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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父亲 许无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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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低着头默默往前走,沈肆煜跟在身后。两人相识才一个多月,他心里对许无颇有好感,清楚对方心绪不稳,没有再多言语打扰,一路陪着离开市集。
返程路上两人话不多,车子开到宿舍楼下停下。
“今天麻烦你了。”许无语气轻声,带着几分拘谨。
“不算麻烦。”沈肆煜回应,语气里带着关切,“回去好好休整下状态。”
许无应声下车,径直回了宿舍。
之后几日校园生活照常,许无按时上课,空余时间便去苏清野的画室画画。沈肆煜已经毕业,平日不会常驻学校,偶尔过来找苏清野碰面,遇上许无都会主动搭话关心。许无能察觉到这份善意,内心有所触动,可自身抑郁带来的不安时刻牵绊着自己,始终不敢轻易回应这份好感。
这天上课结束,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叫住了许无。
“许无,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无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小声应道:“好的老师。”
他跟在老师身后走进办公室,手脚都有些放不自在。
老师拉过椅子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谈起正事。
“眼看大四后半学期了,你的专业课成绩一直还算稳定,学校现在有读研的保送和报考名额,我特意问问你,有没有继续读书深造的打算?”
许无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老师,说话语气怯生生的。
“老师……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
“读研对你未来发展好处不少,学历提升之后,往后择业方向也能更广。”老师耐心讲解,“但读研学习强度不小,需要持之以恒的心态才行。”
许无闻言心里越发慌乱,低声吐露心底的顾虑。
“我知道读研机会难得,可我心里实在没底气。我怕自己没办法坚持读完,中途坚持不下来反而白白浪费时间。”
他自身情绪状态时常起伏波动,压根没信心熬过漫长的读研生涯。
老师看出他内心摇摆,也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案。
“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件事确实重大。你不用着急答复,给自己几天时间好好思量清楚就行。”
“谢谢老师。”许无微微躬身,说话依旧小心翼翼。
许无出了办公室,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周五,该回家一趟了,他已经将近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回到宿舍,班里不少同学都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许无坐在床边,心绪依旧乱糟糟的,想起老师提起读研的事,心里始终七上八下。
他没多想,低头拉开储物柜,慢慢整理自己的物品。几件换洗衣物叠整齐塞进背包,又把平日里常用的画具细心收好,想到回家之后母亲的态度,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收拾妥当背包,许无背起行李走出宿舍楼,打算离校坐车回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许无背着双肩包站在玄关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背包肩带,脚步迟疑地顿了顿。客厅正中摆着餐桌,张漪和继父正拿起碗筷准备用餐,两人抬眼看见突然归来的他,动作同时停住,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意外。显然,谁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家。
离家已有一周有余,前些日子在家爆发的争执还像一根细刺,扎在母子二人之间。那份尴尬与隔阂半点没有消散,沉沉弥漫在屋子里。许无本就性格内向怯懦,被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耳根瞬间发僵,下意识垂下眼帘,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根本不敢抬头对视。他默默弯腰换好鞋,将沉甸甸的背包轻轻靠在墙角,声音细若蚊吟地打了声招呼,整个人缩着肩膀,满是小心翼翼的局促。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张漪最先回过神,压下心底的错愕,从餐桌旁站起身走向厨房。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温度,褪去了往日偶尔的温和,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饭菜刚做好还热着,我再给你拿一副碗筷。”
自始至终,继父都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随即重新低下头,自顾自地夹菜吃饭,全程一言不发。他向来从不过问母子俩的事,不管争吵也好,谈心也罢,始终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安静地做个旁观者,空气里的紧绷与压抑,似乎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张漪拿着碗筷走出来,麻利地在空座位前摆放妥当。“坐下吃饭吧。”
许无应声挪动脚步,轻轻拉开椅子落座。他拿起筷子,视线牢牢黏在面前的餐盘里,不敢四处张望。桌上都是他从前爱吃的家常菜,可此刻他喉间发堵,半点胃口也无。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碗筷触碰瓷盘、咀嚼食物的细碎声响,安静得令人窒息。
三人各怀心思,一路沉默用餐。张漪几次侧头看向身旁的许无,嘴唇反复开合,酝酿了许久,终究还是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许无低垂的侧脸上,语气认真地开口。
“你现在也快到大四收尾了,我问问你,之后有没有打算继续读研?”
