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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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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纪寒舟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在水池边把手洗干净,用纸巾擦干,回更衣室换了外套。那件藏青色的棉外套穿了一个冬天,还沾了血,袖口被他洗过,泛着白。
书包收拾好,他跟师兄说了一声,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图书馆这个点还有座,他犹豫了一下,转了方向,往地铁站走。走出去不到十步,一辆车停在他旁边。
黑色的车,车身很干净,轮胎上沾了一点泥。车窗落下来,沈鹿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伸出来朝他招手。她的头发披着,发尾搭在肩膀上,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脸上没有化妆,嘴唇上也没有颜色,但气色不错,眼睛亮亮的,不像刚值完夜班补了一天觉的人。
“上车。”她说,笑嘻嘻的。
纪寒舟弯腰看了一眼车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书包抱在腿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沈鹿家里的味道相似。沈鹿挂挡,车子滑出去,汇入主路。
“去哪儿?”他问。
“吃饭。”沈鹿说,眼睛看着前方,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盒里摸了一下,摸出一颗糖,递给他。纪寒舟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上次不说说了么,”沈鹿说,“周五晚上我请你吃饭。”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灰色的围墙,墙头上露着枯树枝。再拐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面前是一片广场,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幕墙建筑,夕阳的光打在玻璃上,碎成一片金色的网格。
地下车库的入口在左侧,沈鹿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入。沈鹿车技不错,过坡很稳,转了几圈,找到空位,沈鹿停好车,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包里。
“快走快走。”她说。“我饿死了。”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湘菜馆,门口的招牌是暗红色的,店名写得潦草,他没看清。沈鹿走进去,经理迎上来,叫了一声“沈小姐”。看来是常来的。她问了一句“老位置还在吗”,服务员说留着,把他们领到包间。
沈鹿拿起平板递给他。
纪寒舟接过,凭感觉点了几个沈鹿可能爱吃的菜。服务员走了,沈鹿拉开一厅冰可乐,喝了一大口,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还担心你放我鸽子呢。”她说,“你是不是忘了我要请你吃饭,下午都不回我消息。”
纪寒舟看她,老实说,以为她发错人了。
沈鹿有些无语,她隔空戳了戳纪寒舟的额头。
两个人的话题又拐到那晚的急诊。
“等你学了急救医学,上了临床,这些都会系统训练。大二有急救医学选修,你可以选。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时候要插管、什么时候要气切、什么时候只能等。但现在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过九成的人了。”沈鹿说。
聊起专业,沈鹿如数家珍。
寒舟抬起头看她。
他忽然觉得她很厉害,当然,他一直知道她很厉害。但那之前,他没这么直观地感觉到她的厉害。她刚从死神手里把一个人抢回来,他想起她学医的动机,和自己不同,她的信仰很纯粹。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变了。
服务员端菜上来,沈鹿框框夹菜,三两下把他的碗堆成一座小山。
“好吃。”她说,又夹了一筷子,放到纪寒舟碗里。“你尝尝。”
吃完饭沈鹿又拉他去逛街。
“这件,”她指着橱窗里那件,对导购说,“拿一个L码。”
导购去取衣服了。纪寒舟站在店门口,他看了一眼店里挂着的其他衣服,标签上的数字没有低于四位数的。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导购把衣服拿来了,黑色的,经典三条杠,面料很挺,拿在手里没什么重量。沈鹿接过去,抖开,在纪寒舟身上比了一下。领口到他下巴,下摆到他膝盖上面一点。
“试一下。”她把衣服递给他。
“不用了,姐姐。我有外套。”
“那件脏了呀,况且总要有换洗的衣服。试一下。”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她的善意从来不会考虑太多。
纪寒舟接过衣服。羽绒服的面料很滑,摸上去凉丝丝的,很薄,他以为羽绒衣会很重,但拿在手里比想象的轻很多。他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包住他的脖子。袖子刚好到手腕,肩膀的宽度也合适。他个子高,站在那像体育生或者艺校学生。
沈鹿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大小合适吧。”她说,语气认真。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了拉左边的袖口,又拉了拉右边的。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凉的,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又没缩。
“还不错。”沈鹿说。她转头对导购说,“这件,还有同款白色那件,都要了。”
导购双手接过黑卡,不失时机说,现在有满2000减100的活动。沈鹿说,哦,那再凑点儿,她环顾了一下,顺手拿了顶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就这个。”
他们走出商场,夜风迎面扑来,冷,但他不冷。羽绒服挡住了风,领口包着脖子,整个人像被一团暖空气裹住了。
沈鹿走在他右边,步子轻快,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广场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短短的,跟在她脚后跟后面。纪寒舟看了那个影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管,也没有拨。
“姐姐。”
“嗯。”
“你什么都不缺,”他说,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沈鹿没有马上回答。她停下脚步,纪寒舟也跟着停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云层很厚,被城市的光映成一片暗橙色。广场上的音乐还在响,喷泉那边有几个小孩在跑,笑声传过来,尖尖的。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他。
“希望大家都平安快乐,”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说完又想了想,又说了一句,“生命很珍贵对吧。每次下手术台,我都这么觉得。”
她的眼睛比广场上的灯火还亮,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在说什么大道理,没有在煽情,没有在表达什么深刻的感悟。她就是在说一件自己真的觉得对的事,说出来,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她说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眉眼弯弯的。
纪寒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远处的灯火,有夜风的痕迹,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她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糟糕。她在医院里每天都看到糟糕的事情。车祸的、癌症的、心脏病的、治不好的、救不回来的。她见过病人家属在走廊里哭,见过手术失败后被告知噩耗时突然倒地的人,见过明明已经尽力了还是要被指着鼻子骂无能为力的时刻。她知道生命很珍贵,也知道生命很脆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也是。”他说。
沈鹿打了个哈欠,说走吧,去车库。
他们的影子在步履摇曳间,渐渐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