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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寒假前。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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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
最后一门考试是系统解剖学。考了三个小时,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三五成群,脸上的表情像刚经历了一场集体处刑。
“我填空最后一道大题直接空着了,那个神经走行我实在背不下来。”林驰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整个人蔫成一团,像被太阳晒干了的茄子。胖子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捏爆:“那种超纲的东西谁会出在期末里?出题老师是不是跟我们过不去?”
纪寒舟走在最后面。他没有说话,两只手插在棉外套的口袋里。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众人都瑟缩了一下,他背挺得还是那么直。
他没有觉得题目有多难。选择题里有几道确实偏了,案例分析的病例也没在课本上见过,但翻来覆去考的也就是那些东西。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选择题拿不准的大概有三道,案例分析的主诊断应该是对的,鉴别诊断写了四个,不知道能拿几分。算了一下,八十五以上应该没问题。他没有说出来。
回到宿舍,其他人该干嘛干嘛,补觉的补觉,玩手机的玩手机,纪寒舟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妈。”
“哎。”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遥远的、亲切的生活气息。
“考完了。”
“什么时候回?”
“不回去了。”纪寒舟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靠着床栏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寒假不回了。在学校有点事。”
母亲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实验室有活干,帮师兄做实验。另外找了份兼职,能赚点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也停了。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还有,叫小妹好好读书,寒假结束前把功课预习好。”
挂了电话,纪寒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考试资料。
寒假第二天,学校空了。
食堂关了三分之二的窗口,图书馆只开放一楼的自习室,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其他楼层锁了门。宿舍楼里的人也少了。走廊里没有喧哗声,卫生间的水龙头不用排队,晾衣杆上稀稀拉拉挂了几件衣服,风吹过来,空荡荡的。
纪寒舟每天六点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吃完去实验室。
实验室在基础医学楼的四层,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冬天没有阳光直射。师兄姓赵,研二,圆脸,戴眼镜,头大,身子小,坐在实验台前面像一只沉默的蘑菇。纪寒舟帮他配溶液、洗器材、记录数据、整理标本。
下午从实验室出来,吃完晚饭,去图书馆。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坐了不到十个人,分散在各处,谁也不看谁,都是卷王。
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摊着生理学的教材,翻到第五章,血液循环。书页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卷了,他用手指压平,继续看。
周末他就去游乐场。
寒假人更多了,大人带着孩子,从开园到闭园,人潮没断过。纪寒舟扮兔子,站在广场中间,身边围满了小孩。他的腿被抱住了好几次,耳朵被拽了好几次,肚子上那个圆形的白色肚皮被拍过无数次。他弯着腰,和小孩击掌,伸出手指比心,对着家长的手机镜头做各种姿势。
头套里面的脸没有表情,没有人看得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摘了头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盒饭是游乐场提供的,米饭上盖着土豆烧牛肉,牛肉没几块,土豆切得很大。主管特别喜欢他,因为他话少,事少,干活勤快不偷懒。
吃完饭统一休息半小时,然后到了上工的点,他把头套戴上,又出去了。
他一忙起来,就不怎么找沈鹿了。不是不想,是没时间。白天在学校做实验,晚上在图书馆看书,周末去游乐场扮兔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洗完澡躺下来,骨头散架一样,手指都不愿意动。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有时候拿起来看看,对话框里和沈鹿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发了一条“姐姐,你最近忙不忙”,沈鹿回了一个“忙”字。他看了两眼,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沈鹿确实忙。
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的忙。
年底的医院和平时不一样。门诊大厅像火车站,人挤人,推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味、泡面味。
人人都好像要赶什么KPI一样,争取把拖了一整年的病在年关之前全部看完。
走廊里的加床从护士站一直排到走廊尽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病人躺在上面,玩手机。沈鹿每天从早忙到晚,他们科室手术一台接一台,门诊挂号挂到一百多号,吃饭的时间从二十分钟压缩到十分钟,她回到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睡在医院的值班室,忙不过来的时候有家里保姆上门,把脏衣服打包带回去洗,洗完给她送过来。
那天晚上她在急诊值班。急诊大厅比白天更乱,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整个大厅像一锅沸腾的粥。她刚从抢救室出来,手套还没脱,急诊科的护士跑过来,说“沈医生,又送来一个车祸的!”
她跟在护士后面快步走过去,边走边问:“生命体征怎么样?”
“血压八十六十,心率一百三,呼吸急促,血氧掉了。”
“CT做了没有?”
“床旁超声做了,左侧胸腔大量积液,考虑血胸。”
抢救室的门开着。一张移动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血,糊了半张脸。他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胸廓起伏不对称,左边比右边动得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团纱布按在病人的额头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护士说,就是这个人把病人送来的,他在路上看到车祸,帮病人打了急救电话,一路跟着到了医院。
沈鹿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她的目光在病人身上。
她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血压还在往下掉,心率还在往上飙。她伸手揭开病人左胸的衣服,胸廓的皮肤绷得很紧,左侧肋间隙饱满,叩诊声音是浊的,实了,不像右边那样清。她把听诊器塞进耳朵,放在病人左侧的胸壁上,呼吸音几乎听不到。她又摸了摸气管,气管已经向右侧偏移了。左侧胸腔里的血太多了,把肺压扁了,把心脏和气管推到了右边。
她没有慌。脑子里像有一张清单,一条一条地列着要做什么。她跑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了二线值班的赵主任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赵老师,急诊来了个血胸,车祸外伤,左侧胸腔大量积血,血压八十六十,心率一百三,呼吸急促,气管右移。胸腔闭式引流已做,引流出鲜血超过两百毫升每小时,考虑进行性血胸,需要紧急开胸。我已经通知手术室、麻醉科、血库、ICU,请您尽快过来。”
电话那头,赵主任说了一个“好”字,挂了。
她放下电话,赶紧回抢救室。
胸腔闭式引流已经做了,引流瓶里还在冒泡,血从管子流出来,引流瓶的刻度从两百涨到三百,从三百涨到四百。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引流管的位置,深度刚好,引流通畅。她站起来,走到病人右侧,拍了拍病人的手背,血管已经塌了,不好找。她换了一个位置,肘窝,摸了一下,还能摸到一点。穿刺针进去,回血通畅,她接上输液管,调快了滴速。又换到另一只手臂,再开一条通路。两条静脉通路同时往里灌液体,林格氏液、万汶、血浆。
“气管插管包。”她说。护士已经把东西推过来了。她拿起喉镜,打开病人的嘴,挑开舌头,看到声门。声门有点水肿,视野不太好,她调了一下病人的头位,换了一个角度,插进去了。气囊打气,接上呼吸机。呼吸机的风箱开始工作,一下一下的。
“床旁超声。”她拿过探头,放在病人左侧胸壁上。屏幕上显示胸腔里还有大量液体,她测了一下深度,大概还有八百到一千毫升。血还在出。
她直起腰,站了不到一秒,又弯下去了。
“术前化验抽了没有?”
“抽了。”
“血备了没有?”
“备了,四个单位红细胞,四百毫升血浆。”
“家属呢?”
“还没有联系上。”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主任来了,白大褂的扣子还没系好,领子翻了一边。沈鹿迎上去,把病历递给他,语速很快,把病情说了一遍。赵主任一边听一边往里走,两个人进了抢救室,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