这一句话,让许无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筷子尖悬在半空,整个人当场僵住。他心里早有定论,可面对张漪的询问,生性唯唯诺诺的他,根本没有勇气坦然说出答案。胸腔像是被一团棉絮堵得严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慌乱躲闪,不敢迎上对方的视线,目光飘忽着落在桌面的纹路之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先是挤出一个单薄的字:“我……”
话音落下,他又骤然停顿,指尖紧紧蜷缩起来,手心沁出一层薄汗。短暂的僵持后,他才攒起仅有的一点勇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犹豫与胆怯,断断续续补完了后半句。
“我……不打算读了。”
这句话音量轻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寂静里,可落在张漪耳中,却瞬间掀起了波澜。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去,原本平和的眼底,迅速爬满不解、失望,还有压抑不住的火气。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调不自觉加重,满是质问的意味。
“为什么不读?现在读研是多好的出路。如今就业竞争这么激烈,学历高一分,往后选择就多一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怎么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许无下意识地往座位里缩了缩肩膀,姿态愈发拘谨。他心里藏着难以言说的难处,实在没法顺着母亲规划的路走,可他不擅长争辩,更不敢直白地违逆长辈,只能讷讷地重复。
“我……我现在没办法去读研。”他又顿了顿,声音越发微弱,“是真的不行。”
“没办法?”张漪听到这样模糊的回答,情绪彻底被点燃,语气也变得尖锐,“能有什么没办法的?是功课跟不上,还是你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依我看,你就是偷懒懈怠,随便找个借口来搪塞我!”
许无被说得脸色泛白,喉咙发紧,明明心里有委屈,话到嘴边却又尽数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下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背,选择了沉默。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让他早已习惯了被动承受指责,哪怕满心不甘,也鼓不起勇气反驳半句。
一旁的继父依旧低头吃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母子间的对峙视若无睹,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劝解,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张漪见他闷不吭声、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底的火气越积越旺。在她看来,这份沉默就是心虚,就是默认了自己的揣测。“我跟你好好谈过多少次前程的事?你从来都是这副模样,问一句答半句,遮遮掩掩的。我倒想知道,你在学校里每天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数落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重重压在许无心上。他肩膀微微发颤,头埋得更低,整个人蜷缩着,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这顿饭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格外艰难,他只想快点结束,躲回自己的房间逃离这片压抑。
草草扒完碗里剩下的饭菜,许无放下筷子,悄悄直起身,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餐桌。可他刚挪动脚步,张漪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身影,落到了玄关那只靠墙摆放的双肩包上。心底的疑虑瞬间放大,她笃定许无不肯读研、整日魂不守舍,问题一定就出在这只包里。
不等许无迈出两步,张漪已经快步走过去,一把将背包拎了起来。
“你不肯跟我说实话,那我就自己查。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能让你连正经学业都不愿继续下去。”
“别……别碰我的东西。”许无心头一紧,慌忙上前阻拦,语气里满是慌张与恳求,怯懦的嗓音微微发颤。可他动作终究慢了一步,张漪已经用力扯开了背包拉链。
刺啦一声轻响,成套的画笔、厚厚的素描本、各色颜料盒与调色盘接连滚落,哗啦一声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斑斓的画具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看清满地物件的瞬间,张漪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失控。她盯着那些画笔画纸,像是看到了扎眼的刺,多年的心结、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整个人浑身发抖。她抬手狠狠扫过餐桌,桌上的瓷碗、餐盘接连摔落在地,“哐当”几声脆响,碎片四散飞溅,汤汁饭菜洒了一地,原本整洁的餐桌瞬间狼藉一片。
“又是这些东西!又是画画!”张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戾气,“我天天劝你,日日拦你,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把你迷成这副样子!”
许无看着满地碎裂的碗筷,又看着散落的画具,心脏猛地一缩,又慌又疼。他连忙上前,双手局促地抬起,想要将东西收回来,姿态依旧卑微又胆怯。
“把……把东西还给我,好不好?这只是我的爱好,不会耽误正事的。”
“爱好?”张漪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将手中的炭笔重重磕在一旁的矮柜上,清脆的撞击声在屋内回荡,“这种不能当饭吃的爱好有什么用?我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这些无用之物上的!画画能给你安稳工作吗?能让你以后衣食无忧吗?”
“它不是没用的……”许无的声音细若蚊蚋,即便满心委屈,也依旧不敢提高音量,只是局促地绞着双手,“读不读研和画画是两回事,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想继续读书的。”
“两回事?”张漪压根不信他的说辞,神色愈发严厉,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心思全放在旁处,怎么可能专心学习?就是这些东西迷了你的心智!今天我就把它们全都收走,往后你再也不准碰这些东西!”
说罢,她便弯腰去捡拾地上的画本,铁了心要断了他画画的念头。
“不要……求你别收走。”许无声音带上一丝哽咽,依旧低声哀求,“我就只剩下这一点喜好了。我不读研真的有我的难处,我没有故意跟你作对。”
许无的退让和哀求,在此时的张漪眼中尽数变成了执迷不悟。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彻底爆发,她盯着眼前和亡夫眉眼越来越像的儿子,口不择言地嘶吼出来:“难处?你能有什么难处?说到底就是随了你那个父亲!一辈子守着画笔不肯放手,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为了旁人白白送了性命!一身执拗,胸无远志,你现在跟他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许无的心口。
他清楚母亲心里的隐痛,也明白她极力阻止自己画画,是害怕悲剧重演。父母从前感情极好,父亲一生热爱作画,性格热忱又善良,当年为了救落水的路人,不幸意外离世。从那以后,张漪便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在“画画”这件事上,总觉得是这份不切实际的热爱,让丈夫心思单纯、不顾安危,所以拼了命也要拦住自己。可她再痛苦,也不该这样诋毁逝去的父亲。
长久以来的退让、隐忍、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向来温顺怯懦,哪怕被指责、被误解都只会默默承受,可母亲这般恶意揣测、贬低父亲,彻底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怒火。
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原本躲闪的眼神骤然变得通红,平日里细弱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你别说我爸!你凭什么说……”
“啪”一声脆响,在安静又压抑的客厅里显得尤其刺耳。许无被张漪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传出剧烈的爆鸣声。
他浑身都在发抖,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情绪翻涌得难以自控。张漪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会突然反抗,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更加难看:“我说错了?你们父子俩就是一个模样!我是为了你好,你偏偏不识好歹!”
