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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餐桌上铺着 ...

  •   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正中间摆了一盆兰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
      这是第二天,某五星酒店宴会厅内。
      沈鹿坐在圆桌的东侧,左边空了一个位置,是沈昕的,他还没到。斜对面坐着一个远房的姨,沈鹿记不清该怎么称呼,进门的时候她妈说了名字,她没记住,只管叫了一声姨。对方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大厅很大,二十桌,每桌十个人,沈家亲眷坐满了整个宴会厅。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打在人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沈鹿穿着沈昕给她的那条深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羊绒开衫,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裙子上画圈。
      菜一道一道地上。先是冷碟,摆了一圈。其他人都在聊天,沈鹿夹了一块糖藕,咬了一口,她妈在旁边瞪了她一眼,但也没拦着她。
      对面的二婶在说城南那块地的事。“……不是我说,大姐那边也太急了,合同还没签呢,就开始动工了。”说话的眼睛滴溜溜的,在桌上转了一圈。二叔接话,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急什么,怕别人不知道那块地是谁的。”
      沈鹿在听,也没有在听,心不在焉的。这俩夫妇一唱一和的,讲的都是她不感兴趣的事。
      转盘把一盘清蒸鲈鱼转到她面前,她夹了一块,鱼肉很嫩,她妈又瞪她,她嘿嘿笑着把鱼夹到她妈碗里,这下打扮雍容的女人眉宇间褶皱平了些,也不嫌弃沈鹿好吃了,招手让人给沈鹿拿一罐椰奶。
      沈昕来的时候,已经开席十五分钟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重,但桌上的人陆续转过头去。二婶筷子停了,姑姑抬了抬下巴,大姐皱眉。沈鹿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鱼。
      沈昕在沈鹿旁边坐下来。刚刚他出现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瞬。那种突然来了一下的安静,像风吹过水面,带起一阵涟漪。有人瞥了他们这桌一眼,有人边打电话边往这边瞟,还有的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沈昕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一下手,把毛巾放回去,又随手帮沈鹿把那罐椰奶开了,然后说:“妈,我来晚了。”
      这时二婶开口了。
      “小昕,城南那个项目,你听说了没有?”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沈昕把沈鹿给他夹的鱼咽了,才抬起头看着二婶。“听说了。”
      他没有说别的。二婶等着,等了几秒,没有下文。她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你们年轻人,要主动点争取。”她说完就转过头去跟二叔说话了。
      二叔的声音传过来,比二婶的低,带着一种说正事的语气。“那块地,大姐那边已经递了材料。你姑姑也在准备,听说下周送。”沈昕在喝汤,没有接话。他把汤碗放下,擦了擦嘴。三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也不再说了。
      沈鹿感觉到桌上的人看沈昕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带着很深的忌惮。他年轻,不到四十,已经是沈家这一代里站得最高的一个。他手里握着几个关键子公司的控制权,大姐和姑姑争的那块地,据说最终的审批要过他手底下一个人的签字。这些事沈鹿以前不知道,是这次回来才听说的。
      姑姑坐在主桌上,隔着大半个圆桌,和大姐一左一右,中间坐着奶奶。奶奶今年八十三,头发全白了,盘着,别了一只银簪子。她不怎么说话,像个吉祥物。大姐和姑姑之间隔了一个人,但她们的目光隔空撞了好几次。沈鹿没看到这些,她正在吃第三块糖藕。
      沈昕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要减肥?”
