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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卷-长安(甲)-第四回-居德坊
柳眉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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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眉般的上弦月依旧不即不离的陪着祁天辽往北疾行,夜空中没有一丝风,大街两旁的杨柳一株一株的垂着头,如同白日里等候押送李贤的马军一般,一动也不动。
蓦然间,他浑身上下猛的一弹,陡然收住了脚步。
否则,他就得同眼前这垂着头走路的人撞个满怀。
那人显然也在想着什么事,猛可里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脚步禁不住一个趔趄,忙扶墙站稳,抬起了眉眼。
“是你?”
映入祁天辽眼帘的,正是孟琳那满月一般白皙的面庞。
只是,此刻她面颊上泛着一丝潮红,仿佛还有隐隐的酒气撞入他的鼻腔。
“天哥……唔……”她喉间一阵蠕动,伸手掩住了口唇。
“被灌了?”祁天辽知道,今日她头一天去那文社做事,难免被共事人灌酒,随即微一侧身,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想吐就吐出来,会舒服很多。”
“已经吐过了。”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垂下了眉眼。
“喝点水!”祁天辽从缠袋中取出竹筒,递给了她,“先别回家,陪我走走吧!”
“谢谢天哥……”孟琳知道,祁天辽是想让她散散身上的酒气。不然,让崔护知道她喝成这样,总归不好。
她跟着祁天辽,沿着水渠,穿过开化坊的西北角和兴道坊的南角,往崇义坊而去。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缓缓而行,一句话也没说。
绕过小半个崇义坊,又穿过务本坊的东南角,折上皇城前的春明门大街,西行掠过安上门,来到朱雀街口,再往南回到了兴道坊的西门口。
“你先回家,我过会儿进去。”此刻孟琳身上的酒气已堪堪散尽,祁天辽放心的对她说道。
孟琳知道祁天辽是在避嫌,她垂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天哥”,疾步往家门口踅去。
三道鬼一般的身影被月光投射到了街对面光禄坊的围墙上。
祁天辽心中冷笑一声,将袖中的短剑甩到手中,大踏步朝街对面迈去。
他知道那三道鬼影多半便是团牌社盯梢孟琳的人,自己若躲,只会让他们越发明目张胆,不如索性迎上前去!祁天辽知道他们忌惮巡夜的官军,多半不敢造次和自己动手。
鬼影们大约是没有料到祁天辽居然敢朝他们迎上前来,一时间倒怔了片刻。眼看着祁天辽越来越近,他们一齐转身,拐上了光禄坊和殖业坊之间的小横街。
祁天辽心头微微一震,但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在小横街上走了三五丈远,鬼影们停下了脚步。
祁天辽与他们相距丈许,也停了下来。
“秀才,读你的书!别和反贼掺和在一起!”
这嗓音很粗涩,明显是强装出来的。
“嗯,团牌社都是天皇天后二圣的顺民。”祁天辽淡淡的回答道。
那粗涩的嗓音哼了一声,三道鬼影一齐走掉了。
从小横街走上朱雀大街,祁天辽仰天长吁了一口气。
他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过眼下,总算是结束了。
上弦月依旧悬在中天,静静的陪伴着他,他觉得此刻的月更亮了些。
而兴道坊的宅子里,也亮着。
“干吗不和她一起进来?”崔护正跪坐在北厢东屋等着他。
“你看见了?还是她告诉你的?”
“她告诉我的。”崔护说着话,把几案上的皮袋递给了祁天辽。
祁天辽接过皮袋,默默的喝了一口。
“天哥,我知道你这是在避嫌,不过,”崔护伸手讨过皮袋,仰脖灌下一口,“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难道我还会信不过你的为人?”
祁天辽双眼凝神盯着崔护,一语不发。
“其实,”崔护又啜了一口皮袋中的酒,“我明白的,她第一天去文社做事,难免要喝上几杯。何况,她不是还要打听人么?文社的先生都是国子监的,跟他们套套话,也得陪上几杯的。”
“她要做的,也许不是等闲的小事。”祁天辽按着崔护的肩膀,正色说道。
“她说过,必须等她的事情顺利了结后,她才会嫁给我。只是……我真的很想帮她,帮她快些把事情了结!”
