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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一早上七 ...

  •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心胸外科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投影仪正在开机,每个人面前摊着病历夹和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
      靠窗那一排坐着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人说话。靠门这一排是主治和住院医,低着头翻病历,偶尔有人轻声问一句“这个指标什么时候出的”,被问的人用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一下,没出声。
      沈鹿坐在靠门这一排的中间位置。她前面摊着三份病历,最上面那份用红笔圈了一个CT值,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她剪了短发,发尾才到耳垂高度,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身上的白大褂的领口有一点皱,是昨天晚上加班没换、今天早上直接穿来的。
      会议室前端的投影幕布还没放下来,白板上用蓝笔写着今天的讨论病例——一个重症主动脉瓣狭窄的患者,年龄大,合并症多,手术风险极高。
      七点四十五,赵主任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头发花白,梳得整齐。他在长条桌最前端的位置坐下,把手中的保温杯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吴院长今天不来,”他说,“不等人了,开始吧。”
      马上有人站起来汇报本周的手术安排。沈鹿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记了几个数字。汇报结束后,赵主任翻开了第一份病历——就是那个重症瓣膜病患者。
      “这个病例,谁有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赵主任对面的副主任医师先开了口,分析了手术方案和风险,结论是这个患者不适合开刀,建议保守治疗。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另一个副主任医师接着说了,观点相反,认为可以尝试介入手术,理由是目前的技术已经成熟。两个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专业术语,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出那股较劲的劲儿。
      沈鹿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在讨论病历。赵主任和吴院长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科室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个副主任医师,一个是赵主任的人,一个是吴院长的人,每次开会都是这样,拿病历当战场,借讨论说事。真正的治疗方案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病历。CT值她昨晚看了三遍,患者的升主动脉直径已经扩张到临界值,保守治疗拖不了多久,介入手术的解剖条件又不好。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一个数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有一个方案。不是常规做法,但文献上有过先例。如果先做某种术式的预操作,再行介入,可以让解剖条件达标。这个方案她想了好几天,查阅了十几篇文献,觉得可行。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我觉得—”
      话没说完,她的大腿被碰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大师兄,左手在桌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白大褂的一小截布料,轻轻拽了一下。动作不大,连坐在她另一边的人都没注意到。他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前方,表情认真,像是在听别人发言。
      沈鹿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了师兄一眼,师兄没有回应。她把嘴闭上,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病历空白处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力透纸背,划破了纸面。
      师兄是对的。她现在没有说话的权利。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个科室里,她是一个被停职一年、刚回来不到两个月的人。她说的话,没有人会认真听。就算有人听了,也不会当回事。更糟的是,她的话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变成“吴院长那派的人又在搅局”的证据。她不想给吴院长添麻烦,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她看着自己划破的那张纸,透过裂口能看到下面一页的格子线。她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
      会议继续。赵主任最后拍板,采纳了保守治疗的方案,散会。
      椅子拖地的声音,病历合上的声音,茶杯盖子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沈鹿站起来,把病历拢成一摞,抱在怀里。师兄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只在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我请你吃饭。”
      沈鹿知道他说的不是吃饭。他说的是“别放在心上”。
      她没有回答,抱着病历走出会议室。
      病房在九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没人接。沈鹿走到第一个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第三天,精神不错,正靠在床头看报纸。他老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看到沈鹿进来,老伴先站起来,笑着说“沈医生来了”。
      老爷子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沈鹿。“小沈,我今天感觉好多了,胸口不闷了,走路也不喘了。”
      沈鹿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夹,翻到今天的记录,看了一眼生命体征。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引流管的量也正常。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扒开老爷子的下眼睑照了一下,又让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检查抓力。
      “恢复得不错,”她笑吟吟地说,“今天可以下床走一走,别走太久,十分钟就好。有什么不舒服马上叫护士。”
      老爷子笑了。“小沈说话就是让人放心。上次那个男医生来说了一大堆,什么并发症什么风险的,把我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老伴在旁边接话:“就是,沈医生说话我们听得懂,听着也不害怕。”
      沈鹿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听诊头贴在老爷子的胸口。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明天可以拔引流管了。”她说完,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帮老头儿掖了掖被角。
      第二个病房住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病人,术前一直焦虑,沈鹿在术前谈话的时候多说了几句,给了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字迹潦草但每一个要点都列清楚了。
      病人看到沈鹿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
      “沈医生,我那个伤口有点疼,是正常的吗?”
      沈鹿走过去,揭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干燥,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正常的。镇痛泵还在用吗?”
      “今天早上关了,护士说可以不用了。”
      “能忍吗?”
      “能忍。”
      “那就别用了。镇痛泵用久了会恶心。”她重新贴上纱布,把胶布按平。“明天可以下床了,不要怕疼,越不动越疼。”
      病人点点头。“沈医生,我昨天在网上查了一下我这个病——”
      沈鹿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然后笑道:“没事。”
      她抽出笔,在床边坐下,开始画简笔画,慢慢地把他这个病怎么回事,一点一点讲给病人和家属听。
      说着说着,病人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沈鹿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叫她。“沈医生——”回头,是一个出院患者的家属,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非要塞给她。沈鹿推了两下,没推开,最后还是收了。水果放在护士站,护士们分了吃掉,这种事情每周都在发生。
      她走到护士站,把病历夹放回原位。旁边的护士正在录医嘱,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医生,你今天查房好快。”
      “没什么特殊情况。”沈鹿说。她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白色墙壁照得发亮。
      她想,刚才在会上,大师兄拉她那一把,是对的。她现在的处境,少惹事才对。但她又想,如果每次都这样憋着,她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站在那张桌子上说话?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的患者得到最优的治疗方案?
      她不知道。
      她把水杯放下,直起身,走到下一个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里面的病人看到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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