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遇肆》麦未苏

19、小屋 灰尘被

　　灰尘被扫帚扫成一小堆，轻飘飘扬起来，许无下意识偏头避开，抬手捂住口鼻。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扬起的尘土弄脏身上仅有的这件外套，指尖攥着洗得发白的抹布，一下一下仔细擦着墙面斑驳的印子。
　　沈肆煜拎着水桶从楼道打水回来，塑料桶磕在台阶上发出轻响，进门时恰好看见少年弯腰蜷缩的模样，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连擦窗台边角都格外细致，半点不肯敷衍。
　　“歇会儿再弄吧，不急。”沈肆煜把水桶放在客厅中央，拧干手里的拖把，清水顺着拖把边缘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水渍，“灰尘大，呛人。”
　　许无闻声顿住动作，直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昨夜没睡踏实，加上一早起来就忙活，脑袋又泛起一阵昏沉。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应：“没事，早点收拾干净，今天就能简单住下。”
　　他太想拥有一处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不用听客厅无休止的争执，不用害怕晚归无处可去，不用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度日。哪怕这间屋子狭小简陋，四壁空空，在他眼里也胜过之前所有容身之处。
　　沈肆煜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盼，心底软了几分，没再劝他休息，只是把干净的湿抹布递过去一块：“干抹布擦灰容易扬，用湿的会好很多。角落积垢重，蘸点水慢慢擦。”
　　许无接过抹布，指尖触到微凉湿润的布料，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到卧室墙角，蹲下身一点点清理墙根堆积的尘土。阳光从狭小的老式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单薄的侧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半边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印，在明亮日光下格外扎眼。
　　沈肆煜余光瞥见那道痕迹，动作顿了顿，终究没有多问。他隐约猜到许无身上的伤来自家里，少年不愿主动提起，便是不愿撕开那层难堪的伤口，贸然追问只会让他更加局促难堪。
　　两人沉默着各司其职，狭小的屋子里只剩清扫的细碎声响。沈肆煜负责拖地、冲洗窗台，力气稳，动作利落，很快就把客厅地面来回拖了两遍，原本灰蒙蒙的水泥地露出干净底色；许无则专注擦拭墙面、门框和窗户缝隙，不放过任何一处积灰死角，指尖蹭得微微发红也浑然不觉。
　　忙活近两个小时，整间屋子的灰尘才算清理干净。开窗通风，楼道穿堂风灌进来，吹散屋内沉闷的霉味，空气终于清爽通透不少。
　　许无扶着窗台微微喘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他环顾焕然一新的空屋子，嘴角极淡地牵起一点弧度，眼底连日压抑的阴郁散了大半，难得透出几分少年该有的轻快。
　　“打扫完了，接下来添置家具。”沈肆煜靠在门框边，拿出手机翻出本地平价二手家具市场的地址，“离这里不远，二手床、书桌、凳子价格都不贵，性价比高，适合你暂时落脚。要是预算紧张，我可以先帮你垫付。”
　　许无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用垫付，等清野姐把画稿酬劳结给我，足够买基础家具。房租我也会按月准时给你，不会拖欠。”
　　他骨子里敏感要强，已经欠了沈肆煜留宿、提供屋子两份人情，不愿再额外欠下钱财，生怕往后无力偿还，处处受制于人。
　　沈肆煜看懂他心底的顾虑，不再坚持垫付，只温和颔首：“也好，那我们现在去市场看看，挑选轻便实用的款式，来回搬运也省事。”
　　下楼开车前往二手市场，沿路街边摆满廉价小摊，人声喧闹，烟火气扑面而来。市场里堆满各式旧家具，木质床架、折叠书桌、简易板凳整齐摆放，老板热情上前搭话。
　　许无走在一排排家具中间，目光反复停留在最便宜的单人木板床和一张窄小书桌前，指尖悄悄攥紧口袋。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手里能拿到的稿酬，一分一毫都算得仔细，不敢多看做工精致、价格偏高的成套家具。
　　沈肆煜跟在他身后，将他细微的心思尽收眼底，没戳破他的拘谨，只是轻声提议：“床尽量选厚一点的木板，睡久了腰不会疼，书桌挑桌面平整的，平时画画也方便。”
　　许无点点头，蹲下身摸了摸眼前那张最平价的单人床板，木纹粗糙，但还算牢固。他抬头看向老板，小声询问价格，听完报数后暗自松了口气，刚好在自己预算之内。
　　“就要这张床，还有旁边那张书桌，再加一把塑料凳子。”许无指着看中的几样物件，语气笃定。
　　老板爽快应下，安排工人帮忙装车，一并送到老出租屋楼下。
　　回到楼栋，两人跟着工人合力将家具搬上三楼。老旧楼梯狭窄陡峭，木板床分量不轻，许无咬紧牙关托住床尾，胳膊绷出纤细的青筋，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全程不肯让沈肆煜多分担。
　　安置好家具，空荡荡的屋子总算有了几分落脚的模样。单人床靠墙摆放，书桌靠窗正对采光，凳子搁在桌边，简简单单三样物件，却让冰冷的房间多了烟火暖意。