“也许,你我都帮不上她的忙。三郎,我知道你对她是真心的,所以,你应该信任她,就如同信任我一样。”
“我信她!”
“你能帮她的,就是安心读书,争取省试考中!考中了,你就能做官!做上官,你才能帮她更多的忙!”
崔护抬眼看着祁天辽,正色点了点头。
八月初九是帖试的日子。午牌时分,刚刚缴了卷,一个声音蓦然划破了国子监的静谧。
“你……你们……好!好!我记住你们!我不读了!”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听到这声音后,众人心头都禁不住涌起了一丝寒意。
田暮兀自打了个冷战,手中的笔掉落到了膝下的坐席上。
律学助教封九龄捧着一大叠帖卷走了。方恒豫冲祁天辽使了个眼色,挥了挥衣袖道:
“都走!都走!明天别来了!八月十一再来!”
“走!”俟那群学生一个个如蒙大赦般的作鸟兽散后,方恒豫将祁天辽一把扯到课室门口,“穿鞋!”
“去哪儿?”
“去你家!”
吃过午饭,方恒豫伸开两腿坐到床榻上,背靠着墙,长吐了一口气。崔护打了个哈欠,倒在床榻上,抄起一把蒲扇缓缓的摇着。
“上午那是怎么回事?”
“你说那个声称不读书了的人?”
“嗯。”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东市芙蓉居的事么?”
“你是说……那个四门学的助教?”崔护坐起身,开口插话道。
方恒豫微微点了点头。
崔护愤愤的将手中的蒲扇摔到了床榻上。
“多半,”方恒豫欠了欠身,接过祁天辽递上的茶杯啜了一口,“给那学生的帖试里,帖的全都是《孝经》和《论语》。”
“的确太离谱了点。”祁天辽耸了耸肩,无奈的说道。
“如果我有功夫,我就杀了他!”崔护仿佛依然很愤愤不平。
“杀了他,你就得偿命。”方恒豫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
“偿……”语塞片刻,崔护又接着说道,“大不了……”
“你还是别说了。”祁天辽打断他道,“杨玄感、李密,可不是你做得来的。”
“也是,说说罢了。”崔护长吐了一口气,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拉门走了出去,“你们聊着,我去文社接她。”
“他走了也好。”俟崔护出了门,祁天辽凑上前来,正色问方恒豫道:
“国子监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一听祁天辽问出这么句话来,方恒豫不由得从墙上弹起了身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双眼紧紧的盯着祁天辽,仿佛他盯着的人已然化作了一个鬼魅。
“律学后院有个藏书阁吧?”祁天辽又凑近了几分,“阁子里是不是有很多古代的律法藏本?”昨日听到他说他喜欢古代的律法,田暮居然叹了口气,今日祁天辽便将他心中的推测直白的向方恒豫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很聪明。”方恒豫整了整衣裳,重又跪坐到了坐席上,“一定是有什么人无意中向你透了些口风。”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国子监究竟有什么古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告诉你,国子监,啊,其实就是律学后院的藏书阁,闹鬼!”
“真的是鬼么?”祁天辽双眉一剔,仿佛很有些不相信。
“鬼才知道!不过,”方恒豫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朝祁天辽耸了耸肩,“你知道,我是宁可信其有的。”
“那我能不能去藏书阁找书看?”
“那地方已经死了三个人,再没人敢去了。”方恒豫正色说道,“你真要去,没人拦你,也没人敢去那里把你拉回来。”
“哈,放心好了!”祁天辽吐了一口气,舒开双腿,坐到了床榻上,“我是很好奇,不过,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我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二人又闲谈了小半个时辰,方恒豫告辞回家了。祁天辽收拾过杯盘碗盏,换了一身短衣,来到院中,舞起刀来。刀锋将阳光一缕缕的挥上院墙,映着深绿的爬山虎,显出一抹抹幻影般的绯红来。
一套刀法终了,祁天辽回刀入鞘,闭上双眼,深深的吁了一口气。
蓦然,一阵掌声传入了他的耳鼓。
他睁开眼一瞧,见院门口立着三个人,一个是崔护,一个自是孟琳,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她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长袖短上衣,敞着怀,露出内里掩着的白色诃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曳地长裙。微微泛着紫铜色的瓜子脸上,一双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祁天辽手中的横刀,掌声正是从她那双柔荑间发出的。
“回来啦!”祁天辽冲崔护和孟琳招呼了一声,又朝那少女微一拱手,淡淡一笑道:
“舞着玩,小姐见笑了!”
