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二卷-长安(甲)-第七回-英国公府 马车停 ...


  •   马车停在一所大宅院门首的时候,已近三更天了。
      那一轮冰盘仍旧悬在中天,街上赏月的人群却已渐渐消散。
      “天哥,你坐一会儿。”秦潇说着话,跳下车,敲开宅子的侧门,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递给了门房。门房一见那物事,仿佛很热情,连忙朝秦潇躬身施礼,又返身朝院内招呼。
      秦潇收起那物事,来到车前,示意祁天辽下车。
      二人走入宅院的侧门,门房又忙不迭的朝他们施礼。祁天辽见一个小厮跑出门,跳上马车,将车往后槽方向赶去。一个使女则挑着灯笼,引二人沿着西廊,绕过二进院子,领入了后园的西厢房。
      厢房陈设很是简洁,二榻,一案,一灯;南墙上悬着一幅仕女图;西窗下摆着一盆茉莉、一盆月季。
      祁天辽还未及开口询问秦潇,便见三个使女和一个男子走进了厢房。一个使女拎着食盒,一个使女端着面盆和手巾,一个使女提着汤桶和干净衣裳。那男子提着药箱,是个医士,朝祁天辽打了一拱,便央他躺到榻上,自己打开药箱,替祁天辽清洗额上的伤口。待伤口处置完毕,那医士同三个使女又朝二人施了一礼,叫了安置,便退出了厢房,把房门拉上了。

      “天哥,伤口疼吗?”二人吃过夜宵,洗过脚手,秦潇将一应什物送出房门外,便忙不迭趋到祁天辽近前,关切的问道。
      “不打紧,”祁天辽轻吐一口气,松松的靠到引枕上,微微笑道,“上了药,裹了伤,已不疼了。”
      秦潇在祁天辽对面缓缓跪坐下来,痴痴的看着他,一语不发。
      “可以告诉我这是哪儿吗?”不知为何,祁天辽被她盯得有些耳热。
      “啊,这里……是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饶是祁天辽平日里遇事淡然,猛可里听到这么几个字,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坐起身来。
      “不信?”秦潇冲祁天辽挤了挤她那双小眸子,“要不要我眼下去把李敬业从床上拖起来招待你呀?”
      “呃……不必……”祁天辽耸耸肩,复又靠回引枕,“不过……这里的人怎么……”
      “怎么对我这样客气?”
      祁天辽微微点了点头。
      “李敬业两个月前才加入我们风尘社,而且,”秦潇又冲祁天辽嫣然一笑,“我在社里的位份还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原来如此……”祁天辽微一低眉,“那……赵婕也是?”
      “她爷爷是李卫公麾下的昆仑奴,她有理由不是吗?”
      “那……孟琳呢?”
      “她不是。”
      “所以,团牌社敢向她下手?”
      秦潇微微点点头。
      “所以,她才会想让我今晚替她下书?”
      “天哥,今晚的事……真是很对不起……”秦潇说着,离开坐席,朝祁天辽长跪一拜。
      “别这样!”祁天辽赶紧欠身去搀她,却不料此刻秦潇的头刚好朝下拜去,二人的头扑的磕到了一处。
      “啊……”这一磕恰好撞到了祁天辽额角的伤口,他不禁失口叫出声来。
      “天哥……”秦潇慌忙惶恐的凑近前去,却见祁天辽裹伤的纱布下又隐隐渗出了一丝血迹。
      “不打紧。”祁天辽扶住秦潇的双肩,将她按到坐席上,立刻转口发问道:
      “孟琳既不是风尘社的人,那她怎么会同你们联络?”
      “此事……”秦潇沉吟片刻,开口答道,“明日请李敬业同天哥详谈吧!”