　　工人结清费用离开，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许无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微微发出轻响，他抬手轻轻抚摸冰凉的床板，心底满是踏实。
　　“剩下被褥、洗漱用品和简单厨具，楼下便利店就能一次性买齐。”沈肆煜站在窗边，望向楼下街道，“添置齐全，今晚你就能直接住在这里，不用再麻烦旁人。”
　　许无抬起头，望向沈肆煜，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声音轻轻的，却格外郑重：“肆煜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昨晚还只能蜷在画室桌子上，更不会有这间屋子。”
　　他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般温柔善待，家里永远只有指责、争吵和无尽的失望，苏清野和沈肆煜是为数不多愿意向他伸出援手，顾及他所有敏感窘迫的人。这份善意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报。
　　沈肆煜走到他身侧，语气平淡柔和，不带半分施恩的姿态：“不必放在心上。我见过你画的稿子，很有灵气，不该困在压抑的环境里消磨自己。这间屋子只是给你一个喘息的地方，往后的路，还是要靠你自己走。”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美术比赛好好准备，若是能拿到名次，不管是奖金还是升学，对你都是很大的助力。生活上有难处不用硬扛，画室随时能找到我和清野。”
　　许无重重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湿意，他慌忙垂下眼睫，掩盖翻涌上来的酸涩，用力掐了掐掌心稳住情绪。
　　“我不会辜负你的好意。”他低声承诺，“比赛我一定会尽全力，也会尽快找兼职，房租和之前欠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沈肆煜轻笑一声，没再纠结钱财的话题：“先下楼购置生活用品吧，早点收拾妥当，你也能好好休息一晚。”
　　两人一同下楼，走进街边便利店。许无全程专挑平价刚需物品，薄款被褥、简易牙刷毛巾、小锅和泡面，不多拿一样多余物件，精打细算到极致。沈肆煜看在眼里，悄悄拿了一盒牛奶和几包面包放进购物篮，结账时抢先一步付了款。
　　许无见状连忙上前想把钱转给他，却被沈肆煜抬手拦下。
　　“一点吃的而已，不算什么。”沈肆煜拎起购物袋往外走，“就当是预祝往后你在这里一切顺遂。”
　　许无停在原地，望着对方挺拔的背影，鼻尖微微发酸，快步跟了上去。
　　拎着满满一袋生活用品回到三楼小屋，两人分头整理铺床、摆放洗漱用具，小小的空间渐渐填满属于许无的气息。薄被平铺在木板床上，洗漱用品整齐码在窗台角落，小锅放在书桌底下，简单到极致，却处处透着安稳。
　　收拾完毕，午后阳光透过窗户铺满整张书桌，光线柔和，恰好适合铺画纸作画。许无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缕落在掌心的阳光，连日来压在心口的沉重烦闷，在此刻消散大半。
　　沈肆煜看了眼时间，拿出车钥匙：“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回市区。画室那边我会和清野说一声，让她尽快把你的画稿酬劳结算给你。要是屋子有什么设施出问题，随时给我发消息。”
　　许无送他走到楼道门口，看着对方转身下楼，忍不住开口唤住他：“肆煜哥！”
　　沈肆煜回头，静静看着他。
　　“路上注意安全。”许无抿了抿唇，认真说道，“还有……谢谢你”
　　“安心待着。”沈肆煜弯了弯眼，转身走进昏暗的楼梯间，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楼道恢复寂静，许无独自站在三楼门口，握着冰凉的房门把手，缓缓推开门走进属于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的刹那，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他慢慢走到窗边书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错落的老楼。
　　不用再担心深夜无处可归，不用再害怕突如其来的争吵，不用时时刻刻收敛自己、看人脸色。
　　这里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方寸天地。
　　许无弯腰打开背包，从里面翻出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和铅笔，摊开空白画纸，指尖捏……紧炭笔。阳光落在纸面，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他眼底褪去所有怯懦颓丧，只剩下专注沉静。
　　炭笔落在纸上，沙沙的轻响在安静小屋中缓缓响起。他一笔一画，描摹着方才收拾屋子时透过窗户看见的街景，笔尖稳而细腻，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融进线条之中。
　　窗外日头缓缓西斜，暮色一点点漫上楼顶。桌上放着沈肆煜留下的牛奶和面包，温热的余温仿佛还未散去。许无停下画笔，侧头望向紧闭的房门，心底一片平和。
　　前路依旧艰难，兼职、比赛、房租，一桩桩难事还在前方等着他，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漂泊、无枝可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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