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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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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纪寒舟站在住院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他军训刚结束,皮肤晒得更黑了,穿着上次沈鹿给他买的卫衣,背着那个旧书包。他本想在医院门口等,等了十分钟,觉得进来看比较快。但进了大厅才发现,白大褂一穿,每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的白色,一样的笔插在口袋,一样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高矮胖瘦被宽大的白大褂盖住,脸成了唯一辨认的标识。他扫过一个又一个,没有沈鹿。
“纪寒舟!”
声音从右侧传来。他转头。一个短头发的女人靠在护士站台面上,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冲他招手。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发尾刚到耳垂,露出整个脖颈。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几缕短的收不进去,垂在鬓角。她的脸比之前看起来更小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他盯着她的头发看了两秒,才走过去。他想起她之前的长发,总是随意挽成一个松松的马尾,走快了会晃,低头时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现在那头长发没有了。
“你发什么呆?”沈鹿歪着头看他,“你怎么来了,军训结束了?”
“嗯。”他走到她面前,把目光从她的头发上移开,“结束了。有时间了。”
“所以呢?”
“请你吃饭。”
沈鹿笑了一下。“你哪来的钱?你不能打工啊,我跟你说,医学生课业很紧的,你开学就知道了。别浪费时间在打工上,好好读书。你的钱留着给自己。”
纪寒舟看着她,没有反驳。“嗯,所以只能请你吃食堂。学校里。”
他们学校离医院非常近,步行也就十五分钟。
沈鹿想了想,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台面上。“南苑是不是新修了一个食堂?听学弟学妹说味道还不错。”
——哪个学弟学妹。
纪寒舟心想,面上没有表露。
“没吃过。”
“那你请我吃,你自己也没吃过?什么逻辑。”
纪寒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一起去尝尝。”
沈鹿从台面上直起身,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短发露出来,脖子后面有一小截碎发翘着。她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导诊台抽屉里。
“走吧。”她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怎么了?”
“姐姐,为什么剪头发?”
沈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剪了头发后,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轻飘飘的。
“热。长了麻烦。早上起来还要扎,浪费时间。”她把手放下来,语气随意,“你不知道,这几天好几个人问我是不是失恋了。病人问,护士长也问,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问。我说我没有恋爱可失,他们不信。说‘那你为什么剪头发’。我说我想剪就剪,心血来潮就剪了,跟恋不恋爱有什么关系。这些人怎么这么恋爱脑,没意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的表情很生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讲一件有点好笑的琐事。
但纪寒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拧着白大褂的袖口。那件白大褂搭在她手臂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把袖口的布料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
这个动作他见过,在县城的时候,她对着空荡荡的药箱发呆时,也是这样拧着衣角。
他不是因为她的小动作才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她没有看他。她说话的时候通常会看着对方,不管对方是谁,病人家属也好,护士也好,被她治疗的猫狗牛羊也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方的。但此刻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照着她的侧脸,短发把她的下颌线露了出来,比平时显得更瘦削一些。
她在烦恼。
“姐姐。”
“嗯?”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走吧。去吃饭。”
沈鹿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有点漂浮,这个笑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睫毛弯弯,嘴角翘了一点。
“走。”她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才是不是没认出我?”
纪寒舟跟上来,走在她右边。
“嗯。”
“哈哈!”沈鹿似乎觉得非常好玩。
“以后就不会了。”
“那我再换个发型。”
“别人又会问你是不是失恋。”
他们走到电梯前面,沈鹿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数字慢慢滚动。她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短发的发梢上,那些碎发被光照成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很轻地晃着。
学校的新建的食堂在第三教学楼后面,四层楼高,门口立着牌子写着“风味餐厅”。
纪寒舟推开门,冷气涌出来,带着饭菜的热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沈鹿走进去,扫了一眼打菜的窗口,好奇地东张西望。
“想吃什么?”他问。
沈鹿往旁边的窗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胖乎乎的厨师正颠勺,油锅里的火蹿上来,映得他满脸红光。
她说:“想吃糖醋排骨。”
纪寒舟笑了下,说好。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食堂里的人不多,暑假还没结束,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有人面前摆着一杯饮料发呆。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沈鹿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她吃了第一口排骨,嚼了两下,眯了一下眼睛。“好吃好吃。”她又吃了一块,没有停下来。
纪寒舟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吃饭的样子和在医院食堂、在县城兽医站、在她家客厅里没有什么不同。嚼得专心,吃到好吃的眯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兽医站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端着搪瓷碗吃泡面,也是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
吃完饭,纪寒舟把餐盘收了,沈鹿站在食堂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阳光还是很亮,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蝉声一阵一阵的,从头顶的树冠里传出来。
“走走吧,好久没回来了。反正今晚我没排班。”她说。
从食堂出来往北走,经过一栋红砖老楼。沈鹿的脚步慢下来,抬头看着那些窗户。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研一的时候在这栋楼里上过课。”她指着二楼左边第三扇窗户,怀念道“那间教室空调老坏,不知道现在修好没有。”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纪寒舟走在她的右边,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洞,很久没有戴过耳环了,那个洞已经长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们经过图书馆,经过学生活动中心,经过一片种着银杏树的小树林。沈鹿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纪寒舟跟在后面,看到她的后背挺得很直,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腰身比穿白大褂的时显眼得多。
“你以前在这边上学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是什么样的?”