      祁天辽点了点头,今晚在西市那一番折腾,他确已感觉疲惫不堪了。
      “天哥可在这里安心将养几日,国子监那边,会有人替你告假的。”
      “多谢!”祁天辽朝秦潇淡淡一笑,“那我先出去,你换睡衣吧!”
      “天……好吧!烦天哥稍等片刻。”

      祁天辽出门片时,秦潇便拉开了房门。
      她解散了发髻,只用一根头绳将满头青丝松松的挽在脑后;一件淡黄色的交领短衣松松笼在她身上,睡裙及膝,露出一双白藕般的小腿,看得祁天辽心旌不禁有些激荡起来。
      “天哥?”秦潇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嗯,”祁天辽垂下双眼,“烦你等我换换衣。”

      祁天辽钻入被子,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秦潇跪坐在祁天辽榻旁,脉脉的看着他。
      今晚,她又没有穿诃子。
      良久,她忽然俯下身去,在他额角的伤口处轻轻的吻了一记。
      或许是在梦中感觉到了微微的疼痛,祁天辽的面颊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
      秦潇蓦的返过身,右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仿佛只要稍一松劲,她的心便会立时从腔子里跳出来。
      祁天辽翻了个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夜,秦潇没有睡好,祁天辽却睡得很安稳。

      翌日清晨,二人用过早饭,一个使女便来敲开了门。
      “何事?”秦潇开口问道。
      “若二位方便,李公爷想请二位一会。”
      秦潇看了看祁天辽,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回答道:
      “如此,就请领路吧!”

      使女带着二人沿西廊绕到第三进院子,向东穿过一座垂花门,一片小小的竹林立刻映入了二人的眼帘。朝阳映着那一丛丛青竿翠叶,在一所三层小楼上投下点点班驳。
      使女将二人领上二楼的南间,敲敲门道:
      “公爷,祁秀才和秦小姐到了。”
      “快请!”一个洪亮的嗓音从屋□□出,震得祁天辽耳鼓微微一颤。
      使女拉开门,将二人引入了房间。

      这房间约莫四丈来见方,北墙悬着一幅老英国公李勣的画像,画像西侧立着一个刀架,架着一口横刀。画像前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长方额下横着一双浓眉、一对虎眼,唇上生着一抹浓黑的髭髯,确实很有些将门之后的风采。想必此人便是李勣的孙儿李敬业了。
      李敬业东首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头上扎着平巾帻,身穿青色交领长衫,面庞白皙清瘦,三柳髭须,像个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下首坐着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男子,面庞与李敬业依稀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庞稍圆胖,没有髭髯。李敬业西首坐着两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扎着软角幞头,穿着圆领官袍,只不过一个是绿衣银带,另一个是青衣鍮石带。

      “二位来啦!”一见祁天辽和秦潇进屋,李敬业赶忙起身相迎,其余三个男子也都站起身来拱手施礼,那三十来岁的先生却未起身,只朝二人微微欠了欠身。
      “请坐!”李敬业朝东首一指,使女立刻上前,请秦潇坐东首第三位,祁天辽坐第四位。秦潇却朝李敬业微一点头,将祁天辽拉在第三位坐下,自己坐在第四位。

      “二位,在下先引见一下。”俟诸人坐定,李敬业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国子监的祁秀才。”
      “在下沔阳祁天辽。”
      “这位是秦小姐。”
      “武陵秦潇。”
      “这位……”李敬业指了指那先生,“可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义乌……”
      “本人义乌骆宾王。”那先生朝祁天辽和秦潇微一点头,朗声说道。
      “原来是‘四杰’中的骆主簿!久仰!”祁天辽朝骆宾王欠身道。
      “不敢,前居长安主簿,今托天后陛下洪福,已贬作临海县丞了。”骆宾王扭过头去,淡淡的说道。

      “这位……”李敬业朝骆宾王呵呵一笑,又指了指东首第二位,“是舍弟敬猷。”
      “原来是兄弟,无怪长得恁像。”祁天辽心中暗自忖道。

      “这位……”李敬业指了指西首二人,“是括苍县令唐相公,黟县丞杜相公。”
      “唐之奇。”
      “杜求仁。”

