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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座金闺语 文盲的痛 ...

  •   李晋颜小步挪入侧堂,堂中皆是平辈女眷,客如云集。大太保李嗣源夫人夏氏与二太保李存审夫人郭氏正于内招待,笑语盈盈。
      见李晋颜进来,郭氏忙迎上前,一把搀住她手臂,道:“这是怎么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是哪个不长眼的绊了你?”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扶着李晋颜坐下,“快好生坐着。”
      李晋颜摇摇头,忍着痛道:“没什么,方才一时不慎扭伤了。”
      郭氏好生心疼道:“哎哟,走路怎么不当心些,我让人给你送瓶跌打药酒,是我娘家祖传的方子,可灵验了。”
      正说着,夏氏也款步走了过来,她生得斯文秀雅,举手投足端庄从容,先是向郭氏微微颔首,然后俯身看了看李晋颜的脚踝,温声问道:“可严重?若是疼得厉害,便让人去请个郎中来瞧瞧,莫要硬扛着。”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与李晋颜年纪相仿的女孩,正是她与李嗣源之女,唤作李理。
      李晋颜摇摇头道:“还好,一会儿我回房用点药酒就没事了。”
      夏氏侧身将李理拉到跟前,叮嘱道:“理儿,你陪着晋颜说说话,莫要让她一个人闷着,可不许自顾自玩耍,失了礼数。”
      李理乖乖应了一声,走过来搀扶李晋颜。
      夏氏这才放心,去招呼其他宾客,郭氏也大笑道:“有李理陪着,我便放心了,不过这丫头可是个闷葫芦,晋颜,你可得主动多说说话。”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李理扶着李晋颜,往众位小姐所在的内堂走去,路上开口问道:“颜姐姐,你方才去前头,可见到各大节度使之子了?”
      李晋颜点点头。
      李理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你也见到高从谦了?”
      李晋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又点了点头。
      李理便来了精神,凑近些,语气里尽是兴奋:“听说他有一手投石神技,能将石子抛出百步远,正中靶心,连晋王殿下都夸他天生神力,你说有意思不有意思?”
      李晋颜看她两眼放光、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旁的闺秀提起节度使之子,要么脸红心跳,要么盘算家世门第,偏她只惦记着人家的投石技艺,全然不开窍。
      进了内堂,满屋十几个衣着华丽的小姐,不是名门之女,就是地方豪强之女,见李晋颜进来,眼前俱是一亮,个个目带打量,见李晋颜容色明丽,神情自若,举止大方,互相之间眼睛眉毛官司打得热闹。
      屋内诸人几乎都是一同长大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时日久了,便自然而然地生了亲疏远近,谁与谁亲厚,谁与谁不睦,谁是说话的,谁只能附和,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李晋颜这一来,她生的又那样好,原先那点微妙的平衡便被打破了。
      大家寒暄几句,为首的那位,生得眉目姣好,神情却透着几分倨傲,她颇得人心,素来以这群贵女中的领袖自居,此刻端坐中间,眼波微微一转,朝身旁一个大眼睛的姑娘使了个眼色。
      那姑娘心领神会,弯起嘴角,笑盈盈地开了口,“听说晋颜出身民间,想必见识过许多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新鲜事儿,不知有什么乡野趣闻讲给我们听听?”
      李晋颜想了想,说道:“也没什么有趣的,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夏日里为了省些灯油,有时会捉几只萤火虫,盛在纱囊里权当灯烛。”
      话音未落,满屋贵女已是一片哗然。
      “萤火虫当灯?那得多暗啊,看书能看清么?”
      “哎呀,想想就可怕,黑漆漆的屋子,几只虫子能顶什么用?”
      “也亏你们过得下去……”几个姑娘掩着嘴,窃窃私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为首的姑娘却挑起眉梢,似笑非笑:“那还真是惨啊,晋颜,你不会也下过地吧,手指里该不会还沾过泥土吧?”
