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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雪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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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冬,奉天城像是被一口冻得透实的冰棺封了个严严实实。
清晨天还没亮,城墙根下的土块就冻得硬邦邦的,踩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混着雪粒往下掉。城头的旗杆杆上,那面褪色的五色旗在寒风里抖得只剩半片布角,风刮过旗面的声音,像极了人喉咙里卡住的破风箱,嘶哑又绝望。
城外的辽河早封了冻,冰面白花花地铺向天边,连一艘船都看不见。城内的街道却比城外更压抑,沿街的铺面大半关了门,绸缎庄的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板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像一张皱缩的脸。典当行的铁锁锈迹斑斑,锁环上挂着一层薄冰,门楣上的匾额蒙着灰,“裕和当”三个字被雪埋了半截,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街上的行人本就少,个个都缩着脖子,把棉袄的领子往头顶拽,双手揣在袖筒里,脚步匆匆,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这冷天吞了去。路过城门时,都要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城楼上荷枪的兵丁——那些兵丁穿的灰军装打了好几块补丁,棉鞋湿透了,脚边结着冰碴,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枪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街边一条冻得半死的野狗夹着尾巴,窜进了旁边的死巷里。
阿澈就缩在那条死巷的避风处,整个人几乎要被雪埋了半截。
他今年十九岁,个子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枯柴,肩膀窄窄的,撑不起身上那件捡来的破棉絮。那棉絮原本是件破棉袄,早被磨得露了棉胎,灰黑色的棉絮硬邦邦的,冻成了一层壳,根本挡不住风。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雪粒往他领子里钻,他只能把脸埋在膝盖上,双臂死死抱住腿,尽量缩小自己暴露在风雪里的面积。
已经三天了。
头两天,他还能在街角的饭馆泔水桶里翻到半块发硬的窝头,或是别人吃剩的冷馍渣,捏在手里冻得像石头,却得一点点啃着咽下去。可这几日风雪太大,街上连个吃饭的人都没有,泔水桶空荡得见底,连一片菜叶都找不着。
饥饿从胃底一点点往上爬,先是空落落的疼,像有只手在胃里拧着,到后来变成一阵阵抽痛,顺着肠子往心口窜。他扶着冰冷斑驳的土墙慢慢想站起来,腿早冻得没了知觉,刚直起腰,膝盖就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撞在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又撑了撑,终于站稳了。
必须出去找吃的。
哪怕是别人剩下的残渣,哪怕是一口能填肚子的凉水,都得找。不然今晚,他怕是真的要冻死在这巷子里了。
阿澈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野狗,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巷外挪。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行人的缝隙里钻,避开兵丁的视线,也避开行人嫌恶的目光。他身上脏,头发乱蓬蓬地黏在额前,脸上沾着泥污和冻出来的青紫,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走一步,周围的人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步,像沾了什么晦气。
一路走到正阳门旁的一条僻静街巷,风忽然卷着大片雪粒砸了过来。
阿澈本就虚浮,被风一冲,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了出去。
下一秒,他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一股极淡的、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街上的尘土味,也不是风雪的冷冽味,而是淡淡的墨香,混着上好檀木的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像冬日里晒透的暖阳,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阿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维持着扑跌的姿势,手掌按在对方的衣襟上,能摸到布料底下挺括的身形,愣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抬起头。
撞他的人站在风雪里,身姿挺拔得像院墙边的青竹。
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料子是细羊绒的,泛着温润的光,领口绣着一圈极淡的银线梅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毛呢披风,领口滚着一圈厚实的狐绒边,风一吹,披风的边角就轻轻晃荡,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玄鸟。男人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唇色偏浅,站在这脏乱破败的街头,竟像是一幅被风吹落的古画,不染一丝尘埃。
他是沈砚辞。
奉天城里无人不知的沈家少爷。
沈家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做过地方教谕,写得一手好字。到了父辈,却弃文从商,开了三家大商号——如意斋绸缎庄、裕和粮行、还有一家当铺,生意遍布奉天城的东西南北,是城里数得着的体面世家。沈砚辞是独子,自幼饱读诗书,性格温雅,只是先天肺气不足,体质偏弱,不耐寒邪,出门总爱带个铜脚炉,身边也跟着两个贴身随从。
此刻,他被阿澈猛地一撞,身形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蹙起眉,垂眸看向扑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薄唇轻启,声音清润得像玉石相击,带着一点淡淡的关切:
“你没事吧?”