      “各位,”诸人相见讲礼毕,李敬业开口发话道,“眼下的情势,大家都明白。天皇陛下,恐怕就是今年之内的事了。当今太子嘛,也不用多说了。万一陛下不讳,那……”
      “那狐媚子就是第二个吕后!”骆宾王插话道。
      “那……我们怎么办?”唐之奇右拳在左掌心击了一记,“大唐天下岂不是要改姓?”
      “焉能容她如此!”李敬业拍了一记引枕,高声说道。
      “李公爷,少安毋躁。”秦潇看着李敬业,淡淡的说道。
      “李公爷,”杜求仁捻了捻颔下的髭髯,微微蹙眉道,“下官听说,前任盩厔县尉魏思温是您的门下?”
      “嗯,不错。”
      “听说此人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
      “啊……他确是喜好结交江湖上的游侠,怎么?”
      “下官听说,他如今在扬州?”
      “不错,杜县丞是说……”
      “杜县丞的意思,我们几个都给发配到江南东道去啦,”骆宾王轻咳一声,朗声插话道,“不若一并走运河,到扬州取齐……”
      “再干它一场!”李敬猷圆睁双眼,接口道。

      李敬猷这话一出口,一时间,诸人都沉默了。
      祁天辽一直缄口不言,他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要发生了。前些天夜里,那鬼影一般的团牌社社众的话又回响在他的耳廓之间:
      “秀才,读你的书!别和反贼掺和在一起!”
      不过,他居然还是鬼使神差的和这些“反贼”掺和在一起了。
      然而他依然记得自己曾对孟琳和崔护说过的话:
      “如果你们让万千百姓陷入离乱的话,我也只好自不量力的挡上一挡了。”
      可是,他能挡住吗?
      试试看吧!
      所以,他照旧缄口不言。

      “公爷?”见李敬业沉默良久,唐之奇忍不住开口试探道。
      “适才……秦小姐说得很是啊……”李敬业微微蹙眉,缓缓说道,“少安毋躁。当然了,托天后陛下的洪福,我等几个,扬州少不得是要走一遭的,至于到扬州后如何行事,再说吧!”
      “公爷言之有理,”杜求仁开口说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谋划周详。”
      “既如此,”唐之奇站起身来,“那下官就先告辞了。何时动身赴扬州,还望公爷通告一声。”
      见唐之奇起身欲走,杜求仁也跟着站起身来告辞。
      李敬业和李敬猷刚刚起身打算送客,却见骆宾王也站起身来,朝他兄弟二人略一欠身,便拉门出去了。
      李敬业瞧着骆宾王下楼的背影,呵呵一笑,随转向唐、杜二人拱手道:
      “恕不远送。”