      李晋颜淡淡道:“我虽然没有下过地,但这也没什么,农人耕织,养活天下人,沾些泥土反倒比不沾泥土的更难得些。”
      为首的姑娘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滞,旋即又轻笑一声,道:“到底是晋颜有福气,如今你可是过上了好日子,那些个旧事,不提也罢,往事不可追嘛,只是往后可得多学学咱们这儿的规矩体统,别再叫人笑话了去。”
      李晋颜听罢,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道:“人生际遇本就难料,昨日我食不果腹,今日却能和各位一起品茶,兴许小姐们今天头戴金饰,身披锦绣,可明日....”她话未说完,但话中之意十分明显,如今唐朝式微,藩镇割据,谁拳头大就听谁的,在这里拳头最大的自然是李晋颜的靠山晋王李克用,众人也听得明白,不由失语。
      李晋颜心中嗤笑:“她们以为我是贫苦出身就这般不屑,若是知道我长大的地方是青楼,不知道要如何花容失色、避之不及呢。”
      正说着,李枔姝回来了,一进门便笑盈盈地朝为首那倨傲少女唤道:“杨姐姐,我来迟了。”
      那杨小姐名唤杨令仪,出自弘农杨氏,她见李枔姝进来,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招手道:“正说你呢,偏你躲懒。”
      李枔姝进来挨着杨令仪坐下,此时满堂女郎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倒也热闹,忽有一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拍手道:“今日难得咱们人凑得这般齐全,又没什么长辈拘着,不如来行个令,也好解解闷。”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有人提议玩藏钩,有人说要射覆,叽叽喳喳争个不休,最后还是杨令仪拍了板:“就行荷花令罢,既考才思,又考机敏,输了的人罚作一首诗,或是写一篇字,如何?”
      众女皆道好,李晋颜心道不妙,。
      李枔姝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李晋颜一眼,道:“啊,可是晋颜妹妹不通诗文,这行令怕是为难她了。”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李晋颜身上,一位穿绯红褙子的姑娘掩嘴笑道:“哟,倒忘了这茬,晋颜从前在民间长大,想必不曾学过这些。”
      另一位绿衣姑娘接茬道:“可不是嘛,民间哪有什么先生教诗词格律?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也不怪她,到底出身不同嘛。”又有人故意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咱们行令,若是有人接不上来,岂不扫兴?”
      杨令仪慢悠悠道:“这也无妨,咱们行令本就是取乐,晋颜妹妹在一旁听着便是,也算长长见识。”
      李枔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张了张嘴想找补些什么,
      李晋颜听完了这些或明或暗的嘲讽,脸上不见半分怒色,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众人一愣,都看向她。
      李晋颜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在场诸人,缓缓道:“诸位姐姐说得是,我确实不通诗文,也没行过什么令,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又带上淡淡的笑。
      “我虽不懂诗文,却知道一件事,这世上的学问,不都在书本里,有人读了万卷书,却不知民间疾苦,有人行过万里路,反倒明白人情冷暖。诸位姐姐今日笑我不通诗文,可若论起百姓的柴米油盐,市价几何,诸位怕是连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神色各异。
      “这世上的学问,原不止诗文一道,诸位姐姐人人都精于此道,可我也从未嘲笑过哪位姐姐,不知一斗米卖多少文,不知一匹绸缎值多少银子。”她说的如此坦然,并不以自己不懂诗文而自卑,众人见了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杨令仪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刻薄话来压回去,可她到底记得家中千叮咛万嘱咐,李晋颜如今是晋王府小姐,不可当面开罪,况且李晋颜这番话不卑不亢,字字在理,若再纠缠下去,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于是她淡淡道:“晋颜妹妹多心了,我们何曾笑你来着,罢了罢了,不过是行个令取乐,倒扯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既然晋颜不善此道,那便不勉强了,咱们自己玩就是了。”
      李晋颜并不在乎她们将自己排除在外。
      李枔姝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愧疚,偷偷看了李晋颜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反倒有些意外。
      其他贵女见杨令仪都收了声,自然也不敢再多嘴,纷纷附和道:“正是正是,咱们玩咱们的。”
      李理却皱眉道:“次次行令左不过那几个的姐姐长于诗文的出风头,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玩双陆吧。”她有心关照李晋颜,双陆靠投掷骰子决定棋子行走,易于上手。
      李枔姝也附和道:“是啊,咱们玩双陆吧。”
      李晋颜却觉得脚踝愈发胀痛,实在无心再应付下去,便冲着众人勉强一笑,道:“我略感不适,先告退了,以后与各位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今日便不扫大家的兴了。”又对李枔姝微微颔首,“三姐,劳烦你来招待各位姐姐了。”
      李枔姝送她到门口,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你该多与姐妹们亲近些,这般独来独往的,叫大家如何喜欢你?”
      她初时对李晋颜颇有成见,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心里头还是认她是李家的人。
      李晋颜闻言,只笑道:“我本就无需讨谁的喜欢,不喜欢我,不是我的损失。”
      李枔姝顿时气结,跺了跺脚:“你——真真是不识好人心!”说罢,一甩袖子,转身便去了。
      李晋颜走到半路,只觉脚踝处痛得厉害,她实在撑不住了,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小湖,湖边围着白石栏杆,便慢慢挪过去,侧身坐在栏杆上。
      湖面不大,水倒是清得很,夏日炎炎,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下,一动不动,李晋颜正低头看着那几尾鱼,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心掉下去,又要旱鸭子戏水了。”
      一道爽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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