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二卷-长安(甲)-第三回-国子监 偏西的 ...


  •   偏西的斜阳映着长安城南小江村口的一圈竹篱,也给竹篱前的崔护和孟琳投下了两道长长的人影。
      祁天辽斜倚在车辕上,远远望着竹篱前的二人,嘴角泛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恩人,”秦潇掀开车帘,跳下了车来,“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不在车上躺着?”祁天辽扭过了头。
      “我已经好了!”她冲祁天辽挤了挤眼,“多谢恩人!”
      “不要再叫我‘恩人’了!”祁天辽看着她,正色说道。
      “为什么?”秦潇仿佛有些惶恐。
      “你已经报过恩了。”
      “不!”秦潇也正色说道,“我虽然念书少,可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如果你一定要继续帮我的忙,”祁天辽凝神看着她的双眼,“就和我做朋友!”
      说着话,他张开右掌,朝秦潇伸了出去。
      “好!”沉吟片刻,秦潇也伸出右掌,同祁天辽一击,“我们就做朋友!”
      “以后叫我‘天哥’,别再叫‘恩人’!”祁天辽说着话,将皮袋递了过去。
      “好的!天哥!”秦潇接过皮袋,刚刚移近口唇,一时迟疑了一刻。
      “不喝没关系!”祁天辽冲她微微一笑,伸手去取皮袋。
      “天哥的酒,一定喝!”秦潇说着话,仰脖一连灌下了好几大口。
      不过很快,一阵潮红便泛上了她的面颊。

      “天哥,这里是哪儿?”秦潇望着竹篱边的二人,开口问道。
      “这里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祁天辽言讫,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霎时间,祁天辽忽然把头扭到了一旁,沉默了。
      “天哥?”
      “今晚我们就可以进长安了,”听到秦潇喊他,祁天辽扭过头来,浅浅一笑,“等我去国子监报了名,就告假送你回武陵。”
      “不必,如今我就住在长安。”秦潇又冲祁天辽挤了挤眼。
      她眼睛本来不大,再这么一挤,便成了一条缝。

      日头渐渐西沉,余辉给长安那高峻宽厚的城头镀上了一层金色,显得分外的凝重。
      “秦潇,你住哪儿?”祁天辽在启夏门前勒住马,开口问道。
      “天哥去哪儿落脚?”
      “三郎,崔伯父住在哪儿?”
      “修政坊。”
      “啊,那我在这儿下车好了!”秦潇说着话,跳下车来,“我住得远,你们别送了。”
      “你到底住哪儿啊?”崔护从窗口探出头来,不解的发问道。
      孟琳拉了拉崔护的衣袖。
      “不告诉你!”秦潇扭头,冲崔护挤了挤眼,拔步往西走去。

      “怪呀……”看着秦潇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崔护禁不住喃喃的说道,“怎么就不肯告诉我们她住哪儿呢?”
      “她不说,自然有她的理由。”祁天辽跳上车,轻轻催了催缰,“三郎,修政坊怎么走?”
      “进启夏门,过两个坊,右转,左首第二个坊便是了。”

      日已落下,夜幕将临,马车缓缓行在那三十余丈宽的空荡荡的街面上,仿佛一叶孤舟在长江的江面上游弋。暮色中的皇城隐约耸立在层层叠叠的坊市尽头,凝重的注视着那在夜风中招展的行行杨柳,也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干陌生的面孔。
      清丘县公崔神基是崔护父亲的叔伯哥哥,崔护年少有才,他很是喜欢。如今见他平安来到了长安,端的高兴,当即便命下人替他们一干人收拾客房安置。
      “多感伯伯!”不料崔护却止住下人,“伯伯公务繁忙,我们这许多人,打扰很是不便。我想在长安城中另寻居所,望伯伯应允。”
      “嗯……”崔神基捻了捻颔下的胡须,“也好!我家中来往出入的人多,你们应考的应考,读书的读书,也该寻个清净的去处。啊……邱四,我们家兴道坊那处宅子有人赁吗?”
      “没有,空着呢!”
      “好!你马上带人,骑马过去收拾!啊,三郎,祁公子,我家在兴道坊那儿有处宅子,房子不大,可是清净,离皇城也近。出了坊西门,就是朱雀街,转北就是朱雀门。住在那儿,去国子监读书、去尚书省报名,都方便!”
      “如此,深谢伯伯!”
      “深谢崔伯父!”
      “不客气不客气!嗯,你们雇的驿车不用管,明日我自叫人送到左近的馆驿。刘二,一会儿你带崔公子和祁公子去后槽,挑两匹好马!长安城大,走路可走不来噢!”