      送走二人,李敬业兄弟拉上房门,朝秦潇躬身施礼道:
      “适才外客在旁,礼数有缺,秦小姐、祁秀才幸勿见怪!”
      “不必拘礼。”秦潇浅浅一笑,开口答道。
      “你们社内有话要谈,在下先回避了。”祁天辽说着话,就要出门。
      “呃……”李敬业还在迟疑,秦潇却一把拉住祁天辽的手道:
      “天哥别走,我们的事,瞒谁也不能瞒天哥!”
      “这位祁秀才……”李敬猷禁不住开口询问道。
      “天哥是我们风尘社的恩人,希望李公爷对他要尽到礼数。”秦潇直起身子,正色说道。
      “秦小姐说得是!昨夜若不是祁秀才,那封书也没法安然转到我们风尘社手上。”李敬业朝祁天辽和秦潇各一躬身道,“所有礼数,敬业决计不敢有缺!”
      “公爷言重。”祁天辽朝李敬业还了一礼,又转向秦潇道:
      “非是天辽嗔怪,在下一届书生,缺文少武。这等大计,不敢与闻。”
      说着话,他恳切的看了秦潇一眼。
      “既如此……”秦潇无奈的垂下双眼,“天哥就先回房歇息吧!谈完事情,我就来。”
      祁天辽朝众人微一欠身,拉门出去了。
      “呃……”李敬猷看了看李敬业,又瞧了瞧秦潇,欲言又止。
      “天哥是至诚君子,请勿相疑!”秦潇那带着几分严正的话音透过房门,传入了正在下楼的祁天辽耳内。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的鼻子居然有些发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秦潇回来了。
      “天哥,你真的不愿参与我们的事吗?”她看着祁天辽的双眼,恳切的问道。
      “确实无意。”祁天辽也恳切的看着秦潇的双眼,“而且,我不认为你们这个谋划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
      “大唐开国,已历三世。高祖、太宗治下,自不必说,当今天皇陛下,也并无失德,因此,国家的根基是稳的,民心也是稳的。”
      秦潇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们的想法。天皇陛下一旦不讳,就凭当今太子,这个皇位显然是坐不稳的,所以,天后陛下便会是第二个吕后。大唐天下改姓,你们觉得,朝中百官、天下百姓都不会答应,因此,你们能成事。”
      “嗯……”秦潇微微低眉,轻声答道。
      “但是,事情会是你们想的那样吗?不会。你回想一下,当年吕后临朝称制,天下发生什么事了吗?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朝政照常运转,天下百姓也毫无异动。”
      秦潇抬眼看着祁天辽,一言不发。
      “为什么会这样?刘姓天下改姓吕,百姓怎么能答应?因为,于百姓而言,天下姓什么,根本不打紧!
      百姓关心的,是他们有没有地种,有没有工做,朝廷收的租调他们承不承担得起,遇上荒年,朝廷放不放赈,衙门里的官老爷断案子公不公平。至于天下姓刘还是姓吕,姓李还是姓武,他们都不关心!
      百官呢?他们关心的,其实和百姓并无二致。百官关心的,无非是自己的官位,自己的俸禄,但凡自己的官有得做,自己的俸禄有得领,自家的差徭有得免,天下姓什么,照样不打紧。”
      “天哥的意思是,李敬业他们要动手,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官位和俸禄未能如愿?”
      “他们自己都说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被‘贬’到江南东道去的啊!”祁天辽朝秦潇浅浅一笑,“如果,骆宾王由原先的长安主簿升了京兆尹,唐之奇、杜求仁他们也都给个六部郎中之类的官,你觉得他们还会反吗?”
      秦潇低下了头,一语不发。
      “所以,李敬业他们,是成不了事的。秦潇,我不希望你参与他们这个成不了的事情。”
      “天哥,”秦潇沉吟良久,忽然抬起头来,脉脉的看着祁天辽,“我读的书没有你多,你刚才说的道理,我从前从未想到过。虽然我一时还没想得太明白,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是对的!我听你的!”
      “你们风尘社,会不会逼你干这个事?”
      “逼倒不至于,只要自己置身事外,不去阻挠他们,应该不会有事。”
      “那便好!”祁天辽轻吐一口气,缓缓说道。
      “可是,”秦潇忽然又开口问道,“既然天哥不赞成这个事,为什么又要替孟琳给赵婕传书呢?”
      “有几个缘故吧!其一,我不喜欢团牌社。其二,孟琳传这个书有危险,她是崔三郎的爱人,我不能不帮这个忙。其三,当时我只是推测风尘社想在半路把李贤抢回来,倒还真没想到会干这个事……”
      “天哥……”秦潇忽然打断祁天辽,“李贤!不能让他们把那封书送到李贤手里!”
      “为什么?”祁天辽惊诧的问道。
      而他的内心也隐隐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行,”秦潇柳眉一蹙,“我得马上动身去追赵婕!她昨晚就已经出城了……”
      “你一个人去?”
      “自然是一个人。”
      “我同你一起去!”祁天辽忽然站起身,拦在了房门口。
      “天……天哥……”秦潇的嗓音忽然有些发颤。
      “不愿意?”祁天辽朝她挤了挤眼。
      “这……这怎么会……”秦潇忽然有些语无伦次,“那……你在国子监读书……怎么办?”
      “你昨晚不是说,已经有人替我告假了吗?”
      “这……啊,是,当然,当然……”
      “走吧,”祁天辽拍了拍秦潇的肩,“我们去向李敬业告辞。”