阿澈的喉咙瞬间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话。从未有人在他撞了人之后,不问他是不是瞎,是不是故意的,反而只问他“有没有事”。
眼前的人衣着华贵,气质高华,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腰带扣,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一看就是养在深宅里的贵公子。而他自己,一身破烂,手脚冰凉,指甲缝里全是泥污,站在对方面前,像只误入锦堂的脏老鼠,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离对方远一点,可脚刚落地,就因为腿软,又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砚辞身边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了阿澈的胳膊,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呵斥:“哪来的小子,走路不看路?没长眼吗?”
阿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沈砚辞抬手示意随从不要为难,他的目光落在阿澈攥得紧紧的手上,又扫过对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脸上的泥污,眼神里的关切更浓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被阿澈的手按出了几个泥印,却只是轻轻掸了掸,语气依旧平和:
“天冷路滑,街上人多,小心些。”
说完,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钱袋,摸出一块大洋,递到阿澈面前:“拿着,去买个热乎的吃食填肚子。”
阿澈愣住了。
一块大洋,能买十个白面馒头,还能买一碗热粥,足够他撑上好几天。
可他不敢接。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是个流浪街头的乞丐,凭什么拿贵公子的钱?万一对方反悔,万一这是试探,那他不仅拿不到钱,反而会被打得更狠。
阿澈往后缩了缩,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了……我不饿……”
沈砚辞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这孩子看着狼狈,眼神里却没有一般乞丐的贪婪和谄媚,只有纯粹的惶恐和自卑。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怕人碰,又怕人赶。
他没再勉强,只是把大洋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声音温和:“拿着吧,别冻坏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披风的边角扫过阿澈的手背,带着一丝温热的温度。
阿澈看着那块在雪地里泛着白光的大洋,又看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饿意翻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顾虑,他盯着那块大洋,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去捡。
直到沈砚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随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像回过神一样,飞快地冲过去,抓起那块大洋,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冰凉的硬币贴着他滚烫的掌心,竟让他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活下去的勇气。
可刚攥了没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手,刚才按在了沈砚辞的衣襟上。
而他的掌心,正贴着一枚东西。
那是他刚才撞人的时候,慌乱之中一把攥住的。
一枚白玉扣。
白玉扣被他用破布裹着,贴在心口,此刻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起伏着。他记得很清楚,刚才撞上去的时候,手指正好碰到了对方衣襟内侧的玉坠,他脑子一热,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礼义廉耻,手指飞快地一扯,就把那枚玉扣拽了下来。
阿澈低头,小心翼翼地掀开破布的一角。
一枚莹白的平安扣露了出来,玉质细腻温润,白得像凝固的雪,中间天然飘着几缕绯红的丝絮,像是落了一点血,又像是染了一抹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看便知,这不是凡品。
是值钱的东西。
阿澈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把玉扣重新裹好,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护住了自己最后一条性命。
当铺。
去当铺当掉这枚玉扣,就能换白面,换棉衣,换足够撑过整个冬天的吃食。
乱世里,礼义廉耻不能当饭吃,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阿澈攥着玉扣,又攥着刚才放在石阶上没敢捡的那块大洋,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把大洋收了起来。他怕沈砚辞反悔,怕那只是一时的善意,不如把这枚玉扣当掉,来得实在。
他转身,快步钻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朝着城里最大的典当行——裕和当的方向走去。
裕和当的黑漆木门半敞着,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雪吹得落了一层白霜,门板边缘磨得发亮,门槛被岁月踩得凹陷下去,门口两只石狮子的耳朵缺了一角,浑身冻得发僵,像两座沉默的墓碑。
阿澈把身上的破棉絮裹了又裹,缩着脖子,一点点挪到当铺门口。街上的行人依旧寥寥,偶尔走过一个穿棉袍的商人,路过他时,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脚下的棉鞋踩在雪水里,发出“咕叽”的一声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抽痛,低头钻了进去。
当铺内的光线很暗,高高的柜台架在半人高的砖石台基上,显得格外压迫。柜台后坐着一个穿藏青色马褂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塌鼻梁,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捏着个铜烟袋,正眯着眼往灶膛里看。灶上坐着一把黑铁水壶,呜呜地冒着白气,在阴冷的屋子里散开一点微薄的暖意。
