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二卷-长安(甲)-第五回-律学
他沿着 ...
-
他沿着居德坊内的小横街往东而行,刚刚来到坊中央的十字街口时,不由得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穿一席黑色的翻领长衫的少女,正从街对面朝十字街口走过来。那张紫铜色的瓜子脸和那副忽闪忽闪的眸子告诉祁天辽,她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的客人赵婕。
“嘿,天哥!”蓦然看到祁天辽在这居德坊出现,显然很让她吃了一惊。她朝祁天辽挥了挥手,快步奔到他的面前,冲他眨了眨眼,开口问道:
“你怎么到居德坊来啦?”
“啊,我……来找一个朋友。”祁天辽扬起眉头,双眼扫向了头顶的灰云。
“你……来找一个朋友?”赵婕也扬起柳眉,双眸的目光朝祁天辽的眼光对射了过去。
“嗯,”祁天辽一边含糊应着,一边折而向南,“这么早,你去哪儿?”
“你……是不是来找我的?”赵婕跟在祁天辽身后,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是。”祁天辽垂下眉眼,脚步略略加快了些。
“你刚才问我去哪儿?”赵婕跟着祁天辽加快了脚步,“我告诉你,我去你家!”
一听她这话,祁天辽心头禁不住微微一颤。
不过他还是扭头冲赵婕浅浅一笑道:
“欢迎!”
然而尽管是“欢迎”,祁天辽一路上却再没有开口。
赵婕也一语不发,但仍是兴冲冲的紧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刚刚拐上朱雀大街,行到兴道坊西门的街对面时,祁天辽蓦的止住了脚步。
赵婕一时间没留神,鼻子险些撞上祁天辽的肩头。
“天哥,怎么……”赵婕从祁天辽身后探身上前,开口相询,却不料被祁天辽抬手堵住了口唇。
赵婕随着祁天辽的眼光朝街对面望去,五七个身着褐麻布短衣的汉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朱雀大街上的人来往穿梭不绝,而这五七个汉子却如日游神一般在兴道坊西门的左近徘徊。
“你待这儿别动。”祁天辽说着话,打算拔步过街。
“干吗?”赵婕一把扯住他,“他们是什么人啊?这么大惊小怪。”
“土匪。”祁天辽扭头横了赵婕一眼,甩开她的手,疾步朝兴道坊的西门口趋去。
赵婕望着祁天辽的背影,跟着往前迈出一步,却又迟迟疑疑的退了回去,一动不动的立在了光禄坊的墙根下。
祁天辽双目凝神,直盯着前方,穿过那五七个汉子虎视眈眈的眼光,迈入了兴道坊的西门。
他脚步疾趋,手底下也没闲着,右手抵住短剑的剑柄,左手也将昨夜藏入袖中的羽箭抖出了一枝。
兴道坊内,他们所住宅院的热闹竟也不减坊外,门口守着三个汉子,一个汉子兀自亮出铁尺,走入了宅院大门。
祁天辽喉间轻轻一哼,拔步往宅院大门内迈去。
“站住!”门口的三个汉子上前阻拦。祁天辽双臂一展,将他们拨了开来。
院内的汉子听到动静,掣起手中的铁尺,转向祁天辽。祁天辽右手挥出短剑,将铁尺逼开,左手甩出羽箭,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敢!”门口一个汉子掣出一条短铁棒,指向祁天辽。
“要不要试试?”祁天辽瞧都没瞧他一眼,冷冷的反问道。
倏啦一声,厅堂的大门被拉开了,崔护双手持刀,闪现在了门口。
“三郎,好好守在门口,谁敢进去,砍!”祁天辽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羽箭微微朝前一送,箭镞渗入了那汉子咽喉的肌肤,若再深一毫,显然便要见血。
“你若伤了他,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祁天辽依然瞧也没瞧他一眼。
掣着短铁棒的汉子哼了一声,努了努嘴,门口的三个汉子一齐拥入了院门。
不料蓦然间,领头的汉子将手一扬,三人一齐止住了脚步。
“你是?”
