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出租屋 烟蒂被 ...
-
烟蒂被指尖捻碎,细碎的烟灰落在脚边。许无僵着身子在巷口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朝着苏清野画室的方向走去。他不敢回那个矛盾不断的家,宿舍也早已落锁,思来想去,唯有这间画室,能让他暂且寻一处落脚之地。
走到临街的玻璃窗边,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贴着墙根来回徘徊。暖白的灯光透过玻璃漫出来,映得他落寞的身影格外单薄。脸颊的灼痛阵阵传来,心绪纷乱不堪,他既想进门躲避寒夜,又怕一身狼狈惊扰到里面的人。犹豫良久,他才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轻响,室内交谈声骤然停歇。
画室里暖意融融,颜料独有的气息萦绕四周。苏清野正倚着桌沿,和沈肆煜对接工作上的事,两人闻声一同抬眼看来。沈肆煜目光落在许无身上,当即留意到他憔悴的神色、泛红的脸颊,还有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苏清野眉头微蹙:“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许无攥紧背包肩带,肩膀不自觉向内收拢,视线躲闪着不敢直视二人,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我……能不能在这里待一晚?”他抬眼对视上苏清野的目光,连忙补充:“我……没有地方去了,在桌子上趴一晚就行,不会影响到你休息的。”
连日的争执加上深夜奔波,他早已筋疲力尽。身上所剩无几,连临时落脚的花销都负担不起,这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
见两人沉默,他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又补充道:“清野姐,还有件事想拜托你。之前交的画稿酬劳,能不能提前结算一部分?我手头实在拮据。”
他心里早有规划,拿到钱后一边筹备沈肆煜提过的美术比赛,一边抽空找份工作,彻底远离家里压抑的氛围。
不等苏清野答话,沈肆煜率先走上前,语气温和又恳切:“画室夜里潮气重,趴在桌上睡觉不仅容易着凉,对脊椎也不好。我倒是有间空置的小出租屋,只是里面空荡荡的,连床垫、家具都没有,还得好好打扫收拾才能住。现在天色太晚,折腾打扫太费神,你今晚先去我家住一晚,休整好了,明天我再带你去看那套房子。”
许无闻言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满脸局促不安:“不用了,真的太麻烦你了。我在画室凑合一晚就好,没关系的。”他本就敏感内向,不愿平白受人照拂,更不想再欠下人情。
“别逞强了。”苏清野出声打断,语调干脆利落,带着几分清冷的气场,“我一个女生,画室夜里留你过夜本就多有不便。你就听肆煜的,总好过蜷在硬桌子上熬一整夜,把身体熬垮。”
沈肆煜顺势接话,态度温和却不容推脱:“只是暂住一晚而已,不算麻烦。那间空屋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入住,今晚先安心去我那边休息。画稿的酬劳也不用急着结算,住处安顿妥当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比赛的筹备还有充裕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许无垂着头,指尖反复绞着衣角。深夜的寒意、满身的疲惫扑面而来,一边是画室诸多不便,一边是两人真诚的劝说,他左右为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几番推拒下来,疲惫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拘谨。许无抬起泛红的眼睫,望着眼前两人真切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那……那就麻烦你们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耳根微微发烫,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背包背带,浑身依旧透着放不开的局促。
苏清野见状松了口气,淡淡颔首:“这就对了,先好好睡一觉。”
沈肆煜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抬手示意他跟上:“走吧,车停在外面路边。”
许无弯腰背起背包,跟在沈肆煜身后走出画室。夜风格外凉,刮在脸上让脸颊的痛感又清晰了几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恒温的暖意瞬间将周身的冷意驱散,座椅柔软舒适,和方才巷子里冰冷的墙角、画室硬邦邦的木桌截然不同。
一路无话。许无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连成一道道晃眼的光流,他心绪纷乱,靠着车窗慢慢放空了思绪,连日积攒的倦意层层叠叠涌上来,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环境雅致的小区。气派的大门、规整的绿化,还有错落排布的楼栋,处处透着整洁与精致,和许无往日居住的老式居民区截然不同。这里算得上本地档次偏高的小区。
车辆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停稳熄火。沈肆煜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昏昏欲睡的许无,轻声唤道:“到了,下车吧。”
许无猛地回过神,慌忙直起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车门走下去。地下车库光线明亮,空气流通,他跟在沈肆煜身后,搭乘电梯直达高层。
电梯门打开,入目是宽敞整洁的入户玄关。沈肆煜换了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居家拖鞋放在他脚边:“先换鞋,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许无低头看着崭新的拖鞋,指尖微微一动,小声道了句“谢谢”,依言弯腰换上。脚下触感柔软,他背着背包站在玄关处,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屋内简约大气的装修,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长这么大,他极少踏入这样的居所,陌生感让本就内向的他愈发拘谨。
“进来吧。”沈肆煜领着他走进客厅,屋内陈设简洁利落,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安逸的生活气息,“今晚你住次卧,房间一直空着,被褥都是齐全的。”