      兴道坊是个小坊,崔家的空宅在坊内小横街的西北侧,只有一进院落,没有照壁。前厅西侧有两明两暗四间厢房;前厅东侧是厨房、浴房和东厕。院墙上铺满了爬山虎,院内栽着梧桐、杨柳和腊梅,房后还生着一丛月季。端的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宅邸。
      崔神基兀自给崔护拨了一男一女两个下人,崔护坚执要他们回去。互相推让一刻,下人们也只索罢了。

      “啊——”崔护一头朝床榻上一倒,扯下腰带,解开圆领长衫的领口,“舒坦!”
      “没人管啦,焉得不舒坦!”孟琳打开箱笼,替崔护将一叠叠书和一卷卷竹简清理出来,摆到书架上。
      祁天辽冲他们笑了笑,扭头往厨下烧水去了。

      “三郎,”摆好了书简,孟琳又开始整理着衣物,“什么时候去尚书省报名?”
      “还早呢!十月报名!”崔护说着话,从榻上弹起,去帮孟琳的忙。
      “笨手笨脚的!”孟琳轻轻推开崔护的手,“报哪科?”
      “当然是进士科!”
      “难吗?”
      “不难我还不报了呢!”崔护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书架前,翻检着孟琳摆好的书简。
      “哎?《论语》哪儿去了?”他将书简一册一册的翻了一遍,“琳琳,看到《论语》了吗?琳琳?”
      “你报进士科,要《论语》做什么?”崔护唤了两声孟琳,没听到她答话,倒听到了祁天辽的声音,“进士科又不考《论语》。”
      “我知道……”崔护一边应着声,一边扭头去看孟琳,却见她斜坐在床榻上,双眼怔怔的盯着窗外,一动也不动。
      崔护慌忙撇下手中的竹简,横身挡在孟琳的身前。祁天辽甩出短剑,踅到窗口,朝外张望了一刻,随即回过身来,冲他二人摇了摇头。
      “琳琳,别怕,没事的!我们都在这儿!”崔护轻轻的扶着孟琳的双肩,柔声宽慰道。
      “对不起……”孟琳长吐了一口气,垂下眉眼,“我……我太紧张了。”
      “对了,”她叠好手上的一条长裙,抬眼朝二人问道,“你们在长安还认识人么?我想找份活干。”
      “不用做事啊!我的盘缠够用呢!够我们三个用的!”
      “我不想坐吃山空。”孟琳朝崔护正色说道,“何况,我还想打听一个人。”
      “那你告诉我啊!我叫伯伯替你打听!”
      “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
      “啊……”崔护拍了拍脑门,“不问!不问!”说着话,他冲孟琳咧嘴一笑:
      “我是怕你辛苦。”
      “放心吧!”孟琳朝崔护嫣然一笑,“我不找累活干。”
      “我有个朋友,在国子监做先生。”祁天辽沉默片刻,对孟琳说道。
      “你是说,律学博士方恒豫?”
      祁天辽微笑着点了点头。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国子学课室内传出,泛入了祁天辽一干人的耳鼓。
      “哎,任助教在这里!”领路的小吏回身对祁天辽人等说道,“你们等会儿,我刚刚看到任助教和方博士说话来着,问问他方博士去哪儿了。”
      小吏言讫,踅到课室门口,冲那任助教挥了挥手。
      “孙二哥,有什么事?”
      “任相公,这几位是崔公爷推荐来找方博士的。”