“不笑!舞得很好啊!”那少女上前几步,“我叫赵婕,是文社的学生。”
“在下祁天辽。欢迎!请进!”祁天辽说着话,将一干人引到了厅堂门口。
赵婕脱鞋走入厅堂,却并不落座,只盯着祁天辽手中的横刀,开口问道:
“我能看看你的刀么?”
“请便!”祁天辽将横刀递给了她。
赵婕将刀捧在手中,细细端详了半晌,又把右手按到刀柄上,轻轻往外拔,急切却没拔出来。她咬了咬牙,“嘿”的一声娇叱,这下刀是拔出来了,却把坐在一旁的崔护的肩头划开了一道口子。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赵婕慌忙撇下横刀,掏出手帕,按住了崔护的创口。孟琳看了赵婕一眼,一言不发的走入厢房找金创药和纱布。
“不要紧!没什么事!”崔护伸手自己按住伤口,退后两步,朝赵婕微微笑了笑。
“琳姐,真对不起!”此时孟琳已从厢房取出了药和纱布,赵婕又忙不迭的向她道歉。
“算了,你也不是有意的。”孟琳说着话,垂下眉眼,开始细细的给崔护上药。
“坐吧!”祁天辽冲赵婕浅浅一笑,“你不是有意的,别放在心上!”
小小的意外带来的不快很快便烟消云散了。晚餐席上,酒过数巡,各人的话也都多了起来。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长这么黑么?”赵婕紫铜色的瓜子脸上泛着一丝酒红,嘴角浅浅一笑,别添了一番风致。
“因为,”不等各人发问,她接着开口说道,“我爷爷是昆仑奴。”
“你爷爷一定立过战功吧!”祁天辽说着话,欠身替赵婕将酒杯添满。
“天哥厉害!”赵婕举起酒杯,邀祁天辽碰杯,“我爷爷是李卫公的人,作战很勇敢,所以,卫公就替他脱了奴籍,升了良人。”
“那你该连干三杯呀!”孟琳说着话,也欠身替赵婕添酒,“快喝!要连干三杯!”
“琳姐琳姐!”赵婕连忙伸手挡着酒杯,“你知道,我喝不了多少的!”
“你喝不了多少?”孟琳抄着酒壶,不住的绕开赵婕的手,“昨天把我灌吐,你可是头功!”
“好啊好啊!”赵婕将手移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瞧着孟琳,“要报仇尽管冲我来!把我灌醉了,我直接吐你家地板上!”
“怕你吐我还不灌你了!”说着话,孟琳起身抄了十个空杯,自己五个,赵婕五个,将酒一一添满,“你喝一杯,我陪一杯!”
