职,厨下婆子见他是书房新差,不多问闲话,只舀了滚烫的热水给他,叮嘱他路上小心。
等他提着水壶回到书房,沈砚辞已翻开账簿,垂眸细看,指尖在账目数字上轻轻滑动,神色专注。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阴影,神情沉静而干练,全然不见昨日街头的温和散漫,多了几分掌家主事的沉稳。
阿澈不敢打扰,轻手轻脚沏上热茶,放在少爷伸手可及之处,又取过墨块,慢慢注水研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转,墨香渐渐散开,与屋内淡淡的檀香交织在一起,安静得只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
沈砚辞忽然开口,目光未离账簿:“昨日在裕和当,掌柜压你价,你便甘心被欺?”
阿澈手一顿,墨锭险些滑落,连忙稳住,低声道:“奴才……奴才不懂市价,又是来路不正的东西,不敢多争。”
沈砚辞抬眼看他,眼神清淡:“玉是我的,你拿去当,便是理亏。但市井欺压孤弱,也不是什么正道。往后若再遇上这类事,不必一味忍让,报沈府的名字便是。”
阿澈心头一热,喉咙发紧,只重重应了一声:“是。”
他没想到,少爷不仅不追究他偷盗之过,反倒还为他出头着想。这份心意,比暖屋热汤更让人熨帖。
这一日,阿澈便守在书房,安安静静做事。沈砚辞大半时间都在翻看账目,时而提笔批注,时而闭目轻咳,体质弱态显而易见。清书偶尔进来送点心茶水,见阿澈手脚麻利、本分规矩,也渐渐放下心来。
午后时分,前院忽然传来通报,说是裕和粮行与如意斋绸缎庄的两位掌柜前来回事。
沈砚辞吩咐让进东间花厅,起身整理衣袍,对阿澈道:“你跟着来,添茶伺候。”
阿澈连忙跟上,心头微微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见识沈府打理生意,既好奇又忐忑,生怕自己做错半分。
东间花厅陈设更为雅致,壁上挂着山水字画,桌上摆着时新干果。不多时,两位掌柜身着绸缎马褂,恭敬入内,见到沈砚辞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少爷。”
一位是粮行掌柜陈老顺,面色黝黑,身形敦实,说话沉稳;另一位是绸缎庄掌柜刘敬山,面容精明,眼神活络。两人都是沈家老店的老人,跟着沈老爷做事多年,如今辅佐年轻的沈砚辞,既敬重又放心。
“坐吧。”沈砚辞抬手示意,自己居中落座。
阿澈依着清书所教,轻手轻脚奉上热茶,垂手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陈老顺先开口,声音厚重:“少爷,城西粮囤昨日盘过,新到的一批粳米颗粒饱满,并无潮湿霉变,只是近日城外道路不宁,运粮车进出多有盘查,后续进货怕是要慢上几日。”
沈砚辞指尖轻叩桌面,淡淡道:“不必急着囤货,眼下市面平稳,百姓口粮够用。日军在城外频繁调动,局势不稳,粮价稳住即可,不可借机抬价,坏了沈府口碑。”
“是,小的明白。”陈老顺连忙应声,“少爷仁厚,咱们粮行向来不做亏心事,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
刘敬山紧接着开口,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少爷,绸缎庄那边出了点小麻烦。对家裕顺祥这周接连降价,把咱们不少老客都拉走了,还四处散布谣言,说咱们的绸缎掺了次品,以次充好。”
沈砚辞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周万春做事一向急功近利,降价抢客、散布谣言,都是他惯用的手段。”
“正是这话,”刘敬山面露愤懑,“他还暗中买通咱们店里的伙计,想偷咱们的花色样稿,被小的当场抓住,已经打发走了。”
沈砚辞神色平静,并无怒色:“人走便走了,不必为难,也不必声张。咱们绸缎庄靠的是料子实在、做工精细,不是靠争抢口角。他降价随他降,咱们维持原价,保证品质,老客终究会回来。”
两位掌柜相视一眼,皆暗自佩服。这位少爷年纪虽轻,却沉稳有度,不骄不躁,遇事极有章法,比起当年老爷更有一份仁厚气度。
“还有一事,”陈老顺又道,“城北几户穷苦人家,近日断了口粮,托人来求咱们赊粮,小的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少爷。”
沈砚辞没有半分犹豫:“让账房支粮,按平日半价赊给他们,若是实在困难,便直接送两斗,不必追要。乱世年月,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是,少爷心善。”陈老顺满脸敬佩。
两人又汇报了些铺面日常、银钱出入,沈砚辞一一听着,偶尔开口指点,条理清晰,分寸得当,全然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富家少爷,倒像是久经商场的老手。阿澈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对沈砚辞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原来这位温和好看的少爷,不仅心善,还这般能干,把偌大一份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处处守着仁心底线。