“我是!”祁天辽昂起头,朗声答道。
“放了他,我们走!”领头的汉子垂下兵刃,沉声说道。
“出去!”
三个汉子收起兵刃,退出了宅院。
祁天辽收起羽箭和短剑,放那汉子走了。
“哎呀,好险好险!”崔护将横刀插回鞘中,将一方坐席拖到了祁天辽跟前。
祁天辽也长吐了一口气,整整衣裳,跪坐了下来。
“天哥,今天谢……”孟琳给祁天辽递上一杯热茶,一边道谢。不料她话犹未了,一个清脆的嗓音忽然撞入门来,打断了她的话头:
“哎呀,土匪都走啦!吓死我啦!”
众人循声一望,只见赵婕正立在大门口,一边脱鞋,一边冲他们盈盈的笑着。
一干人吃过午饭,孟琳自和赵婕待在一间南厢房中私话,祁天辽则拿上那三支羽箭,示意崔护同他一道走进了一间北厢房。
“怎么了?什么事?”崔护伸开双腿,斜靠在引枕上,开口问道。
“你不觉得,”祁天辽拉上厢房门,“今天的事情有点奇怪么?”
“团牌社上门了啊!”崔护霍的从引枕上坐起了身,愤愤的说道,“越来越嚣张了!”
“的确很嚣张,可是,”祁天辽按了按崔护的双肩,递给他一杯凉茶,“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奇怪。”
“你是说,”喝下凉茶,崔护显得镇定了许多,“他们那么多人,怎么忽然一下子就撤走了?”
“不错!”祁天辽斜靠在引枕上,缓缓的说道,“虽然我挟持了他们一个人,可这断不会是他们撤走的理由。”
“嗯,他们人多,真要打起来,是我们吃亏呀!”
“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走的么?”祁天辽从引枕上坐起身来,蹙着双眉思忖了片刻,“我记得,他们那个领头的走进院子,看了看我,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是?’”
“他认识你?”
“不会这么简单。”祁天辽扬扬双眉,“我们跟他们对峙过不止一次,要说认识,他们早就认识我们了。”
“也许那个领头的……也是从前被你周济过的人?”
“扯远了!”祁天辽扑哧一笑,“我哪周济了这许多人啊?”
“也许就跟秦潇一样,你自己都忘记了?”
“不会!”祁天辽断言道,“即使是这么一个人,他要帮我们的忙,也只能在暗中相帮,断不会当着他同伙的面公然放过我们。”
“也对啊……”崔护一边说着话,一边又要往引枕上靠下去。
“哎,”他忽然止住身躯,开口说道,“天哥,你今天怎么拿着一支箭?”
“箭?”祁天辽双眉微微一蹙,将那三支羽箭摆在了榻上。
“你可倒好啊,”崔护将身往前一探,一边拨弄着那几支羽箭,一边说道,“出去一个晚上,弄来这么多箭干吗?”
祁天辽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
“哈!真想不到啊!”崔护往祁天辽肩头推了一把,冲他诡异的笑道,“一夜之间,天哥居然就搭上了两位美人!”
“胡说八道!”祁天辽淡淡的笑道。
“哎,对了,你还别说,赵小姐的反应倒挺快!”
“哎,你们说我什么坏话呢?”祁天辽刚要搭腔,一个声音蓦然从门外撞了进来。
随着厢房门被拉开的一记“呲啦”声,赵婕那张紫铜色的俏脸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噢!吓我一跳!”崔护耸了耸肩,冲赵婕说道。
“说昨晚多亏了你,不然任助教就该出事了。”祁天辽冲赵婕浅浅笑道。
“噢!这还差不多!”赵婕朝祁天辽撇了撇嘴,“我跟琳姐出去走走啊!”
“天哥,三郎,我们走了。”孟琳也来到厢房门口,朝二人告别。
“去吧,路上小心!”