      秦潇借口社内有事务分拨不开,午饭也未吃,便同祁天辽一道离开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位于长安城西北的普宁坊,秦潇驾车带着祁天辽往南穿过义宁坊,回到了居德坊自己的家。
      “天哥,你在家等我一下,我去弄牒引。”
      “如此,我想先回兴道坊一趟,和崔三郎说一声。”
      “那这样,我们在明德门外会齐。”

      祁天辽从居德坊穿过西市,顺道买了些点心干粮。回到兴道坊时,他发现家中无人,估摸着崔护已动身去文社接孟琳了。
      他取出纸笔,研上墨,给崔护写了一封书:
      “贤弟手启:兄因急务,暂别数旬,国子监处,烦弟善言相假。弟与孟姝,凡事好为之。夜寐,锁户枕兵为要。余不多嘱,珍重!”
      他收拾好包裹,从卧房墙上摘下横刀,用刀将纸笺压在堂屋桌案上,扫视了一眼院子里的梧桐、杨柳和腊梅,轻吁一口气,锁上门走了。

      当他来到明德门外时,已是申正时分了,秦潇正坐在城外官道旁的一个小茶棚下,朝城门张望。
      她头顶幂离,面纱掀起,搭在顶沿上,内里穿着一件交领白衫,外罩着浅绿色翻领长衫,下着淡黄色长裤。她身畔的席垫上放着一个包裹和两口布囊裹着的横刀,茶棚柱上拴着一匹白马、一匹黄马。
      “天哥!”一见祁天辽,她连忙挥手招呼。
      二人在茶棚里随意吃了些点心,便背上兵刃,上马出发了。
      从长安往巴州,得先往西到郿县,经穿越秦岭的褒斜道至梁州,再上官道,经阆中而至巴州。因此二人不向南行,径自纵马朝西而去。

      初更时分,月上来了。
      始平县城的城墙孤零零的耸立在渭河北岸,毫无表情的看着在河边饮马的秦潇。
      夜风温柔的捋拂着渭河岸边的杨柳,将阵阵河水的清新送入祁天辽的心脾,他禁不住停下往篝火中添柴的手,深吸一口气,抬头朝河边看了一眼。
      秦潇已饮完了马,牵着两匹坐骑朝篝火缓缓走来。
      祁天辽已在篝火旁铺好两条毡毯,他迎上前去,将手中的水袋递给秦潇,接过她手中的马缰,拴在了柳树上。
      “谢谢天哥。”秦潇喝毕,将水袋递还给祁天辽,俟他在毡毯上坐下后,自己才在另一条毯上坐了下来。
      “真是惭愧,”祁天辽喝了几口水,抱歉的对她说道,“本想赶到始平城里过夜的,不料还是慢了一步。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西吴镇就驻脚的好。”
      “天哥别这么说,”秦潇将一个炊饼在篝火上烘热,递给祁天辽,“多赶了十里路,有何不可?”
      “既如此,如果不介意的话,”祁天辽将随身带的酒皮袋递给秦潇,“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不能让赵婕把那封书送到李贤手上?”
      秦潇垂下眉眼,接过酒袋,仰头喝下一口,看着篝火,缓缓的说道:
      “因为,那封书里夹带有凭据……”
      “呃?什么凭据?”
      “证明李贤……这个发配去巴州的李贤,不是天后的儿子。”