待两位掌柜告辞离去,花厅内重归安静。沈砚辞靠在椅背上,轻轻咳嗽几声,面色略显疲惫。阿澈连忙上前,将热茶重新递上,声音轻细:“少爷,喝口热茶歇歇。”
沈砚辞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碰到阿澈的手,两人皆是一顿。
阿澈的手因常年劳作,骨节分明,带着几分粗糙凉意;沈砚辞的手则白净修长,温热干燥。只是轻轻一触,阿澈便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垂首立在一旁,耳尖悄悄泛红。
沈砚辞神色如常,只淡淡饮了一口茶,轻声道:“你倒机灵。”
“奴才应该做的。”阿澈低声应道,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回到书房,沈砚辞不再看账,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阿澈收拾完茶具,见屋内熏香将尽,便轻手轻脚拿了香盒,准备去中路正院偏房取新的檀香。那条路近,却要经过老夫人佛堂院外的抄手游廊,他平日里极少往那边去,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廊上积雪未干,脚步放得极轻。刚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老妈妈连忙侧身让路,口中轻声道:“老夫人,慢些走。”
阿澈猛地一怔,抬头便见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老妇人,由丫鬟搀扶着,正从佛堂方向缓步走来,显然是刚礼佛完毕,准备回内院歇息。
正是沈府老夫人。
阿澈吓得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贴着廊柱垂首跪下,声音发紧:“奴……奴才阿澈,见过老夫人。”
他这一跪,动静不大,却也让老夫人停下了脚步。
老夫人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上下轻轻一扫,先看衣着,再看神态——衣衫干净,身形拘谨,跪得规矩,眼神里只有惶恐,没有油滑,一看便是新来的下人。
她并未发怒,只淡淡问了一句:“哪家院里的?”
身旁丫鬟轻声提醒:“回老夫人,是昨日少爷从街上带回的孩子,如今在书房当差。”
老夫人微微颔首,没再多问,只缓缓道:“既是在府里当差,走路仔细些,别冲撞了人。”
语气平和,并无苛责,只是持重长辈的寻常叮嘱。
“奴才记住了!奴才以后一定小心!”阿澈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老夫人不再多言,由丫鬟搀扶着,缓步继续往前走,一行人安静地从廊下经过,只留下淡淡檀香气息。直到身影完全转过拐角,阿澈才敢悄悄松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莽撞的方式,第一次遇见府里的老夫人。
更没想到,这位传闻威严的老夫人,竟只是淡淡一句叮嘱,便轻易放过了他。
阿澈在原地静静跪了片刻,确认人已经走远,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依旧心有余悸。他不敢再多停留,取了檀香便匆匆往回走,一路低着头,生怕再遇上什么主子。
等回到书房,沈砚辞已经醒了,正坐在桌前翻看一卷绸缎样册。见他神色慌张、面色发白,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阿澈低声如实回道:“奴才……奴才刚才在抄手游廊,偶遇了老夫人,冲撞了老人家。”
沈砚辞抬眼:“祖母为难你了?”
“没有,”阿澈连忙摇头,“老夫人只叮嘱奴才走路仔细,没说别的。”
沈砚辞淡淡点头,放下心来:“往后走中路多留心,祖母礼佛后性子平和,不会无故苛责下人。”
“奴才知道了。”阿澈应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将新熏香换上,屋内重新弥漫起安稳的香气。窗外天色渐渐向晚,暮色漫过庭院,落在腊梅枝头,雪光与灯火相映,一片安宁。
阿澈立在书桌旁,看着沈砚辞安静翻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座深宅大院虽规矩森严,却也处处藏着暖意。少爷温和,老夫人宽厚,只要他安分守己、忠心做事,或许真的能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夜色渐深,沈府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满院积雪,温柔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