“三郎你说得没错,”俟孟琳和赵婕出了门,祁天辽将那三支羽箭细细端详了片刻,“这箭上果然有名堂。”
“什么名堂?”
“你看,这两支箭是凿子箭头,这支箭是三棱箭头。”
“这说明什么呢?”
“昨晚一共射出了三支箭,其中两支是刺客射出的,一支是秦潇射出的。”
“噢!那也就是说,刺客的箭是凿子箭头,秦潇的箭是三棱箭头。”
“不错!而且,”祁天辽轻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今日我亮出来的箭,恐怕就是秦潇用的那支。”
“天哥你是说,秦潇用的箭,团牌社认得?”
祁天辽眉眼微微一扬,点了点头。
“天哥,秦潇不会是……”崔护不由得睁圆了双眼。
“秦潇当然不会是团牌社的人。不过,”祁天辽低眉沉吟了片刻,“我想,她也许是风尘社的。”
“风尘社,听说过,他们好像不是坏人。”
“不错,风尘社都是正经人,只是……”
“只是什么?”
“也许他们很快会……”
“会怎么样?”
“你知道,”祁天辽压低了几分嗓音,“今上的身体……”
崔护点了点头,示意他明白祁天辽的意思。
“所以,一旦千秋万岁之后,嗯?”
“风尘社是崇奉‘风尘三侠’的,你担心……”
祁天辽一言不发,默默的点了点头。
“那,秦潇……”
“你还是关心关心你的孟小姐吧!”祁天辽苦笑道,“她要干的事,恐怕连风尘社都不敢做的。”
崔护长吐了一口粗气,又一头栽到了引枕上。他这一栽,引枕微微移了移位置,枕下压着的一本纸书露了出来。
“你的《论语》找到啦?”
“是,在衣箱里找到的。”
“进士科不考《论语》,干吗还带着?”
“考策问的时候也许有用。对了,”崔护忽然又坐起了身,“这么说来,团牌社是把你当成风尘社的人了?”
“对,我想,那个人开口问的那句‘你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哈哈,”崔护坐起身来,冲祁天辽咧嘴一笑,“你回答‘我是!’,当真妙不可言啊!”
祁天辽苦笑一声,刚想回话,一阵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忽然由远而近,撞入了他们的耳鼓。
“呲啦”一声,厢房门被拉开了,孟琳阴沉沉的面庞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琳琳,怎么回事?”崔护一见孟琳的脸色,不由得霍的站起身来,脚下踩着了长袍的下摆,险些摔了一跤。
“国子监出事了。”
“什么事?”一听孟琳的话,祁天辽的心也禁不住猛的一沉。
“周助教,四门学的周助教,死了!”许是惊吓得狠了,赵婕那张紫铜色的面庞也仿佛白了许多。
“你们是听街上的人说的吧!”孟琳和赵婕刚刚出门没多久,祁天辽估摸着她们还到不了国子监。
“是听说的,不过事情不会是假的,街上到处都是京兆府和翊府的人。”孟琳看着祁天辽和崔护,神色凝重的说道。
“走!去看看!”祁天辽摘下墙头挂着的幞头,朝门外走去。
国子监在放假,太阳也懒得出来应卯,依然不声不响的拿一层灰蒙蒙的云包着头脸。
一干人等赶到国子监时,四门学助教周俊的尸首已被抬走,京兆府的公差和翊府的官军已撤走大半,围观的看客也渐渐散了个干净。
“哎呀,都散啦!”赵婕瞧着最后几个公差的背影,撇了撇嘴。
“你很失望么?”孟琳望着国子监缓缓掩上的角门,幽幽的说道。
“你觉得死人很好看?”崔护扭头朝赵婕挤挤眼,说着话,忽然开口喊道:
“哎,天哥,你去哪儿?”