      祁天辽低下头,沉默了。
      世间早有传言,说前太子李贤不是天后的亲生儿子,更有人造言,说李贤是天后的姐姐——韩国夫人的儿子,各类说法蜂起,一时间曾闹得沸沸扬扬。当时,正谏大夫明崇俨时常刺探这等阴私之事,并向天后密报。然而到了仪凤四年,明崇俨忽然被刺客杀死,天后自然顺理成章的怀疑到了李贤头上,于是命官员推问,居然还在他的东宫里发现了数百副甲仗。李贤这才被废为庶人,又在今年八月被发配去了巴州。而杀明崇俨的刺客,却至今未曾捕获。如今,李贤究竟是不是天后的亲生,明崇俨又究竟是被何人所杀,这些事情依然还是疑案。
      一时间,这些掌故在祁天辽脑海中一幕幕的闪过,他开始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极为纷繁的争端。

      “天哥,你在想什么?”秦潇将酒袋递还给祁天辽,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想,李贤究竟会不会是韩国夫人的儿子?”
      “天哥,”秦潇面色凝重的看着祁天辽,沉声问道,“你知道陈硕真吗?”
      “陈硕真?你是说,那个在永徽年间谋反的‘女皇帝’?”
      秦潇点了点头。
      “这个李贤……是她的儿子?”祁天辽感觉这件事情越来越难以置信了。
      “是。”
      “你们风尘社想把李贤劫出来,和陈硕真的旧部联络起事?”
      “这个……”秦潇低下眉眼,“我还真不太清楚。”
      “此事难成。”祁天辽微微蹙眉道,“陈硕真事败已有三十年了,她的旧部即便还有在世的,又能有多大的势力?风尘社虽大,但行阵作战不比江湖争斗,不是凭人多便一定能成事的。”
      “天哥……”秦潇脉脉的看着祁天辽,篝火映着她饮过酒的面庞,显出一抹粉红的娇羞来。
      “我说过了,我听天哥的,所以,我才要动身截住赵婕。”
      “社里会不会嗔怪你妨了他们的事?如果这样,那你不能去。”
      “顾不得那许多了。”
      “不行!”祁天辽站起身来,“我知道,你们结社的部伍比寻常帮派严整,如果你阻碍他们的事,他们难保不奈何你!”
      “难道你阻了风尘社的事,他们就不来奈何你了?”秦潇也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我既已插手了这个事,就得管上一管。奈不奈何我,也顾不得那许多。”
      “许你顾不得,就不许我顾不得?”秦潇忽然迈步上前,一把环抱住了祁天辽的腰。
      霎时间,祁天辽感觉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头顶,他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秦潇。

      夜,很静……
      祁天辽和秦潇仿佛已听不到渭河汩汩的流水声、清风拂动杨柳的簌簌声和篝火的噼啪声,他们能听到的,只是他们二人一阵猛似一阵的心跳声……

      二人相拥良久,秦潇微微使力,挣开了祁天辽的双臂。
      “天哥,”她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递给祁天辽,“这个,你拿着。”
      祁天辽接过一瞧,原来是一口尺余长的短兵,花梨木鞘外露着黄铜柄,他握柄抽出一看,是一口直刃的短刀。
      “你给我的短剑我很喜欢,舍不得还你。”秦潇看着祁天辽的双眼,嫣然一笑道,“拿这个抵当。”
      祁天辽也笑了。
      他把短刀在前胸贴了片时,才将它收入自己的袖内。

      “快睡吧!明天一早赶路呢!”祁天辽将秦潇按坐在毡毯上,“我守夜。”
      “四更天叫醒我!”
      祁天辽浅浅一笑,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高鼻梁。