      这任助教身材高大,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生着一副俊朗的眉眼,额阔鼻高,颔下生着三柳髭髯,头上的平帻沿发际紧紧裹着,一袭深绿的圆领长衫洗得一尘不染,腰间的鍮石带也围得齐齐整整。他微笑着扫视了一眼众人,拱手施礼道:
      “茅宇有礼了!”
      祁天辽一干人连忙躬身还礼,各通了名姓。
      “几位来找方博士么?他去四门学了,少刻便回。几位不妨在下官这里稍等片刻!孙二哥,烦你给几位客人烹茶来!”
      “不劳!”祁天辽淡淡的说道,“不打扰相公授课,我们还是去律学等他好了!”
      “既然如此,那就烦请孙二哥引路!”

      “啊,到底是国子监的先生啊!”崔护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立在门首目送着他们的任茅宇,禁不住交口赞叹道。
      “任助教跟我们处得最好!”那孙二哥接口道,“彬彬有礼,不摆官架子。我们替他做事,总是谢前谢后的!哎,好人哪!噢,到了!几位在客堂稍待,我去烹茶来。”

      一干人在客堂坐下,刚刚啜了几口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缓缓从外边传了进来。
      一个清癯的人影立在客堂门口,却不脱鞋进屋。
      他身材适中,面庞白皙清秀。身段虽然清癯,一双眸子却精光四射。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件原色的麻布交领长衫,腰间却束着一条锦带;没有裹巾帻,却也用一条锦带束着头顶的发髻。
      “你干吗不进来?”祁天辽抬眼一瞥,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口。
      “我进来干吗?这里没饭吃。”
      “我又不是来吃饭的。”
      “我知道你不来这里吃饭!”那人撇了撇嘴,“出来吧出来吧!去东市的‘芙蓉居’。我在那儿订好了雅间。”

      出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往东穿过平康坊,便到了长安城的东市。天朝上都,市井繁华,自是不必多说。这芙蓉居便是东市最热闹的酒店之一。
      “这位便是律学的方博士。”一行人来到雅间坐定,祁天辽便向崔护和孟琳介绍道。
      “方恒豫,跟这死人从小玩到大的!”说着话,他抬手朝祁天辽幞头上扫了一记。
      祁天辽浅浅一笑,又向方恒豫介绍道:
      “这位是……算了,你知道是谁。”
      “崔三郎吧!”方恒豫朝崔护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我们没见过面啊,久仰什么?”
      “这死人没事就跟我说起你,焉得不久仰!”说着话,方恒豫转向孟琳,开口问道:
      “这位美人一定是崔夫人了吧!”
      “方相公说笑!我叫孟琳。”孟琳垂下眉眼,自通了名姓。

      此时酒饭肴馔也一份份的端了上来,一干人都在各自的案前坐定。方恒豫端起酒盅,朗声说道:“都是熟人,我就不客套了啊!喝!”
      “有个事得麻烦你。”祁天辽啜了一口酒,开口冲方恒豫说道。
      “哎,你可别指望我会对你怎么样!在我这里学律法,一视同仁!”
      “不是我。”祁天辽放下酒盅,“我想请你替孟小姐找份活干。”
      “洒扫缝补,做饭烹茶,我都能做。”
      “不要太累的活。”祁天辽接口道。
      “活不累,你们住哪儿?”
      “兴道坊。”
      “远点儿……”
      “远?”崔护放下了筷子。
      “居德坊有一个文社,是国子监一些先生闲着无聊开的。收了几个学生,教些琴棋诗赋之类。那里缺一个杂工,孟小姐愿意做么?”
      “杂工做什么?”没等孟琳开口,崔护抢先问道。
      “扫扫地,烹烹茶,饭都用不着做。”
      “居德坊离兴道坊多远?”祁天辽开口问道。
      “居德坊靠近金光门,从兴道坊要往西过四个坊和西市。”
      “远了点吧!”
      “有水渠,可以坐船。”
      “我去!”孟琳抬起眉眼,冲方恒豫浅浅一笑:
      “多谢方相公!”
      说着话,她朝方恒豫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三人正闲谈间,隔壁的雅间内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声音:
      “他不给呀?不给好啊!”
      “相公,好……好什么?”接下来是一个惴惴的发问声。
      “初九帖经!我知道,他是个大才子,大中小九经,还有《孝经》和《论语》,都是背得烂熟的!”
      “啊……好……”这惴惴的声音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给就不给!我还缺他那五七缗钱是怎么的!”