他将许无引到一旁的客房门口,推开房门。房间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铺得整整齐齐,采光和通风都很好。
“一路折腾累坏了吧?先去洗漱休息。浴室在走廊尽头,洗漱用品我给你备了新的。”沈肆煜语气始终温和,刻意放缓了语速,顾及着他敏感的性子,“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不用客气。明天一早,我再带你去看那间空置的小出租屋。”
许无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许。连日来的争吵、流浪、委屈仿佛被这一方安稳的小空间暂时隔绝在外。他转过身,对着沈肆煜微微躬身,眼底满是感激:“真的……太谢谢你了。”
沈肆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只是暂住一晚,不用放在心上。”说完便轻轻带上房门,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房门合拢的瞬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许无卸下肩头的背包,将它靠在墙角,整个人踉跄着扑到床边。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和往日硬邦邦的木板床、画室冰冷的桌面天差地别,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有了松懈的余地。
脸颊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他抬手轻轻覆上去,指腹摩挲着发烫的皮肤,白天在家里爆发的争吵、母亲尖利的斥责、那句贬低父亲的话语,又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心口一阵发闷,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蓬松的枕间,强忍着眼底的湿意。
他不敢放声哭,只是肩头微微耸动。在这里的安稳像是偷来的,他清楚自己不过是短暂落脚,身后依旧是解不开的矛盾与困境。
缓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起身走向浴室。崭新的洗漱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毛巾都是未拆封的款式。温热的水流浇在脸上,洗去了一身风尘,也稍稍冲淡了心头的郁结。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半边脸颊的红痕依旧显眼,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憔悴。他匆匆收拾完毕,回到次卧,合衣躺倒在床上。
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没一会儿,意识便渐渐模糊。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境支离破碎,时而浮现父亲笑着教他画画的模样,时而又是母亲怒目圆睁的神情,还有摔落在地的瓷碗与四散的画具。他辗转反侧,时不时在浅眠中惊醒,直到天际泛起微光,才勉强沉下心思浅睡了片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许无是被门外轻微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随即连忙坐起身,整理好皱巴巴的衣物。
走出房间时,客厅里已经传来动静。沈肆煜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正将几份简单的早餐端到餐桌上,空气中飘着面包与热牛奶的香气。
“醒了?”沈肆煜抬眸看向他,神色自然,仿佛家中多一个留宿的人再寻常不过,“快来吃早饭。”
许无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低声道:“早上好,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沈肆煜拉开椅子,“先吃饭,吃完我们就去看那间出租屋。房子位置不算偏,离市区和画室都近,就是里头空空荡荡,得辛苦你一起动手打扫。”
两人安静地用完早餐。许无主动收拾好餐盘,动作拘谨却认真。待一切打理妥当,沈肆煜拿起车钥匙:“走吧。”
再次坐进车里,车子驶出高档小区,一路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略显老旧的居民楼下。楼道外墙有些斑驳,楼梯间光线偏暗,和沈肆煜居住的小区风格截然不同,是很常见的老式出租楼栋。
“就在三楼。”沈肆煜领着他拾级而上,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推门而入,一股久未通风的闷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堪堪够一人居住。屋内当真空无一物,没有床架床垫,没有桌椅家具,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墙面也只是最简单的白漆,角落里落着薄薄一层灰尘,连电线插座都裸露在外。
许无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心里却莫名松了些。简陋归简陋,但这是一处完全属于他的空间,不用再面对无休止的争吵,不用时刻活在旁人的目光与指责里。
“之前一直空着,没人打理。”沈肆煜走进屋内,抬手拂了拂窗台的浮灰,“基础水电都是通的,你只需要添置床、桌椅这些必需品就行。房租我也不跟你算得太紧,等你手头宽裕了再慢慢给。”
许无走到房间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认真开口:“谢谢你。画稿的钱,还有房租,我一定会尽快补上的。等安顿好,我也会专心准备美术比赛。”
提起比赛,沈肆煜眼中多了几分认真:“那场赛事含金量不低,对你也是个机会。不过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眼下先把住处安顿好。打扫工具我车里备了一部分,不够我们再下楼去买。”
许无轻轻点头,眼底终于褪去连日的颓靡,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哪怕前路依旧艰难,可至少现在,他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两人分工明确,开始动手清扫这间空荡荡的小屋。抹布擦拭墙面窗台,扫帚清扫地面灰尘,沉闷的扫地声、布料摩擦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一点点抹去这里久无人居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