“三郎,你带她们回家!”随着这句话音,祁天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国子监东南侧围墙的转角处。
适才在国子监大门口时,祁天辽便发现在四散离去的人丛中,一张熟悉的面孔不时闪现在国子监围墙的转角处,不多会儿,那人便匆匆沿路朝北大街走去。也许为一时直觉所驱使,祁天辽居然立刻认定此人一定知晓些内情,便当即跟了上去。
然而他并无意让那人知道有人盯他的梢,于是便动了个心眼,打算沿国子监的东墙绕到务本坊的北面,在北门处堵住那人——如果此人当真会出北门的话。
而上天仿佛也很配合,祁天辽果然在北门堵住了那人。
此人也果然长着一张祁天辽熟悉的面孔,他就是国子监的同窗田暮,那个在国子监读了四年书,每次省试都没及第的田暮。
“田兄!”祁天辽冲田暮朗声招呼道,随即朝他拱拱手,微微欠了欠身。
田暮正沿着大街旁的阳沟走向务本坊的北门,他垂头看着地面上铺着的路砖,不知在想些什么。蓦的听到祁天辽这一声喊,他不禁猛可里打了个趔趄,险些一脚踩到沟里去。
“田兄,幸会,幸会!”祁天辽仿佛没看到田暮适才的窘态,依然挂着一丝浅笑,趋步上前,又朝他拱拱手道,“今日放假,田兄还去国子监用功么?”
一听到“国子监”三个字,田暮一张脸登时刷上了一层死白,然而他却昂起头,扶着身侧一棵杨柳,朝祁天辽挤出一丝笑容道:
“啊,出来走走,适才也确实路过了国子监。”
“长安城这么大,难得碰上田兄,刚好又是饭点了,莫如小弟作东,一同去东市吃三杯?”
“呃……怎好让祁兄坏钱!”
“哪里话,小弟初来乍到,田兄是国子监的前辈,小弟也正要向田兄请教些事务掌故,田兄赏脸?”
“如此……那便叨扰了!”此刻田暮脸上的笑容已换成真的了。
“来呀,过卖,再打两角酒。”祁天辽斜倚在引枕上,脱去了上盖的翻领半袖,捋起圆领单衣的长袖,朝过卖招手道。
“哎……那个好!”田暮背靠着引枕,双腿已笔直的搭到自己的桌案上,踢得一个盛小豆的碟子咕楞咕楞的转了十几个圈儿。他的幞头已经散开来,被系到了脖子上;坐席也被他卷成个筒,当竹夫人抱在了胸前,“跟祁兄对饮,真痛快!”
“彼此彼此。”祁天辽欠身过去,替田暮斟满了酒,“今日向田兄讨教,得益非浅哪!”
“那是……呃,言重,言重……”田暮朝祁天辽举了举杯,自己仰脖饮干,“我田某人,在国子监,待了四年,门门课都读过,这个且不说了,在长安城,朝中的掌故,那个,不是我吹……”
“这是自然!”此时过卖已将新点的两角酒送上来,祁天辽再替田暮满上,“所以呀,小弟还想向田兄请教国子监里一些奇闻佚事呀!”
“问吧!”田暮撇下酒杯,扯下一块彘肩,啃了几口,“我田某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弟课余,对古代的律法颇有些兴趣,敢问国子监可有秦汉魏晋六朝律法的藏本啊?”
“当然有啊!”田暮抄起勺子,舀了一把小豆唆到口中,“就在那……律学后院,啊,藏书阁……”
说到“藏书阁”三个字,他仿佛陡然一惊,放下勺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藏书阁……有很多藏本?”
“唉……”田暮放下酒杯,将双腿从桌案上移下,盘膝坐定,“多啊!《法经》、《汉九章》、《泰始律》……多啊!只可惜……”
“噢?可惜什么?”祁天辽将坐席和引枕朝田暮移动尺余,“如今……没有了?”
“有,倒是有一些,”田暮双眼盯着祁天辽,“只不过,如今……没人敢去那儿。”
“为什么?”
“出过事啊……”田暮眼光渐渐移向雅阁的窗外,仿佛看到了什么似的,“出事后,就没人敢去啦……”
“出的什么事啊?”祁天辽拿小刀割下一条羊腿肉摆入田暮碟中,“什么时候的事呢?”