      “隔壁在做什么?”崔护放下酒盅,不解的问道。
      方恒豫看了崔护一眼,轻吐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反正,你也不入国子监读书。”
      “为什么啊?”
      “隔壁在索贿。”祁天辽替方恒豫回答道。
      “索贿?”
      “隔壁那厮是四门学一个助教。”方恒豫淡淡的说道。
      “这……四门学助教,八品芝麻官!也公然索贿?”崔护仿佛有些不大敢相信。
      “没‘公然’。”方恒豫撇了撇嘴,“他躲在这酒店里,还找了个中人,已经很不错了。”
      “还……还要怎么‘公然’?”
      “讲堂上,国子监大院里,长安大街上,哪儿都行。”
      “你是说,国子监每个先生都索贿?”
      “我不索。”
      “那你手下的助教呢?”
      “索,不过不‘公然’。”
      “你不管?”崔护脸上仿佛很有些怒色了。
      “我怎么管?”
      “你是主司官!怎么不能管?”
      “三郎,”祁天辽抬手止住崔护,“长安城,天子脚下,方博士一个区区八品官,他能管谁?”
      “别看助教官品比我低,可他们背后的人,呵呵……”方恒豫说着话,苦笑一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那……你……”
      “我只能尽量让那些不肯行贿的学生别吃亏。”
      崔护将手中的筷子摔到几案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郎,你别生气。”方恒豫朝崔护淡淡的说道,“你是公爵府上的人,又不在国子监读书,只须打点好一个人就行。”
      “我不打点!”
      “你可以不打点,不过我还是把那人告诉你。”
      “谁?”
      “吏部考功员外郎,刘廷奇。”

      崔护愤愤的喝了一口酒,不再说话。
      “哎,相公,我要不要打点?”祁天辽眉眼轻轻一扬,冲方恒豫问道。
      “我手下的助教,你就不用打点了!”方恒豫说着话,将原本跪坐的双腿伸了开来。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过你得打点我!”方恒豫瞪了祁天辽一眼,“每个月二十缗钱!不然,哼哼,考帖试的时候,我专考你格和式!”
      “二十缗?好啊!你不如去抢啊!”祁天辽斜了方恒豫一眼。
      “哎,不行!君子动口不动手!”
      “在国子监读书,每个月真的要考三次啊?”崔护的气仿佛消了些。
      “嗯,读经的帖九经、《孝经》和《论语》,读律法的帖律、令、格、式。”
      “《孝经》、《论语》、格和式,省试都不常考,”祁天辽朝崔护解释道,“可是,如果不打点先生,帖试的时候,就专给他们帖那些生僻的内容,让他们考不过。”
      “这……什么世道?”
      “大唐盛世。”方恒豫双眉往上一剔,高声说道。
      “三郎,考策问的时候,答题可得注意点。”祁天辽朝崔护正色说道。
      “知道了。”