沈鹿没有马上回答。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岔路往左是教学楼,往右是操场。她看着左边那条路,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学生。”她说。她指了指左边那条路,“上课从这边走,下课从这边回来。我老是迟到,结果变成班上的‘重点点名对象’。教授上课总是点我回答问题,我都习惯了。”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总也过不完。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毕业,什么时候才能穿上白大褂,什么时候才能站在手术台前。现在想想……”
她没说完,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小树林,前面是一片草坪,一些情侣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坪上,沈鹿见惯不怪。倒是她和纪寒舟经过时,纪寒舟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
“这儿蚊子好多啊!”沈鹿惨叫,拍死一只,于是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操场边上的大看台。
沈鹿在最高一级台阶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傍晚时分,天没那么蓝了,但云很好看,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往后吹,露出整张脸和完整的脖颈,和她脸上浅浅的酒窝。
纪寒舟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伸腿,膝盖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从肩膀到腰,刚好把她罩住。风小了一些,蝉声又响起来。
“姐姐。”
“嗯。”
“你为什么学医?”
沈鹿没花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她看着天上的云,云从左边往右边走,很慢。
“高一的时候,我外婆心梗。”她说,“送到医院,没救回来。当时动用了能动用的一切关系,请的是最好的医生,可惜无力回天。我在走廊里站了一夜,看着人们进进出出。后来我想,如果我是医生,我能不能救她?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我觉得我应该试一试。”
风又来了。她把被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她留长发的时候也是这样别头发的,现在头发短了,那个习惯还在。
纪寒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下颌线,耳廓,耳垂上那几乎看不见的耳洞。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考了医学院。读了八年。毕业了,当医生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发现,我能做的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多。”
她把手从身后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指在膝头敲击着,像弹钢琴。
“你呢?”她转头看他。
“什么?”
“你为什么学医?”
纪寒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倒映着天空的彩霞。他想起十岁那年,来县里支教的女大学生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本子,说“好好学习”。他想起十八岁那年,还是那个人,冲进那个破屋子,说“他要去读大学!”。他想起她蹲在兽医站的地上给牛接生,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血。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泥,头发散了,她随手一拢。
他想到一个答案。但他没有说。
“你猜。”
沈鹿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沈鹿说:“我猜你就是脑子发昏了!我当初怎么劝你都不听,嗨呀!”
她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你既然选择了这个专业,就要好好学,不是我危言耸听,这个专业还挺难的……每次期末考试挂一大片。”
纪寒舟笑笑,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你也挂了吗。”他问。
“我?没有。”沈鹿随口回。
两个人走过操场,走过看台,走过梧桐树林荫道。她的影子很短,踩在自己脚下。他的影子很长,拖在后面,像一条不肯离开的尾巴。
晚上九点多,表白墙又更新了。
照片是在食堂二楼拍的。靠窗的位置,灯光暖黄。纪寒舟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人。短发,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酸梅汤,正侧头和他说什么。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聊一件挺有意思的事。纪寒舟看着她,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夹菜,也没有吃,就是看着她,听她说。
配文写着:“食堂偶遇三连那个省状元,在和一个人吃饭。对面那个是谁啊?第一次看到他跟别人吃饭的时候表情这么甜,平时脸上啥都没有。是女朋友吧是女朋友吧?”
评论区瞬间炸了。
“什么???纪神有女朋友了?”
“不是吧不是吧,我还没开始追就结束了?”
“所以这个女的是谁?哪个系的?”
“我哭了。”
“我也哭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
帖子被顶到置顶,点赞破千。有人把照片放大了,试图看清那个女生的脸,但拍到的是侧脸,只能看到模糊的侧面。只能看见头发很短,耳廓整个露在外面,干干净净的。
有人在评论区最后写了一句:“好了,大家散了吧。纪神是别人的了。”下面跟了一排心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