“就在四年前,我刚刚到国子监的时候……”田暮咽下羊腿肉,又啜了一口酒,接下去说道:
“那个时候,我还在国子学念‘九经’和《论语》。五月的一天,初几……忘了,反正,再过两天就得考帖经,我和几个同窗在课室里赶着背《公羊传》,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们正打算收拾收拾回家,忽然,从律学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是什么响动啊?”
“是桌案翻倒,还有杯碗碎裂的声音。那时候,我胆子还挺大,也刚好有个同窗带着刀,于是我们赶紧往律学那边跑过去……
到了律学的课室,发现那里边果然翻倒了好几张桌案,地板上还有茶壶和茶杯的碎片。但四周却忽然安静下来,连人呼气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们在周围查看了一番,什么也没发现,于是便又回到国子学的课室,背起各自的物事,打算回家。但是,我们刚刚走到国子监大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律学那边燃起了大火!”
“噢?”祁天辽此刻已同田暮挤在了同一张引枕上,“起火啦?”
“是啊!”田暮忽然一把攥住祁天辽的手臂,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国子监一般,“几个同窗连忙跑去找务本坊的坊正,我赶紧去找孙二哥。”
“火烧得严重吗?”
“叫人叫得及时,烧得并不严重,只是……”
“烧掉了律法的藏本?”
“律法藏本倒也没烧掉几册,只是……秋荻被烧死了……”
田暮那张因饮酒而通红的面颊此刻已蒙上了一层灰白。
“秋荻是?”祁天辽再给田暮满上酒,轻声问道。
“啊……秋荻是国子监干活的使女……”
“跟蒹儿一样?”
“嗯,”田暮灌下一大口酒,拿手抹了一把脸颊,“秋荻死后,蒹儿就到国子监来干活了。”
“难道……自从那日后,律学的藏书阁就闹起了鬼?”
“是啊……”田暮吁了一口气,“每天一入夜,便时不时的看到秋荻的影子在藏书阁晃来晃去,起初还有胆子大的人想去探个究竟,结果一连两个人都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那里面。于是,便再没人敢去那藏书阁啦……”
“原来是这样……”祁天辽端起酒杯,与田暮的酒杯碰了碰,喝下一口,“那真是太可惜了……”
“唉,也没什么可不可惜的。”田暮夹了一筷青菜,“明法科,不考古代的律法。只不过,”他拍了拍祁天辽的肩头,“天黑后,就别待在国子监啦!”
田暮家住在金光门附近的醴泉坊,二人沿春明门大街走到朱雀门前分了手。田暮自沿街往西而去,祁天辽则往南上朱雀大街,再穿兴道坊西门回了家。
此刻已是未末申初时分,不知何时刮起了阵阵北风,卷得满天云雾越积越厚,眼见着一场秋雨就要喷薄而下。
祁天辽放下衣袖,穿上翻领半袖上衫,褪去鞋子,拉门进屋,只见方恒豫那张白皙清秀的面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斜倚在引枕上,手中翻动着一卷竹简,抬眼看了看祁天辽,示意他关上厅门。
他的神色很凝重,而且没有如往常一般叫他“死人”。
“吃饭了没?”祁天辽端起水壶,给方恒豫杯中添上水,“崔三郎他们呢?”
“崔三郎上午就送孟小姐去文社啦!”方恒豫放下手中的竹简,“坐下吧,有话跟你说。”
“国子监死人的事吧!”祁天辽拖过一张引枕靠上,开口推测道。
“你知道周助教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方恒豫朝祁天辽欠过身子,盯着他道,“两只眼珠子瞪得都快迸出来了,眼角有血丝,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一听方恒豫这话,祁天辽不禁心头一震,口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两个字:
“秋荻?”
一听到祁天辽说出这个名字,方恒豫直起身子,将他上下端详了一遍,缓缓问道:
“你中午逮谁灌黄汤去啦?李错,还是田暮?”
