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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二月中旬 ...

  •   十二月中旬,省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纪寒舟从图书馆出来,背着书包,走回宿舍。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这件外套是来上大学之前他妈给他买的,县城里一百块就是顶好的衣服了,藏青色,夹棉,袖口磨了一点毛边,但他穿得很爱惜。
      宿舍里暖气烧得很足。推门进去,一股热浪裹着泡面味扑面而来。林驰躺在床上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但笑得很大声,不用猜也知道是在跟女朋友聊。陈屿白坐在书桌前看文献,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白光。胖子在电脑前嗑瓜子,时不时跟着直播喊一嗓子。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已经睡了,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
      六人间,六张上下铺两两对面。纪寒舟的铺位是进门左边的那张,被子叠成豆腐块。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是沈鹿买的,质地明显比那件外套好太多。他坐到床沿上,弯腰解鞋带。运动鞋很干净,看得出勤洗,鞋带也洗过几次,洗完之后有点发硬,打着结,结头翘着。
      “纪神,周末聚餐去不去?”胖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嘴里还嚼着瓜子。
      “不去。”
      “你每次都不去。”
      纪寒舟把鞋脱了,并排放在床底下。“嗯。”
      胖子没再劝。开学的时候第一次寝室聚餐,纪寒舟就说过自己经济条件不好,聚餐的钱能省就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刻意装可怜。林驰当时还愣了一下,因为一般人不会这么直接。但纪寒舟就是这么说的,说完就翻开了书,好像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需要多余的表情。
      后来大家就习惯了。打球叫他,他只要有空就去。下馆子不叫他,他自己去食堂。偶尔有人给他带一份炒饭回来,他按食堂的价格把钱转过去。
      林驰打完电话,从床上探出头来。“纪神,你寒假回不回家?”
      “不回。”
      “那你干嘛?”
      “留校。”
      “打工?”
      “嗯。”
      林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见过纪寒舟的课表,比别人多两门课,周末还去实验室帮师兄采数据。他不知道纪寒舟哪里来的时间打工。但他没问,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时间挤出来的,觉少睡一点,饭快吃一点,走路快一点。纪寒舟从来不抱怨这些,也从来不炫耀。
      窗外的雪下大了。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往下淌。
      同一场雪,落在省城的另一头。
      沈鹿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发尾搭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乱飘。她站在院门口等了不到一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滑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来,司机探出头,叫了一声“沈鹿小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和司机打了个招呼。
      车子开上高架。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城市的一头流向另一头。沈鹿靠在座椅上,羽绒服放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她这次回来,是因为姑姑五十大寿。家里提前一周打了电话,她妈打的,说“你姑姑过生日,你必须回来”。她觉得烦,那些聚餐她最嫌弃了,但是她妈的口气像是你不回来我就让你哥亲自上门把你抓回来。
      那能怎么办。
      她投降了。
      车子穿过市中心,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着交错的影子。这条路她从小走,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拐弯,哪里有个减速带。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自动开了,驶进去,停在主楼门口。
      沈家老宅是民国时期的老洋房,三层,红砖外墙,爬山虎枯了,藤蔓还贴在墙上,像一张网。门口的台阶是大理石的,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沈鹿推门进去,玄关的水晶灯亮着,照得整个大厅像白天一样。阿姨接过她的包,说“沈昕先生在书房等您”。她和阿姨打了招呼,换了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沈鹿探头,推门进去,沈昕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什么文件上签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表。头发往后梳着,露出额头。他没有抬头,把文件签完,合上,放在一边,才抬起头看她。
      “回来了。”他说。
      “唔唔……”
      沈昕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沈鹿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皮面的,坐下去有点凉,她放松力气,靠在椅背上。沈昕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瘦了。”
      “我在减肥。”
      “少折腾些没意义的。”
      沈鹿随手拿旁边的玻璃摆件照了照脸,说:“我去年的牛仔裤都快穿不下了!”
