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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破不改光 事不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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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所处的厅堂极为宽阔,雕梁画栋,两侧立着半人高的铜质油灯,幽幽的烛火映得满室熠熠生辉。
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李存勖被七八个人簇拥着进来。
那七八个人手上不停,打帘弯腰,殷勤的很,李存勖本人倒是安之若素,比之白日里又换了一件衣裳,腰间束着羊脂玉带,头上金冠光华灿烂,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引人侧目。
李晋颜心中嗤了一声:“这么大排场。”
他与几位节度使之子显然是极相熟的,高从谦第一个迎上来,爽朗笑道:“三郎来晚了,可要罚酒!”说着便要去拿酒壶。
李存勖也不拦他,只一撩袍角,在席上坐了,笑道:“与你对盏倒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怕你还未开席,已经醉倒了。”
高从谦一噎,旁边几个公子已经笑开了。
“从谦,你就别自取其辱了。”刘岩笑道,“三郎的酒量,你又不是没领教过。”
“就是就是,上回你赌酒喝了三坛,最后抱着柱子喊娘,忘了?”王延美接口道。
高从谦被众人揭了短,脸上有些挂不住,佯怒道:“去去去,那是我让着他的!”说着还是把酒壶放下了,到底没敢真倒。
几人笑闹着叙旧,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尽是些打马球、斗猎、谁家新得了匹好马之类的闲话。
李晋颜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摸着头发上垂下来的步摇,她早就想走了,悄悄扯了扯李枔姝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后厅?”
李枔姝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你话都没说几句就要走了?”
“我没话和他们说。”李晋颜有些无奈道。
李枔姝好心劝道:“无妨,多说几句就熟了,王家哥哥人很好的,上次还给我带了一盒福建的酥糖,高家哥哥最会讲笑话,还有——”
“打住,”李晋颜制止了她,“我真的没兴趣。”她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
李枔姝还要再劝,李晋颜已经打定了主意。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她低声说完,便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打算趁众人聊得热闹,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谁知刚刚起身——
“晋颜。”
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你要去哪里啊?”
李晋颜僵住了。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钱元瓘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高从谦张着嘴忘了合上,刘岩也停下话头,好奇地看过来。
李晋颜心中暗骂:你眼睛怎么这么尖?这么多人你都能看见我?
她只好直起身子,若无其事道:“我打算回后厅了。”
“回后厅?”李存勖微微挑眉,手中把玩着一只空酒盏,似笑非笑,“这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要走?”
李晋颜扯出一个礼貌而僵硬的笑,“王妃娘娘还等着我呢。”
李存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仿佛已看穿她的托词。
他放下酒盏,站起身来,随意道:“正好,我和你一起去,顺便拜见母妃。”
李晋颜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要来和她算账,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李存勖已经迈步走了过来,经过她身边时,笑道:“走吧。”
二人并肩走在前往后厅的路上,李存勖走的极慢,李晋颜心里火烧火燎,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自己好躲回后厅安生待着,可这位世子倒好,一步三摇,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廊外的花木,仿佛那几株夏日月季是什么稀世名品。
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世子若是还有旁的事要忙,不妨先去忙,后厅的路我认得,我自己过去便是。”
李存勖偏过头来看她,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副好皮囊照得姿容如玉,他唇角微微一弯,慢悠悠笑道:“晋颜妹妹见谅,我今日脚上被人踩了,受了伤,所以走不快。”
终于来了,记住,我是为了在晋王府吃饭,李晋颜心中想道,面上强笑道:“今日不知是世子,多有得罪,还请世子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李存勖并不接话,道:“早就听说府上来了位天仙般的小姐,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啊。”
李晋颜等着下文。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小姐不仅相貌美,还这般孔武有力,令人叹为观止。”
孔武有力李晋颜还勉强能理解,叹为观止是什么意思,她就当李存勖在夸她吧,她硬是挤出一个笑容:“世子说笑了,我再三强调,并非有意得罪世子,实在抱歉。”
“嗯,并非有意”李存勖点点头,语气敷衍:“我信了。”
李晋颜咬了咬嘴唇,决定不再接话,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只要走到后厅就没事了。
然而李存勖显然不打算让她如愿,他侧头打量了她一眼,道:“午后那般张牙舞爪,现在倒是乖觉,若我不是晋王世子,岂不是白白被你欺负?”
“分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李晋颜脱口而出。
李存勖微微挑眉:“我怎么招惹你了?”
李晋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难道姑娘的东西被我碰过了,都送我吗?”
