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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手术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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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鹿从手术室出来,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廊里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暖光。她站在门口,把手套摘了,橡胶手套卷成一团,扔进医疗垃圾桶。手术衣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脖子上,有点痒。她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赵主任跟在后面出来,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了沈鹿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往办公室走了。
沈鹿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手术成功了。那个工人,五十多岁,命保住了。沈鹿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放了很久终于放下来的放松。
纪寒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墙,书包放在脚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是护士给他的,印着医院的标志,浅蓝色的字。杯口冒着热气,他把纸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他的外套还是那件深色的,袖口那块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沈鹿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昨晚的记忆涌上来。车祸,血胸,急救,那个按着纱布、站在病人床边的人是他。她想起她走进去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纱布,袖口全是血。她当时没有认出来。
那个人是纪寒舟,她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纪寒舟?”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样子,手术衣还没换,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她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眼白发红,嘴唇干得起皮,表情疲惫。
纪寒舟站起来,端着纸杯走过来。他站在她面前,高出她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那个人,”他说,“怎么样?”
沈鹿看着他。她的表情从刚刚的茫然变成认出他后的放松,她的肩膀往下垮了一点,站姿从笔直变成了稍微歪了一点。
“抢救及时,”她说,“手术顺利。活下来了。”她说完,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但是因为太疲惫了,这个笑没什么力气扯起来。
纪寒舟的肩膀也松了一点。
“现场处置是你做的?”她问。
纪寒舟看着她。“嗯。”
昨晚,纪寒舟是被一声巨响从便利店里拽出来的。
那辆黑色SUV拦腰撞上了一辆转弯的轿车,轿车副驾驶一侧的门整个凹陷进去,车身横在路中间,碎玻璃洒了一地,血很快渗出来,把玻璃碎片染成红色。
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纪寒舟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唇膏,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
不能跑太快,不能慌。急救课上学过——靠近现场的时候要观察环境,不要成为第二个伤员。
没有起火,没有漏电,没有二次碰撞。
他蹲下来,透过完全掉下的门框看到副驾驶上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安全气囊弹开了,白色的气袋上印着一滩血迹。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半张,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听到我说话吗?”纪寒舟拍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用更大的声音:“能听到吗?”
还是没有。
他把手伸到他鼻子前面——有呼吸,很急促,很浅。又低头看他胸口,胸廓在起伏,但不对称,而且快得不正常。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上过大一的课,还没学诊断学,但他觉得不对劲。
血还在从安全气囊下面持续地渗出来,沿着外套流到座椅上。
他转头朝后面喊:“打120!叫救护车!”
然后他把书包丢在地上,两只手按住男人的额头和下巴,向后仰。仰头抬颏法——解剖课上学过,下颌骨往前抬,舌头就不会堵住喉咙。
他感觉他的呼吸声轻了一点。
“不要乱搬他!”有人从另一边拉车门,他立刻喊住,“可能有颈椎损伤!不要动他的脖子!”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卷,垫在他的头两侧,用双手固定住。
他的手很稳。
这个姿势他维持了很久,久到膝盖跪得发麻。周围有人递纱布、递纸巾、递水,他只接过了纱布。
副驾驶那一侧的玻璃全碎了,车窗框上还有血迹。他侧过头去看他的左胸——外套被什么东西划开了,里面深色的毛衣上有一个口子,不大,但血正从那口子往外渗,和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吸气的时候,那个口子好像在动。
他压了一块纱布上去,用力按住。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学过直接按压止血。
“你叫什么名字?能听到吗?”他一边按一边说话,声音冷冷的,但是很清晰,“我是医学院的学生,你出了车祸,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几分钟就到。你坚持住,别睡。”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又睁不开。
“对,就是这样,别睡。你叫什么名字?”
急救人员跑过来,两个人,一个拿着颈托一个提着包。他快速让开位置,但没有离开,蹲在旁边说:
“车祸时间大概21:05,我到现场的时间是21:10。当时患者意识不清,对大声呼唤有微弱反应。呼吸急促,目测32次/分,右侧胸廓活动度低于左侧。左胸前外侧有一处开放伤口,大小约2厘米,与呼吸节律同步活动,我用纱布直接封闭按压。用了仰头抬颏法开放气道,用手和衣物固定了头颈部,没有移动患者。到急救车到达前,患者意识状态无明显改善,呼吸频率没有明显下降。”
急救医生看了他一眼,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医学院的?学生?大几的?”
“大一。”
“跟车走。”
……
沈鹿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做得很棒。”她说。
纪寒舟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平时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那点光亮得很轻,倏然一闪,错过就看不到了。
沈鹿走到长椅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她把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她转头冲他招招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靠着她的凳子腿。他也把腿伸开,他的腿比她的长,脚尖伸到了阳光里,被照得发亮。
“你怎么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沈鹿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
“本来是想来找你,”他说,“路上遇到车祸。”
沈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淡淡的。他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像是说天气不错,沈鹿抬手,破天荒地揉了揉他的头,然后问:“你没事吧?”
“没事。”
沈鹿打了个哈欠。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纪寒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不重,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下,被人接起来了,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爬过地板,爬过长椅,爬到沈鹿的脚边,停下来了。
沈鹿没有说话了。纪寒舟也没有说。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有风声,有鸟叫声。
他等了一会儿,身边没有声音了。
他偏过头。沈鹿歪着脑袋,靠在了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她的头朝着他的方向歪过来,但没有靠到他的肩膀,就那样悬着,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她睡着了。
纪寒舟看着她。走廊尽头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她的肩膀上,照在手术衣的蓝色布料上,把那一片颜色照浅了,她的脸上只有一种彻底放松后,或者说完全累瘫了后的表情。
他轻轻地挪了一下,侧过身,让肩膀靠近她一些。她的头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了他的肩窝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他没有动。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的头靠得更稳,然后把目光转向前方。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远处走过来,轮子滚过地板,咕噜咕噜的。她看到长椅上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出声,推着车走过去了。一个保洁阿姨拿着拖把从走廊那头拖到这头,拖到他们面前的时候,绕了一下,没有弄湿他们的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又过了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多起来了。白班的护士陆续来了,换衣服的声音从更衣室传出来,门开了关,关了开。有人在走廊那头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轻轻地抬了一下肩膀。“姐姐。”
沈鹿没有动。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一点,但还是轻轻的。
沈鹿的眉头皱了一下,慢慢睁开眼。她的眼睛是红的,她看到自己正靠在他的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已经很高了。“几点了?”
纪寒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了,七点四十五。“还早,”他说,“我去给你买早饭。”
沈鹿摇了摇头,站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椅背稳住了。她低头看着纪寒舟,他坐在长椅上,阳光照着他英俊的侧脸,眉骨和鼻梁特别好看。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等下要回实验室。”
“几点?”
“八点半。”
“那一起去吃个早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