柜台内侧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格,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摆满了旧衣、绸缎、皮袄、铜器、瓷器、字画,层层叠叠,堆得几乎要塌下来。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尘浮动,落在蒙着灰的玉器摆件上,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阿澈走到柜台前,因为个子瘦小,几乎被台子挡住,只能踮着脚,把脑袋往上凑。
山羊胡男人慢悠悠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立刻露出了嫌恶与轻蔑,烟袋锅子往柜沿上一磕,发出“嗒”的一声:“哪儿来的叫花子?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挡道。”
阿澈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沙哑:“我……我当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可当?”男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从上到下扫了三遍,像是在看一件垃圾,“一身破烂,还能掏出银子不成?”
阿澈左右看了看,当铺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和这个掌柜,还有角落里打瞌睡的小伙计。他咬咬牙,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白玉扣,用两层破布裹着,轻轻放在柜台上。他不敢松手,只一点点掀开布角,露出玉扣温润的白光。
玉扣刚一露面,山羊胡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伸手就要抓,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把柜台上的烟袋锅子碰掉。阿澈下意识地往回一缩,手攥着玉扣往怀里缩了缩。
“拿过来我瞧瞧。”男人的语气沉了下来,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贪婪。
阿澈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玉扣推到了他能看清的位置。
男人拿起旁边的放大镜,凑到眼前反复看了半晌,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对着小窗的光亮照了照,脸色恢复了冷淡,把放大镜往柜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玉是不错,可惜来路不明,又是小件,当不起价。”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三块大洋,多了没有。”
三块大洋。
阿澈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这枚玉扣一看就值不少钱,别说三块大洋,就算三十块、三百块都不止。可他一个流浪街头的乞丐,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当,掌柜不压价才怪。
“太少了……能不能多给点?”阿澈的声音带着哀求,手指紧紧攥着破布,指节都泛白了,“这玉……这玉不是凡品……”
“嫌少你可以不当。”男人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我这儿,就这价。你一个叫花子,拿着这玉也不像你的,我不问你来路就算给你面子。再啰嗦,我直接喊兵爷过来,问问你这东西是不是偷的,是不是抢的。”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阿澈的死穴。
他脸色一白,身子抖了一下。
兵丁的凶戾他是见过的,若是被当成小偷送进军警处,关牢里挨顿打是轻的,弄不好直接被拉去做苦力,或者直接枪毙。
他咬着嘴唇,嘴唇都快被咬出血了,胃里的抽痛越来越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块大洋,太少了,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他咬着牙,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当铺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随从恭敬的回话声。
“少爷,这边请,当心脚下的积雪。”
阿澈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门口逆光处,站着那个被他撞倒的月白长衫男子——沈砚辞。
他依旧披着那件玄色毛呢披风,领口的狐绒边沾了一点雪粒,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铜脚炉,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丝毫不减气度。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随从,腰杆挺直,神情肃穆,一进门就把狭小的当铺撑得满满当当。
山羊胡男人一见沈砚辞,脸上的轻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弯腰拱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沈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小的这就给您沏杯热茶。”
沈砚辞目光淡淡一扫,径直落在柜台前那道单薄又狼狈的身影上,眼神微微一沉。
阿澈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柜台上的玉扣往怀里藏,可手刚动了动,就被沈砚辞的视线钉在了原地。
沈砚辞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枚白玉扣上。
那是他自幼佩戴的平安扣,系在衣襟内侧,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玉上的绯红丝絮他再熟悉不过。方才被这少年一撞,玉扣被扯走,他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当时看着少年狼狈又惶恐的样子,一时心软,没立刻追究。
没想到这孩子,竟把玉扣拿到了当铺。
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阿澈,声音冷硬:“就是他!偷了少爷的玉扣!”