      第二日中午时分,二人进了武功县城,走入一个小饭铺打尖。
      “天哥,你说,李贤和赵婕他们各自到了哪儿?”等候过卖上饭菜的时候,秦潇开口问祁天辽道。
      “李贤八月初六便动身了,不过他们一行有二十多人,不会走得太快。我估摸着,眼下他们大概还在秦岭山里转着,没到梁州。赵婕前日晚上便已动身,她是去追李贤的,即使不是单独出发,从人也不会太多,应该会比较快些。今日可能已经到郿县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追上她?”
      “我想,后天或大后天吧!”祁天辽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自己的右后方瞥了一眼。
      “天哥……”秦潇大概也看到了祁天辽所看到的人。
      “不打紧,大白天在城里,他们不敢动手。如果到了野外他们敢动手,别跟他们客气!”

      八月十八的晚上,二人宿在了郿县。
      从武功到郿县,这一路都很平静。虽然每次在镇店打尖或住宿,都会看到有团牌社的人盯梢,但他们却始终没有动手。
      下弦月挂在中天,洒下清冷的白光,在客房床榻上投下一条条斜长的窗棂格子。

      “天哥,明天……就要进山了……”秦潇偎在祁天辽怀里,轻声说道。
      “嗯……”祁天辽淡淡的应着。
      “天哥,我觉得……不该把你扯进来。”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本是国子监的学生,有大好的前程,我却把你拉进这个事。你知道,被这种事情缠上,我好怕……”
      “是我自己要来插手的,与你无关。何况,你知道,如果任由他们这样下去,天下又得乱上一阵。我不愿这样……”
      “天哥,你说……我们能成吗?”
      “不知道。但是,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那,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吧!”
      “我们能……一起变成老头老婆婆吗?”
      “你肯定可以变成老婆婆,不过,我不能保证我能变成老头。”祁天辽捏了捏秦潇的手,浅浅一笑道。
      听到这句话,秦潇忽然转过身,脉脉的瞧着祁天辽,开口说道:
      “天哥,我宁愿我不能变成老婆婆,你也一定要变成老头!”
      “好啦!我说着玩的!”祁天辽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我们当然会一起变成老头老婆婆!”
      秦潇心头一热,刚想凑上前去吻祁天辽一记,忽然一阵疾风掠过,一件物事扑的落在他们身旁的榻上。
      祁天辽赶紧横身挡在秦潇身前,随手抖出袖中的短刀,趋到窗前,朝窗外扫视了一遍。秦潇也跽坐起身,将枕下的横刀抽出了一截。
      过了片时,祁天辽收起短刀,关上窗子,回身冲秦潇摇了摇头。
      秦潇轻吐一口气,将横刀插回鞘内,伸手拿起那件飞进来的物事,凑到灯下一看。
      原来是一颗用破布包着的石头,展开破布,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字:
      “石头河,北窑镇,当心。”
      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斜斜,架子都几乎没拼拢,兀自写着两个错字——“头”字右半边的“页”字当中多写了一横,“镇”字右边的“真”字里面只写了两横。

      “天哥,这是怎么一回事?”秦潇将破布片递给祁天辽,开口问道。
      “恐怕是有好心人向我们报讯。”
      “好心人?”
      “是这样,我和崔三郎他们一道去长安的路上,孟琳在汉江里救起了一个不会水的团牌社打手,叫冯六。他感孟琳的救命之恩,曾数次向我们报讯。而且,”他指了指额角的伤痕,“即便是这一下,也是他好心提醒我。”
      “怎么说?”秦潇轻轻抚了抚祁天辽额角的伤痕,轻声问道。
      “若不是他提前打了我这么一弹,恐怕我和赵婕就一块儿给团牌社堵到小阁子里了。”
      “那,明天我们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就不追了吧!”祁天辽冲秦潇浅浅一笑道。
      “你……你逗我啊!”秦潇挥起粉拳,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记。
      “路上留点神便是了。”祁天辽拍拍她的肩,“早些睡吧!明天早上问问店家这个石头河和北窑镇都在哪儿。”

      (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