“琳琳,别喝太多啦!”崔护扯了扯孟琳的衣袖。
“好!我就喝这五杯了!”孟琳冲崔护嫣然一笑,捏了捏他的手。
“好!就冲我爷爷是李卫公的人,我喝!”赵婕言讫,一杯接一杯的将这五杯酒一气喝了个干净。
不过很快,她便深吸了一口气,挣起身来,朝东厕飞奔而去。
“我去看看她。”孟琳也站起身来,舀上一竹筒水,跟了过去。
“咦?怎么还没回来?”见二人去了大半炷香的时分还没回来,崔护不由得有些着急,“我去看看。”
“你有伤,坐着!”祁天辽按住他,“我去。”
临出门前,他又转过身,将刀架上的横刀取下,递给了崔护。
不知为何,他心头总隐隐感觉今晚要出事,于是走出厢房后,他便将短剑的剑柄甩到了手中。
穿过前厅,他思忖片刻,绕出堂屋,来到了屋子外的回廊。
月色很亮,然而却没有一丝风,投射在院落地面上的杨柳和梧桐的倒影,静静的,一动也不动。
这倒影中兀自夹杂着一个看起来不大像是树的影子。
霎时间,祁天辽心头蓦然涌起了一股无明火。
他将短剑亮出袖外,鞋子也不穿,直接从回廊跳下地来,朝那不是树的影子疾步趋去。
他对律法早已烂熟于胸,知道无故入人家者,主人登时杀死,是不论的。团牌社委实欺人太甚,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窥伺他们的人当场干掉。
然而那耳目显然也不是法盲,未等祁天辽刺到他,便忙不迭的攀上杨柳,翻墙走了。
尽管祁天辽跃起身来挥了一剑,却只划下来一块褐麻布。
他甚至连那厮的皮都没划破一块。
他无奈的耸了耸肩,收起短剑,脱去袜子,跨上回廊,朝东厕绕去。
东厕的门自是紧扣着,里面却并未传出呕吐声,倒仿佛隐隐听得二人在说着什么话。
“秀才,读你的书!别和反贼掺和在一起!”
霎时间,昨夜那团牌社耳目粗涩的嗓音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今上即位以来,多有传言,说他被武后挟制,凡事不由自主,宗室旧臣也多有愤愤不平之意。而这位赵小姐居然声称自己的爷爷便是李卫公麾下的昆仑奴。难道孟琳此来,当真是为了同这一班旧臣的党羽联络?难道她真会有什么异举?
祁天辽正胡思乱想间,东厕的门忽然开了。
“好点了吧?”孟琳搀着赵婕,缓缓走了出来。
“赵小姐没事了么?”祁天辽也迎上前了一步。
“没事没事!”赵婕精神仿佛丝毫未减,“吐了就舒服了!”
“是,舒服!刚才是谁哭着喊难受的?”
“哼!欺负我酒量不好!下次看我怎么报仇!”
“冤冤相报啊……”祁天辽在一旁插话道。
“鸳和鸳抱在一起,那鸯怎么办啊?”孟琳也凑趣道。
“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赵婕说着话,格格的笑了起来。
“谢谢你们的酒!我该走了!”收拾过后,赵婕起身告辞。
“天黑了,就住我们这儿吧!”孟琳开口挽留道。
“回去回去!不然爹妈该担心了!”赵婕扬起嘴角一笑,“你们谁送我?”
“我很想送啊,”孟琳柳眉一扬,冲赵婕道,“不过,这里有个伤号。”
“对不起啦!”赵婕朝崔护耸了耸肩,又转向祁天辽格格一笑:
“那就劳烦天哥送我啦!”
虽然一切仿佛都恢复了平静,可祁天辽心中仍然很是惴惴。临出门前,他吩咐崔护和孟琳千万要多加小心,兵刃不要须臾离身,自己也将一口横刀挎在肋下,陪着赵婕出了门。
起风了,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显得格外的清新。悬在中天的上弦月浅浅笑着,静静的陪伴着缓缓穿街而过的祁天辽和赵婕。
“赵小姐,你住哪儿?”
“居德坊,离文社不远。”
二人横穿过朱雀大街,沿着光禄坊和殖业坊之间的小横街,往西而去。
“天哥,你的夫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长安?”赵婕的口中陡然冒出这么个问题,倒着实让祁天辽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
“问这个做什么?”他浅浅一笑,反问道。
“不想说?”她显然有些失望。
“嗯,私隐。”
“好吧,你的私隐,我就不问了。”
“天哥,你多大了?”沉默了片刻,赵婕又开口发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
“这也是私隐啊!”
“三十一。”
“你孩子多大了?”
祁天辽一语不发。
“噢!这也是私隐吧?”赵婕格格一笑,“好啦,我不烦你了!”
二人又回复了沉默。
上弦月笑吟吟的陪伴着他们,从小横街一直往西,向北拐上太平坊和延寿坊之间的顺义门大街,而后复又拐上金光门大街,继续往西而去。
大街临近西市之处,有一道槽渠穿街而过。槽渠上跨着一座木桥,桥上一个人正踱着方步,迎面而来。月光映照着那人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和俊朗的眉眼,正是国子监的国子学助教任茅宇。
“任助教!”