阿澈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想跑,可当铺的门被随从守住了,柜台又高,他个子瘦小,根本钻不出去。他只能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的泥污之下,透出一片死灰,连呼吸都忘了。
山羊胡男人一看这情形,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脸上的笑立刻僵住,连忙弯腰,双手捧着玉扣,毕恭毕敬地递到沈砚辞面前:“沈少爷,原来是您的东西,误会,全是误会。这小子……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拿到我这儿来当,我正准备盘问他的来路呢。”
沈砚辞没有去接那枚玉扣,目光依旧落在阿澈身上,清润的眉眼间没什么怒气,只是多了几分沉淡。他缓步走到柜台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僵立不动的少年平齐,声音依旧是先前那般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回避的认真:“这玉,是你从我身上扯走的?”
阿澈浑身发颤,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破旧的衣角,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雪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承认是偷,便是送官严惩;不承认,眼前这人分明认得这枚玉扣,抵赖也只是徒增难堪。他长到十九岁,在街头摸爬滚打,饿过冻过被人打过,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窘迫得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
随从见他不说话,上前一步便要拧他胳膊:“小子,装傻是不是?偷了我们少爷的东西,还敢嘴硬?”
“住手。”沈砚辞淡淡开口,拦住了随从。
他直起身,从掌柜手中拿回那枚白玉平安扣,指尖在玉面上那几缕绯红丝絮上轻轻一拂,转手便系回了自己衣襟内侧,贴身收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阿澈,目光扫过少年冻得开裂的手背、青紫的脸颊、以及明显因长期饥饿而凹陷的两颊,原本微沉的神色渐渐松了几分。
“街上军警查得严,偷抢之物一旦被查出,性命都未必保得住。”沈砚辞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提点,“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何必走这条路。”
阿澈终于憋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绝境里的绝望:“我……我三天没吃饭了……我冷……我不想死……”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沙哑破碎,落在阴冷的当铺里,竟让一旁的小伙计都忍不住悄悄抬了下头。
沈砚辞沉默片刻,回身对张管家吩咐:“取五块大洋给他。”
张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应声,从随身钱袋里数出五枚银光锃亮的大洋,放在柜台上,推到阿澈面前。
五块大洋,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半年安稳日子,更不必说一个流浪乞丐。
沈砚辞不再看那几枚钱,也不再追究偷盗之事,只对阿澈留下一句:“拿着钱,找个地方安顿,别再做糊涂事。”说完便转身,带着随从往外走,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缕细碎的雪粒。
山羊胡掌柜一路哈腰送出门,嘴里不停念叨:“沈少爷慢走,下次有空再来关照小店生意……”
直到沈砚辞的轿车轱辘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阿澈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柜台上那五枚大洋,银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去碰那些钱,只是怔怔地望着当铺门口,风雪从门外卷进来,落在他肩头,冰冷刺骨。
他偷了人家的玉,人家不仅没送官,反倒还给了他钱。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没有打骂,没有嫌弃,没有一脚踹开,只是温和地告诫,还给了他活下去的活路。
阿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回过神。他没有拿那五块大洋,只是对着当铺门口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他不能拿这笔钱。
偷了玉已是罪过,再拿人家的钱,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风雪更紧了,大片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瞬间便积了薄薄一层。阿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沈砚辞的身影、温和的声音、那枚温润的白玉扣,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打转,挥之不去。
他走到城墙根下,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把自己重新缩成一团。饥饿依旧在撕扯五脏六腑,寒冷依旧往骨头缝里钻,可他心里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点火星,落在冻僵的荒原上,微弱,却烫人。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被风雪冻晕过去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停在了他面前。
阿澈艰难地睁开眼。
逆光中,那道月白长衫的身影又一次出现。
沈砚辞去而复返。
他没有坐车,只带着张管家,一步步走到巷口,看着缩在墙角几乎要被雪埋住的少年,眉头轻轻蹙起。他原本已经上车离开,可车行至半路,心里总是放不下——这孩子一身狼狈,身无分文,就算不偷不抢,也撑不过今夜。奉天城的冬夜,冻死人是常事,他不过一念心软,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辞开口,声音落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阿澈愣了半晌,才小声答道:“阿澈……没有姓。”
“阿澈。”沈砚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愿意跟我回沈府吗?管吃,管住,管穿,每月还有月钱。不用再流浪,不用再挨饿受冻。”
阿澈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府。
那个奉天城人人敬重的沈家。
要收留他这个偷了东西的乞丐?