“田暮。”
“我就知道,”方恒豫撇了撇嘴,“这两个家伙,灌了黄汤,嘴巴就决堤,李错还好点儿,田暮……”
“我看,田暮这堤还没完全溃掉。”
“你这么认为?”
“我看,今天死掉的周助教跟四年前那场火恐怕不无干系吧!”
方恒豫又把祁天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沉声说道:
“既然你猜到,那就算了,不过,我倒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
“噢?”祁天辽浅浅一笑,“这个事……很复杂?”
“复不复杂,我不知道。不过,反正不仅仅是死个把人那么简单的事。”
“还得搭上你我的命?”祁天辽微一挤眼,打趣道。
“我朝里有人,顶多搭上我这个官。你嘛,我就不知道了。”方恒豫朝祁天辽诡谲一笑,开口说道。
“你忍心看着我去死?”
“就是因为不忍心,才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
……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了。
蓦的,一道银蛇般的闪电刺穿了这沉默,紧接着,天边滚过来一阵车轮般的雷声。
“天色不妙啊,”方恒豫起身来到墙边,探头看了看窗外,“走休!”
“一起。”祁天辽起身走进卧房,取出两把油布伞,递给方恒豫一把,“走吧!”
“借把伞就行,不麻烦您老远送。”
“没打算送你,”祁天辽冲方恒豫一扬眉,“估摸着崔三郎上午出门,不会带着伞吧!”
二人刚刚走到廊下穿好鞋,黄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倾泄下来。未及酉牌,天居然霎时间黑得如同锅底一般。狂风卷起半干不湿的尘土,夹着碎石败叶一通乱舞,扑腾得人不愿睁眼。
与田暮一样,方恒豫也住在醴泉坊,他的宅子在坊子的东南角,离太平公主的府第不远。
孟琳干活的文社在居德坊,刚好就在醴泉坊的西边。因此,祁天辽仍是将方恒豫送到了家,再取回他手中的伞,挟在肋下,撑着自己的伞,沿醴泉坊的南墙往西而去。
他打算绕到坊子的西门,直穿居德坊的东门。文社就在居德坊的十字街东北,走东门较为便捷。
雨越下越大,街道两边的一株株杨柳仿佛全都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则声。雨水漫过路面,灌入道旁的阳沟里,汇成一条条向前狂奔的小河,一直冲进城内的漕渠之中。
天色已近酉正,秋雨倾盆,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然而祁天辽路过太平公主府第正门之时,忽然隐约看到一个人影闪现在了公主府围墙西南角的雨雾之中。
这人没打伞,戴着一顶竹笠,披着一领蓑衣,贴着坊子的南墙根匆匆往西而行。但这人步伐不大,祁天辽虽未刻意加快步子,却眼看着也能赶上那人。
当他行经公主府西南角时,一个穿着下人服色的青年撑着一把伞,出现在巷口。祁天辽没有正眼瞧他,但感觉这青年正警觉的盯着自己,盯得自己的后背仿佛有些发凉。
走过巷口十余步时,他还是扭头看了一眼。
那青年的背影正闪入公主府西墙一张偏门内。
这么大的雨天,公主府还派人出去办事?可是,如果是府中人出去,为何还有人直送到巷子口?
想到这一层,祁天辽不禁对那蓑衣人产生了几分兴致。
于是,他便刻意放慢了脚步,与那人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看他到底打算去哪儿,干些什么勾当。
“如果这人跟我不同路,我就不管了。”他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然而上天仿佛依然很配合他,这人居然也绕到醴泉坊的西门,直接穿入了居德坊的东门。
“如果这人跟我一样是去文社,我今晚一定请他吃饭!”祁天辽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不过,这次上天很仁慈的替他免掉了这顿晚饭。
蓑衣人行至居德坊十字街口时,并未转向东北角的文社,却径直朝坊子横街的正西走去。
祁天辽跟着那人穿过十字街口,却停下了脚步。
他在犹豫是继续跟踪蓑衣人还是转到文社去接崔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便立时容不得他再作什么权衡了。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那蓑衣人身前掠过,钉在他身侧房子的外墙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蓑衣人身侧的巷子口闪现出一个撑着伞的人影,立刻又退入了巷子。
霎时间,那蓑衣人怔了片刻,赶紧拔下羽箭,折成两截,笼入怀中,返身朝十字街口快步趋去。
祁天辽连忙踅到街边一棵杨柳下,俯下身子,假装整理鞋袜,偷空朝羽箭射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什么异样的情形都没瞧见。放箭那人显是早有准备,箭一射出,立刻隐藏起来。
然而接下来掠过他身前的蓑衣人的面容倒很让他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
这人居然是孟琳!