“任相公!”
二人一见任茅宇,连忙一齐上前施礼。任茅宇定睛一瞧,也忙整整衣裳,拱手还礼道:
“你们这是去哪儿?”
“天哥送我回家!”赵婕冲任茅宇浅浅一笑道。
蓦然,她忽然变了脸色,一把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任茅宇,将他按倒在桥上。刹那间,一阵疾风从祁天辽眼前掠过,一枝羽箭“扑”的钉在了他们身畔的桥栏杆上。
祁天辽心头一震,赶忙横身挡在他们二人身前,凝神朝羽箭射来的方向扫视了一遍。
木桥对面,延寿坊的北墙上,月光正惊恐的瞧着那一枚冷森森的箭镞。
拈弓搭箭的,是一个浑身黑衣的蒙面人,那人半蹲在墙头,挺着弓箭,雕像一般的瞄着木桥上这三个人。
祁天辽轻吐一口气,将肋下的横刀拔了出来。
霎时间,那人右手一松,长弓嗡的一颤,嗖的一声,羽箭朝祁天辽前胸飞来。
祁天辽抄起横刀,打算去挡。却不料斜刺里又是一阵疾风掠过,笃笃两声,两枝羽箭一前一后,钉在了祁天辽脚下的桥板上。
众人扭脸一看,见金光门大街北侧布政坊的墙角处立着一个红衣少女。她左手中的长弓垂着,可右手已将羽箭搭在了弦上,一双不大的眼睛正凝神盯着延寿坊墙头的黑衣人。
黑衣人将一干人等扫视了一遍,将长弓挎到背上,纵身跳入了延寿坊。
“哎呀,好险哪!”赵婕站起身来,抚了抚胸口,“吓死我了!”
“赵小姐,任助教,你们都没事吧?”祁天辽帮同赵婕扶起任茅宇,立刻又转向布政坊墙角的红衣少女:
“秦潇……”
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是秦潇那渐渐融入月色的背影。
“刚才……怎么回事?”任茅宇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又整了整幞头,“怎么会有人朝这里射箭?”
“是啊,真是怪事!”赵婕看着钉在桥栏杆上的羽箭,仿佛仍然惊魂未定,“任相公,怎么会有人要杀你呀?”
“任助教,你住哪儿?”祁天辽拔下桥栏杆和桥板上的三枝羽箭,笼入自己袖内,开口问任茅宇道。
“我住太平坊。”任茅宇朝东一指,“过了延寿坊就到了。”
“我们送你。”祁天辽朝侧旁让开了道。
“不劳!不劳!”任茅宇朝他们一拱手,“相救之德,容改日报答!”
“要送的!”祁天辽朝他拱手还礼,“助教请!”
“是啊是啊!”赵婕也在一旁帮腔道,“那刺客刚才就跳进了延寿坊,万一再跟着你怎么办!”
“如此,那就有劳了!”
上弦月依旧悬在中天,任由夜风将淡云一缕缕的扫到它的脸上,却静悄悄的,一句话也不说。
将任茅宇送回家后,赵婕也默默的跟着祁天辽,一句话也不说。
走进居德坊的南大门,她越到祁天辽前头带路,不多时便来到了西面一处巷口。
“我回家了。”她抬眼看着祁天辽,浅浅一笑,“你真厉害。”
“你言重了。”
“我可以……”刚刚走入巷口三二步,她忽然回过头来,“常去你家玩吗?”
“欢迎。”
赵婕格格一笑,快步朝巷子深处跑去。
祁天辽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自打从沔阳动身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他觉得很有些累。
还好明日不用去国子监,他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上一觉。
然而他刚刚走到居德坊门口,却不禁停住了脚步。
秦潇正立在街心,眯着一双不大的眼睛盯着他。
“谢谢你!”祁天辽张开右手掌,朝秦潇伸了过去。
“朋友之间,”秦潇也伸出右手掌,同祁天辽互击了一记,“客气什么!”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家。”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学生!”秦潇冲祁天辽挤了挤眼,“陪我走走吧!”