“他不是你说的那样!”许无胸口剧烈起伏,再也不愿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他不再和母亲争辩,弯腰飞快地将散落一地的画笔、画本胡乱收拢,一股脑塞回背包里,反手夺过被张漪拎在手里的书包,牢牢背在身上。
他没有再看歇斯底里的母亲一眼,也无视了一旁始终冷眼旁观、对满地狼藉视而不见的继父,转身快步冲进自己的房间。房门被他重重带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争吵声。许无手脚麻利地翻出几件换洗衣物、钱包和手机,简单塞进背包侧袋。短短几分钟,他便收拾妥当,拉开房门,径直朝着玄关走去。
“你要去哪?给我站住!”张漪见他收拾东西要走,又气又急,厉声呵斥。
许无脚步未停,指尖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拧。沉重的防盗门“砰”地一声合上,将屋内所有的指责、怒骂与混乱都关在了身后。
夜色早已彻底笼罩了整片街区,路边的路灯投下昏黄又朦胧的光晕,拉长了路面上孤单的影子。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身上,吹散了几分头脑里的燥热,可脸颊的灼痛、心口的酸涩与愤怒,却丝毫没有消减。许无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双腿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最后拐进了住宅楼下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墙根处长着零星的杂草,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往。他走到巷子深处一处避风的墙角,缓缓蹲下身,耳朵里还有隐隐的爆鸣声,他从兜里拿出那包烟,点了一根放到嘴里。
刚刚爆发的火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委屈和脸颊持续传来的痛感。眼眶一阵阵发热,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母亲那句诋毁父亲的话,还有落在脸上的那一巴掌,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挥之不去。
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关于父亲的模样、过往的点滴,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在许无的记忆里,父亲是世间最温柔的人。他是一名画师,一生与笔墨色彩相伴,性格温润善良,待人宽厚。父亲和母亲张漪年轻时感情极好,两人相知相守,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母亲从前也并非这般尖锐偏激,只是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硬生生改变了一个人。
他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处处都有颜料和画纸的气息。父亲总会放下手里的画笔,蹲下来手把手教他勾勒线条,教他分辨不同的色彩。父亲从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也从不会用世俗的标准去评判爱好是否有用。他总说,能守住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那时候,母亲也会坐在一旁笑着看父子俩作画,眉眼间满是温柔。
变故发生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那天父亲外出写生,路过河边时撞见有人落水,没有半分犹豫便纵身跳下去救人。最后落水者安然无恙,可父亲却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河水里。
噩耗传来的那天,整个家都塌了。母亲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个人,往日的温柔被浓重的悲伤和恐惧取代。她无法接受丈夫离去的事实,久而久之,便将这份痛苦归咎在了“画画”上。她固执地认为,若是父亲不是整日四处写生、沉迷作画,就不会遇到那场意外,更不会抛下母子二人。
从那以后,母亲便开始极力阻止他接触绘画。她害怕,害怕许无走上和父亲一样的路,害怕这份热爱会再次夺走身边重要的人。她逼着自己变得强势、严厉,用强硬的方式管束他,一心只想让他走一条安稳、循规蹈矩的路,读研、工作、按部就班过完一生,以为这样就能避开所有危险与意外。
许无一直都懂母亲心底的恐惧和创伤。他体谅她的痛苦,所以平日里事事忍让,哪怕被数落、被误解,也从来不愿真正和她起冲突。他知道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被过往的阴影困住了。可他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在情绪失控时,如此刻薄地评价离世的父亲。
他理解她的恐惧,可也无法接受她全盘否定父亲的一生,否定那份纯粹的善良。但他也有点恨父亲,他恨父亲舍得抛下自己和母亲,恨父亲太善良了。
蹲在冰冷的墙根下,巷子里的风卷着凉意掠过身体,吹得他单薄的衣衫微微晃动。许无抱紧了怀里的背包,里面装着他视若珍宝的画具,也装着他和父亲之间仅存的、温暖的联结。
他不想回去。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猜忌和令人窒息的压抑。继父永远冷眼旁观,母亲被过往困住、步步紧逼,而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夜色越来越深,老旧的小巷安静得可怕。许无蜷缩在墙角,任由晚风裹挟着孤寂将自己包裹。脸颊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灵感暴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