这句话,他说的暧昧难言,她自然听得出话中的调戏之意,当时就被噎得半死,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肚子气,可她说不出口,毕竟她现在是晋王府的小姐李晋颜。
“你心里清楚。”她闷闷地丢下一句,加快脚步想走到他前面去。
谁知刚迈出一步,李存勖就伸出手臂,不紧不慢地拦在她面前。
“我不清楚。”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不如你再说一遍,让我听个明白。”
李晋颜仰头瞪他,“世子,你想听个明白,我还不想说了。”
李存勖若有所思道:“我可以将白天的事情说给母妃听听,你既然这般行事,可得找几个古板严苛的嬷嬷来教你规矩,以免日后出嫁,人家还要说是我们晋王府管教不当。”
她这段时间与晋王妃相安无事,也答应了晋王不会再与府上人争执吵闹,若是将话柄递了出去,晋王妃真请几个嬷嬷看着她,那可真是不得自由,还名正言顺,李晋颜恨恨道:“你要如何?”
李存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给我踩回来。”
李晋颜瞪大了眼睛:“休想!”
“那换一个。”李存勖直起身子,语气闲适:“我又想踩回来,又想看旱鸭子戏水,不如你选一个?”
旱鸭子戏水。
“定是李存孝将打赌之事转头就当笑话说给李存勖听了,这个李存孝,真是靠不住!”李晋颜心中想道。
李晋颜盯着他漫不经心的笑容,心中愤懑,对准李存勖的左脚,干脆利落地踩了下去。
“嘶——!”
李存勖猛地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你属狼的啊?”他沉下脸道,“这么凶。”连着两次着了李晋颜的道,她下脚又狠又快,他素来金尊玉贵,此刻不免暗暗生气
李晋颜收回脚,站得笔直,面无表情道:世子,今天的话,你会对李枔姝说吗?会对李枔婳说吗?”
李存勖眉头一皱,李晋颜泠泠道:“世子想要为难我?自是易如反掌,但你若是想将那些对付女子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我也大可以拉你下水,告诉你父亲,你轻薄我。”
李存勖冷声道:“你突然出现在府上,我先时也并不知你的身份。”
“若我不是晋王带回来的故人之女,岂不是白白被你欺负?”李晋颜寸步不让。
这是他刚刚用来堵她的话,她不过是原样奉还罢了。
李存勖显然也听出来了,他似笑非笑,向前逼近一步:“你若不是父王故人之女,此刻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
他到底是跟着李克用南征北战,李晋颜感觉到对方气势的压迫,不由得后退一步。
李存勖轻轻笑了一声,又道:“至于你说的话外之意,我倒是从未想过,难不成你想过?”
见他倒打一耙,李晋颜很想再踩他一脚,事实上,她已经这么做了,她猛地抬起脚,朝他的左脚面狠狠跺去!
然而这一次,李存勖早有防备,脚步一错,轻轻松松地闪开了。
李晋颜一脚踩空,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李存勖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怎么,还想踩?事不过三。”
李晋颜站稳身子,用力甩开他的手,忽然感到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低头一看,方才那一脚踩空,脚踝扭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咬着嘴唇,没吭声。
李存勖也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也不知她疼痛如何,只见她脸色白了下来,眉心微蹙,但此刻只死死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李存勖本十分得意,但见到李晋颜这般倔强的模样,暗自笑了自己一声,今天这是怎么了?和小姑娘计较什么,不由分说地扶着她走到廊边的美人靠上,让她坐下,然后他蹲下身,伸手去脱她的鞋。
李晋颜本能地想缩脚,却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碰到她脚踝的时候,竟意外地小心。
鞋袜半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脚踝处已经肿了一大块,血色醒目,看着触目惊心。
但李晋颜只皱了皱眉,依旧没有出声喊疼。
李存勖盯着那片肿胀,语气不由得放软,“谁让你用这么大力气的?”
李晋颜淡淡道:“要告状,要如何,随便你,反正我是不可能让你还回来的。”
李存勖只觉好笑,站起身来“走吧,我送你回房。”
“不用。”李晋颜撑着美人靠站起来,单脚着地,试了试,“我还能走。”
“你这样子怎么走?”
“我还能走。”她重复了一遍,
李存勖只得道:“那你要去哪里?”
“后厅,”李晋颜说,“宴席还没结束。”
李存勖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赴宴?”
“对呀”李晋颜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要走就走,做人爽快点。”
李存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觉得这姑娘真是如同老虎一样的性子,不过,他又挂上那副不以为意的轻笑,所幸他有降龙伏虎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