中天的上弦月许是倦了,它将一抹薄纱轻轻笼到自己的面颊上,不再理会街道上缓缓而行的这对男女。
二人顺着金光门大街一直往东,行到水渠边,便折而往北,沿着水渠走入了布政坊。穿过布政、颁政二坊,二人便来到了开远门大街。
秦潇走上横跨在水渠上的木桥,轻轻一跃,坐在了桥栏杆上。
祁天辽也依样坐在了她的身旁。
“天哥,你怎么不说话?”默然良久,还是秦潇开口打破了这沉寂。
“我话很少的。”
“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这里不能说。”
“去哪儿说?”
“我家。”
“很晚了。”
“怎么?天哥……不敢去?”秦潇说着话,冲祁天辽一挤眼。
“敢。”
“天哥,你有不敢的事情吗?”秦潇冲祁天辽浅浅一笑。
“有。”
“那你敢不敢在我家过夜?”
“如果你不怕,”祁天辽扭头看着秦潇,“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就……”秦潇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跳下桥栏杆,“走吧!”
二人沿着开远门大街一直往西,来到开远门前,再沿着城墙折而向南,路过义宁坊,转入了居德坊的西门。
“你也住在居德坊?”
秦潇一言不发,扭头冲祁天辽浅浅一笑,引着祁天辽走入了坊内小横街西北侧的一个院落。
院落不大,却密密的栽满了修竹。竹子原本的青翠被如水般的月色一映,显出一种幽幽的蓝色来。四间小屋掩映在这幽蓝之下,给祁天辽的心头笼上了一丝说不出的恬淡。
他凝神瞧着这幽蓝的修竹和四间小屋,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秦潇也停下脚步,凝神看着祁天辽,一动也不动。
良久,还是她打破了这沉寂:
“天哥,你很喜欢竹子吗?”
祁天辽一语不发,默默的点了点头。
“进屋坐吧!”秦潇将祁天辽引入厅堂,擦燃火绒,点亮了油灯。
秦潇的宅子的确不大,厅堂西面只有一间卧房;厅堂东面是东厕和厨房,由一道窄窄的内廊分隔了开来。
“进来吧!”秦潇端起油灯,将祁天辽引入了卧房。
卧房大小同厅堂差不多。北窗下摆着一张床榻;南窗下,品字摆放着三张桌案,桌案上放着笔墨,却没有纸张;靠东墙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列着几卷竹简;西墙上悬着一张弓、一张弩机和一壶羽箭;墙下摆着一副刀架,架着一口横刀和一口长剑。
“都是好书啊!” 祁天辽来到书架前,看那封套上的帖签,是一套《左传》、一套《孟子》和一套《世说》。
“天哥说笑了!”秦潇将油灯摆到桌案上,“我这点书哪能和你相比?”
“想看什么书,尽管跟我说!”祁天辽说着话,来到桌案旁找坐席。
“坐地干吗?”秦潇指了指床榻上的引枕,“躺这儿不舒服许多!”
“天哥,”秦潇给祁天辽端来热茶,自己斜倚到了引枕上,“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祁天辽将这几日来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末了,他耸耸肩,不解的说道:
“送她到桥上时,我们遇上了国子学的任助教。这时,忽然有人朝我们射箭。若不是你及时赶到,今晚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你说,放暗箭的,会是谁呢?”
“自从我们来到长安后,团牌社已经好几次派人窥探我们了。我看,这次多半也是他们在捣鬼。”
“天哥那你说,如果今晚我没有来,你们也都没有看到刺客的话,那枝箭会射中谁呢?”
“任助教!”祁天辽思忖片刻,肯定的说道,“若非赵小姐及时将他按倒,那枝箭一定会射中任助教!”
“那……任助教会和团牌社结仇么?”
“任助教是个好人,说话得体,待人和气,若说他和人结了仇怨,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那,天哥,你刚才说,孟小姐喝醉的那天夜里,你在朱雀大街上看到了团牌社的人?”