      沈鹿头都没抬。“明天再说。”
      沈昕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席间的谈话还在继续。二叔和姑父在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二婶和姨在说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儿子,拿换了多少股权。沈昕接了一个电话,站起来走开了。他一走,桌上的气氛松了一点点。
      同一时间。
      游乐场在省城北郊,坐地铁要四十分钟。纪寒舟早上六点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暖气烧得很足,他把被子掀开,快速穿好衣服。室友都在睡,林驰的呼吸声很沉,胖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纪寒舟穿了两件毛衣,外面套了那件棉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书包里装了一盒饭,是昨晚在食堂多打的,米饭上盖着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在书包最底下。
      他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个馒头,边走边吃,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刚好咽完最后一口。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站着,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照在他的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游乐场八点半开门。
      纪寒舟七点半就到了,从员工通道进去,在休息室等了二十多分钟。来的是一个穿工装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脖子上挂着一个工牌。
      她看了一眼纪寒舟,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他站在那里,比旁边的几个应聘者高出一截,肩宽腿长。那个女人没让他做什么测试,直接问他多高。纪寒舟说一八六。女人看了他一眼,又问体力怎么样。纪寒舟说还行。
      女人打量了下他,把表格递给他,“填一下。身份证带了吧?”
      旁边一个瘦小的男生被问了身高体重,又让他搬了一箱水,搬完之后喘了半天,最后没要。
      培训了二十分钟,纪寒舟学会了几种玩偶服的穿脱方法,记住了几个固定的拍照姿势,知道了休息时间不能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摘头套。
      刚刚那个面试他的女主管说,兔子最受欢迎,你来扮兔子。兔子头套是粉色的,两只长耳朵耷拉着,肚子上有一个白色的圆形肚皮,上面印着游乐场的名字。
      纪寒舟穿上玩偶服,整个人被厚厚的棉包裹住,眼睛从兔子嘴巴的缝隙里往外看,视野很窄,只能看到正前方一小块地方。
      天冷,但游乐场的人不比夏天少。家长带着孩子,成群结队的,小的跑在前面,大的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棉花糖和气球。
      纪寒舟站在广场中央,被一群小孩围着,有的抱他的腿,有的拽他的耳朵,有的伸手去够他肚子上那个白色圆形的肚皮。他弯下腰,伸出手掌,和最小的那个孩子击了一下掌。
      孩子的手很小,拍在他厚厚的棉手套上,没有声音。家长举着手机在旁边喊“看这里看这里”,纪寒舟配合地转过头,对着镜头竖起两根手指。
      天气没有下雪,但冷。零下两三度的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脸像被刀刮。但玩偶服里面是棉的,厚,不透风,穿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出汗。
      纪寒舟的毛衣湿了,贴在后背上,痒。他不能挠,手伸不进玩偶服里面。他忍着,继续站着,继续弯腰,继续和小孩击掌。有人来拍照,他就停下来,站好,比手势。没有人来的时候,他就站着不动,像一棵种在广场上的树。从兔子头套狭窄的视线里,他能看到远处的旋转木马在转,音乐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终于到了轮休时间。
      主管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他点点头,往休息室走。玩偶服的脚很大,踩着地面噗噗响。走到休息室,他把头套摘下来,脸被汗浸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喘了一口气。
      比他先进休息室的还有一个人,那个和他同一天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高个儿,比纪寒舟看着壮一点,正摊在椅子上喘气。他扮的是熊,棕色的头套卸下来搁在椅子上,他的脸通红,嘴唇发白。
      “不行了,”那个人说,“我干不了。”
      纪寒舟没有说话。他把头套放在椅子上,脱下玩偶服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拿出书包里的饭盒,塑料袋解开,把饭盒盖打开。米饭已经凉了,旁边有人指了指微波炉,他把饭拿去热了下。
      下午的工作大同小异。
      他站在广场中间,站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中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晚上九点,游乐场闭园。纪寒舟回到休息室,脱了玩偶服,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穿上棉外套,背上书包。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旋转木马已经停了,灯也灭了,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旋转飞椅在例行检修,灯还亮着,五颜六色的,在夜色里转着一圈又一圈。他掏出手机,站定了,拍了一张。
      沈鹿在睡觉前收到了这张照片。
      纪寒舟没说自己是去兼职,因为沈鹿以前让他别去。
      他只是发了张图。
      沈鹿看了,以为他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还问了一句,好玩吗?
      “嗯。”
      纪寒舟回了一个字,然后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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