“我……我偷了你的玉……”阿澈声音发颤,“我不配……”
“知错,便不算无可救药。”沈砚辞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沈府不养恶人,但也不看一条性命白白送掉。你若是愿意守规矩,便留下;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
阿澈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不染尘埃的衣袍,看着他温和沉静的眉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砸在积雪上,瞬间便冻出一个小坑。他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把脖子点断:“我愿意!我愿意守规矩!我什么都能做!扫地、烧火、挑水、干活……我什么都能做!”
他长到十九岁,第一次有人给他一个家。
哪怕只是做牛做马,他也愿意。
沈砚辞微微点头,示意张管家:“带他上车,先回府,找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再弄点热汤。”
张管家应了一声,上前温和地扶起阿澈:“小兄弟,起来吧,随我走。”
阿澈腿脚早已冻僵,站起时踉跄了一下,沈砚辞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掌心温暖干燥,瞬间便透过破旧的衣料,传到他冰冷的皮肤上。阿澈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触碰。
轿车就停在巷口,黑色车身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阿澈被扶上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放着暖炉,暖意瞬间包裹住他冻得僵硬的身体,让他几乎要晕眩过去。他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污弄脏了车内精致的陈设。
沈砚辞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偶尔轻咳一声,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阿澈偷偷抬眼,望着这位沈家少爷,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这条命就是沈砚辞的,少爷让他生,他便生;让他死,他便死;让他做牛做马,他绝无半句怨言。
轿车碾过积雪,平稳地穿过大半个奉天城,最终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沈府”二字烫金厚重,两侧石狮子威风凛凛,墙头覆雪,院内腊梅暗香浮动。门口护院见沈砚辞回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规矩。
阿澈站在朱门之前,抬头望着这座高门大院,只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张管家引着他从侧门入内,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影壁,青石板路积雪清扫干净,庭院一进连着一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世家气派。丫鬟仆妇步履轻稳,见到沈砚辞纷纷垂首让路,不敢多言。
一路走到后院一处僻静小院,屋内地龙烧得正暖,窗明几净。
沈砚辞回身看向阿澈:“以后,你便留在府中,先在书房当差。张管家会教你规矩,记住一条——守本分,存善心,沈府便不会亏待你。”
阿澈重重跪下,对着沈砚辞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才谢少爷收留!奴才这辈子,一定忠心伺候少爷,绝无二心!”
沈砚辞轻轻抬手:“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往后安心留下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披风边角掠过门槛,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管家扶起阿澈,带他去下人房洗漱,又找来一身半旧却干净的布衣棉褂:“先换上,少爷心善,你跟着好好做事,比在街头流浪强百倍。府里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好好伺候书房,便是你的本分。”
阿澈一边穿衣,一边用力点头,眼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被他强憋回去。
热水烫过冻僵的身体,干净衣服裹住身躯,热气从四肢百骸慢慢升起。他站在温暖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漫天风雪,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快要冻死在街头的命,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而他与这位温润如玉的沈家少爷,从此便被这朱门深院、乱世风雪,紧紧捆在了一起。往后岁月,朝夕相伴,暧昧滋生,情深意重,直至山河破碎,生死别离,都再也无法分开。
窗外风雪渐停,一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沈府庭院的梅枝上,雪粒晶莹,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