      沈昕没有接这个话。他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笔,拧开笔帽,开始流畅地签署另一份文件。书桌上的台灯是铜制的,灯罩是墨绿色的,光聚在桌面上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是暗的。沈昕的脸在暗处,只有侧脸被光扫到一点,鼻梁的轮廓很锋利。
      “明天姑姑的生日宴,”沈昕说。
      “我知道。”
      “大姐也来。”
      沈鹿哦了一声。大姐,大伯的女儿,比她大八岁,现在在家族企业里管着一块业务。沈鹿对她没什么恶感,也没什么好感。小时候一起长大,大了各走各的路,逢年过节见一面,客客气气的。
      “听说她跟姑姑在争城南那块地。”沈鹿说。
      沈昕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你消息还挺灵通”的表情。“你不在家里待着,倒是什么都知道。”
      “阿花告诉我的。”沈鹿说。阿花是家里的老阿姨,从她小时候就在,消息比谁都灵通。
      沈昕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下来。
      “你这次回来,就是吃饭?”
      “不然呢。”
      “妈想让你在公司挂个职。”
      沈鹿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盏台灯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不挂。”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沈昕的语气没有意外,“我跟她说过了,你不愿意,不强求。”
      沈鹿看着他的脸。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很高,下颌线很硬。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懂事的?”
      沈昕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过得舒服,是因为有人在替你撑着。”他说,语气不重,没有生气,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你不愿意参与这些事,没有人逼你。但你得知道,这些事不会因为你不参与就不存在。”
      沈鹿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我没批评你。”沈昕说。
      沈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就是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说。
      “就是觉得你说的对。”
      沈昕看着她,眉毛动了一点点。
      “我没有想过这些,”沈鹿说,“以前没有。就觉得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管读我的书,做我的医生就行了。但是这两年,发生的这些事……如果我不姓沈,当时那个情况,科室一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我背锅还不算,说不定还要负刑事责任。”
      她说完,嘴巴瘪着,看着沈昕。沈昕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嘴角微微起伏了一点。
      “你能这么想,不容易。”他说。
      沈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事教人,一教就会。”她说,“这有什么不容易的。”
      沈昕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脸。书房的灯很暗,但房里的氛围很温馨。她的表情很放松,没有紧张,没有防备,就是在跟自己的哥哥聊天。沈昕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明天穿什么?”沈昕突然问。
      沈鹿愣了一下。“不是家庭聚餐吗。”
      沈昕从桌下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纸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家他没听过的店名。沈鹿打开一看,是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简单,没有多余装饰。
      “妈让准备的。”沈昕说。
      沈鹿把裙子叠好,放回袋子里。“替我谢谢妈。”
      “你自己谢。”
      沈鹿站起来,把裙子抖开看了下,尺码合适,款式也不夸张,就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总有人把东西送到她手里,她只管接受。
      “哥。”
      “嗯。”
      “你是不是讨厌自己现在这样?”她问。
      沈昕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挑眉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像是烧着一簇火。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安慰,是真的想知道。
      “什么样子?”他问。
      “勾心斗角。”沈鹿说,“争来争去。算计别人,也防着别人算计。”
      沈昕笑了下,仿佛在笑这个问题的天真。但这种笑没有恶意,就像听到一个天真烂漫的问题。
      “不讨厌。”他说。
      沈鹿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
      “这条路是我选的。”他说,“选了就走到底。没什么可讨厌的。”
      沈鹿点了点头。她放下茶杯,把把纸袋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哥。”
      “嗯。”
      “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她说,“这个家里,就我们俩最亲。我们是一个妈生的。”
      沈昕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被光照成了浅棕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煽情,不是在演戏,就是在说一件真的、她觉得很重要的事。
      沈昕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翻开桌上那份文件。
      “知道了。”他说,“去休息吧。叫阿姨给你拿杯热牛奶。”
      沈鹿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在她身前涟漪般亮起。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长长的,拖在身后。
      书房门关上了,沈昕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他看着门口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钢笔放下,合上文件,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和他在黑暗中点燃的香烟带起的猩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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