孟琳显然也认出了这杨柳下整理鞋袜的人正是祁天辽,她一言未发,只略略停下脚步,恳切的看了他一眼。
祁天辽冲她微一点头,她浅浅一笑,立刻继续朝文社方向趋去。
然而刹那间,孟琳适才到过的巷口蓦然三三两两的出现了十来个身穿褐麻布短衣的汉子。这些人都未撑伞,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拿着器械,正快步拥向十字街口。
祁天辽心头微微一震,但他立刻毫不犹豫的撇下手中和肋下的伞,甩出袖中的短剑,挡在了街道当中。
“天杀的团牌社!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他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正当祁天辽打算同这些团牌社众干架的时候,忽然一个社众“啊”的一声惊呼,肩头已钉上了一支羽箭。
此时一个社众已冲到祁天辽的跟前,却被那“啊”的一声叫得停住了脚步。祁天辽乘他微一迟疑间,已欺身上前,左手扭开他手中的铁尺,右手中短剑抵住他的咽喉,右膝狠狠朝他小腹一撞。那社众“唔”的一声闷哼,撇了铁尺,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雨水里,起不得身了。
就在这当口,那群社众中又是“啊”、“啊”的两声惊呼,一中手臂,一中大腿,一个退到墙边,一个倒在了雨水里。
祁天辽此时又乘势一剑磕掉一个社众手中的短棒,左肘猛的挥上,打得他口鼻处红光迸现,晕乎乎的一跤坐倒在了一棵杨柳下。
就在这一瞬间,十来个社众已倒下五个。只听得一声呼哨,余下的社众一个帮一个,扶起被伤的同伴,霎时便隐没在了雨雾蒙蒙的各条小巷之中。
雨仍在下个不住,很快便将街面上的血迹冲了个干净。除了哗啦哗啦的雨声,四周就如同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祁天辽立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朝站在十字街口斜对面的孟琳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回文社,自己也赶紧收起短剑,拾起地上的两把雨伞,朝文社疾步而去。
今日发生的这一切显然给他带来了太多的疑团,然而此时却容不得他多想,当务之急,是赶紧将崔护和孟琳接回家。
迈入文社的大门,祁天辽立时感觉舒服了许多。厅堂内隐约传出的琴声和檀香味冲散了积压在他心头的阴霾,让他感觉心旷神怡。
他穿过小院,来到廊下,收起伞倚在墙边,刚要同屋内的人打招呼,却不料崔护喜悦的声音倒抢先撞入了他的耳鼓:
“你看,我就说嘛,天哥肯定会带着伞来接我们的!”
这句话兀自让正坐在西墙下弹琴的文社社长韩青也禁不住停了下来。
祁天辽朝崔护和孟琳微一颔首,褪去鞋子,整整幞头和衣裳,走进厅堂,朝韩青施了一礼。
“祁秀才来啦!”韩青朝祁天辽还了一揖,“请坐,待茶。”
“不坐啦不坐啦!”崔护赶紧替祁天辽回答道,“都这般时候了,赶紧雇辆车回家!”
一听崔护这话,韩青不由得浅浅一笑。祁天辽也连忙横身上前,朝韩青微微欠身道:
“时候不早了,就不叨扰韩博士啦!”