“嗯。”
“他们并没有和你动手。”
“嗯,我想,他们忌惮巡夜的官军,应该不敢贸然动武。”
“那么,今晚如何呢?”
“你是说,”祁天辽沉吟片刻,“今晚的刺客不是团牌社的人?”
“别说团牌社,即便是风尘社,也不敢公然在大街上动武。”
风尘社是江湖中最大的结社。因这结社的创始人崇奉唐初的“风尘三侠”,“风尘社”便由此而得名。风尘社内分卫公、红拂和虬髯三部,每一部各辖若干厢,每一厢各辖若干坊,每一坊又各辖若干里。部有部主,厢有厢老,坊有坊正,里有里长,层级分明,部伍极是严整。
“对呀,结社里的人,是不敢在大街上公然动武的。那……那个刺客会是谁呢?”
“也许,真是任助教得罪了什么人?”
“可是,即使他偶或得罪了人,也犯不着要他的性命吧?”
“嗯……”秦潇沉吟片刻,“刺客一箭不中,还想射第二箭。而且,那个时候,天哥你已经挡在了任助教的跟前,刺客却仍然向你发箭。可见,那人为杀任助教,不惜带累上无辜的人。”
“嗯,是你赶来后,刺客觉得无法成功,这才离去。”
“这仇怨还结得不小啊!”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秦潇冲祁天辽挤了挤眼,“就睡觉吧!”
说着话,她起身打开榻旁的夹壁,取出了两床薄被。
金光门大街上隐隐传来的更柝之声告诉他们,此刻已是三更天了。
祁天辽却依然未能入眠。
适才熄灯之前,他曾走出卧房,俟候秦潇换上睡衣。而当他复又进入卧房之时,映入他眼帘的,是那穿着半袖交领短衣、系着小裙的秦潇。她短衣内里没有穿诃子,婀娜的身段若隐若现;小裙也仅及膝,露着修长的小腿。她相貌虽然不美,可这身姿也着实让祁天辽的心旌狠狠的颤动了一番。
他不是圣人,不过他也决不是一个随意便行苟且的人。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
他还是轻吁一口气,钻入了自己的薄被之中。
“天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不说行吗?”祁天辽沉默片刻,开口回答道。
一切又回复了沉寂。
不过,除了那不能说的事情,祁天辽此刻倒也还想了些旁的事情。
“秀才,读你的书!别和反贼掺和在一起!”
团牌社耳目警告他的那句话一直缠绕在他的心间。
难道孟琳和赵婕她们真是“反贼”?
“天哥……”又是秦潇的话打破了他的思绪。
“嗯?”
“有句话,要对你说。”
“说吧!”
“有些事情,你自己得多加小心。”
秦潇这么一句不知所云的话,更加深了他心头的疑虑。
“谢谢你!我会的。”
“天哥,问你个事。”
“问吧。”
“你……你成婚了吗?”
“还没呢。”沉吟片刻,他还是回答了秦潇的这个问题。
不知为何,适才在送赵婕回家的途中,她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可是,他愿意回答秦潇,却不愿回答赵婕。
“那你……订亲了吗?”
“没呢。”
“……”
卧房又陷入了沉寂。
祁天辽终于睡熟了。
秦潇从薄被中微微支起身子,凝神看着他。
良久,她又看了看自己胸前。
往常睡觉,她短衣内都穿着诃子的。
今日,她没有穿……
八月初十的天亮了,太阳却仿佛如同国子监的学生们一般,也在歇息。将近巳牌时分,一层灰云依旧笼着它的头面,兀自懒懒的不肯起身。
“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榻。”祁天辽冲秦潇浅浅一笑道。
“谢谢你陪我一整夜!”秦潇说着话,张开右手掌,朝祁天辽伸了过去。
祁天辽的右手掌自然跟着击了过来。
霎时间,秦潇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掌。
祁天辽凝神看着她那双不大的眸子,却并未将手抽回。
片刻,秦潇放开了手。
“慢走,不送了。”
缓缓踱出秦潇的院门,祁天辽仰头看了看那笼住太阳的灰云,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