“既然如此,那就恕不远送了。”韩青也朝祁天辽拱了拱手,又转向孟琳道:
“孟小姐,明日若还是这般雨,就不必来上工了。”
孟琳向韩青道过谢,三人一道走出了文社。
“这大雨的天,去哪儿雇车啊?”走出文社,崔护一边将伞朝孟琳处斜了斜,一边四下里扫了一眼,口里嘟囔道。
“别在这儿干等,边走边看吧!”祁天辽立在十字街口朝四处张望了一番,转身沿横街朝坊子东门走去。
然而三人刚刚走了十余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辙声。
“哎!车!车!”一听到这声音,崔护忙不迭的转身朝那车招手。
祁天辽淡淡一笑,伸手阻住崔护的手,朝来车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车甚是普通,与平日里在大街上拉客的车没什么两样。赶车的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只不过斗笠压得有些低,兼之天色昏沉,看不真切面容。
车夫一见崔护扬手,立时便勒马停了下来,却一句话也不说。
祁天辽心头微微一颤,右手轻轻一抖,将短剑的剑柄握到手中,上前几步,想看清车夫的面目。崔护也要跟着上前,却被孟琳扯住了。
“琳……”崔护甫一开口,却见孟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便赶紧把嘴闭上了。
祁天辽来到车前,定睛仔细一瞧……
原来这车夫不是别人,正是……
祁天辽刚想开口,却见车夫冲他微微一笑,便也闭上了嘴,只回头招呼崔护和孟琳道:
“上车吧!”
“去兴道坊!”安顿孟琳坐定后,崔护忙不迭的开口吩咐车夫道。
车夫仍旧一言不发,俟祁天辽最后上车坐稳,才轻轻一扬马鞭,催动马车往东而去。
一行人回到兴道坊的宅子时,已是初更天了。
雨仿佛下累了,只不时淅淅沥沥的洒下个三五点。崔护扶孟琳下车,便要掏钱,却被祁天辽阻住了:
“你们先回屋吧,烧汤洗澡,我给钱。”
在祁天辽面前,崔护是向来不客气的,于是,在说出一句“多谢”后,他便挽着孟琳快步迈进了院门。
看着他们脱鞋进屋,拉上堂屋的门,那车夫才将斗笠掀到脑后,跳下了马车。
秦潇的高鼻梁、薄嘴唇和笑眯眯的小眸子映入了祁天辽的眼帘。
“你太犯险了。”祁天辽长吐一口气,面色凝重的对她说道。
“你一个人挡在十几个团牌社打手前面,就不犯险吗?”秦潇收起笑容,盯着祁天辽反问道。
“……”祁天辽禁不住一时语塞。凭心而论,当时他一个人挡在那些团牌社社众的前面,这个险的确犯得不小,若无秦潇暗中放箭相助,眼下他如能平安回家,那才当真见了鬼了。然而当时他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大一股豪气,居然不顾自己的生死,毫不犹豫的挡在了路中间。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有些后怕。
“天哥,你明白吗?我是女孩儿,但我也是有血有骨的。你能为朋友不顾死活,难道我就不能为朋友……做点事?”说到最后,秦潇的嗓音居然有几分发颤。
祁天辽浅浅一笑,朝秦潇伸出了右手。
秦潇也伸出右手,同祁天辽互击了一掌,乘势握住了他的手。
祁天辽心头不禁微微一震,右手微微用力,想抽回来。
刹那间,秦潇微微紧了紧自己的右手,立刻便又松了开来。
“我走了,天哥,早点歇着!”秦潇戴上斗笠,牵马兜回,攀上了马车。
“等等,”祁天辽一把拉住辔头,“带家伙了没?”
秦潇冲祁天辽微一挤眼,扬了扬手中的马鞭。
“这顶甚用!”祁天辽眉头微微一蹙,从袖中取出短剑,塞到了秦潇手中。
“天哥,你……”
“我家里还有!”祁天辽按了按秦潇的手,松开辔头,拍了拍她的肩,“一路小心!”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