      方恒豫介绍给孟琳的文社位于居德坊十字街东北一所二进院落内。小院周遭的矮墙上雕着一方方别致精巧的镂空纹,院墙内的杨柳枝条慵懒的散落在墙头,掩映着两道贯通二院的抄手游廊。前院厅堂两侧各有一明一暗两间厢房,厅后两厢则是厨房、东厕和杂屋。
      一干人等来到文社之时,一阵琴声正从厅堂内潺湲流出。
      一行人驻足静听,俟一曲终了,方恒豫才将众人领入了厅堂。
      厅堂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后墙上悬着一幅竹帘;东墙边放着一个竹架,架上摆着一盆水仙;西墙上悬着一幅岁寒三友图。
      厅北正中跪坐着一个三十四、五的男子,身前的几案上摆着一把焦尾琴,焚着一炉龙涎香。厅堂东、西二侧各跪坐着三个学生,五个少女、一个青年,各人面前的几案上都摆着一把七弦琴。
      这男子名叫韩青,是国子监的书学博士,也是这文社的社长。当下方恒豫将孟琳推荐给他,他自然无不同意,并当面议定,每月工钱四缗。
      “我们这里辰时开课,所以,孟小姐每日卯正二刻就得开工;酉初下工。” 韩青一张白白净净的圆盘脸笑容可掬,“明日能来上工吗?”
      “能。”

      第二日一早,方恒豫领着祁天辽来到律学的课室,将他介绍给了其余学生认识。
      “今日我要出去办事,你们自己学。不懂的地方,去问封助教,或者等我回来问我也行。”
      说着话,他冲祁天辽微微剔了剔眉,便出门了。

      八月的日头笑盈盈的映照着国子监里的一切,除了啁啁的鸟鸣和课室里不时传出的朗朗书声,一切都是那么的恬静、安详。墙外流过的一阵辚辚的车辙声和笃笃的马蹄声,仿佛也完全没有被国子监放在眼里。
      祁天辽跪坐在桌案前看了大半个时辰的《永徽律疏》,本想起身活动活动,却见监里的使女上前来添茶水,便不忙起身,微微闪过一旁,朝她轻轻欠了欠身,以示谢意。
      然而那使女却仿佛心神不宁,添完茶水后,衣袖却把开水壶的壶盖掀了开来。霎时间,一汪开水从壶口中溢了出来,朝祁天辽腿上泼去。幸而他练过功夫,躲闪得快,只有少许几滴溅到了他的腿上。
      伴着那使女“啊”的一声惊呼,壶盖咕隆一声掉落到地板上,兀自一左一右的绕了几个圈,方才安安稳稳的平躺下去。那使女提着半壶开水,双眼怔怔的盯着祁天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天辽轻吐了一口气,定睛一瞧,见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张鹅蛋脸清澈得如同泉水一般,柳叶眉下一双眸子惊惶的看着祁天辽,怔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天辽冲她浅浅一笑,轻轻夺下她手中的壶,放到地上,拾起壶盖盖好,抬眼问道:
      “没烫着吧?”

      一个学生轻咳了一声,几个学生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颜,几声低低的呼哨此起彼伏的响了一阵,一个学生清清嗓子喊道:
      “谁跑个腿,去把孙二哥叫来?”
      “什么事?”那学生话音刚落,孙二哥居然鬼使神差般的出现在了课室门口。
      那使女的鹅蛋脸登时涨得通红,双膝微微一软,就要跪下去。
      “啊,没事!”祁天辽冲孙二哥朗声说道,“我要喝茶,壶里没水了。”
      “噢!蒹儿,听到没?祁秀才要喝茶,快去厨房添开水!”
      “是!”蒹儿感激的瞧了祁天辽一眼,垂下头,提起开水壶,匆匆的走出了课室。
      祁天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淡淡一笑,重又跪坐到了桌案前。

      “哎,各位同窗,你们有没有听到刚才的车马声?”适才那要去叫孙二哥的学生抬了抬眉眼,故作神秘的发问道。此人名叫田暮,已在国子监读了四年,从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一直读到律学,每次省试都没及第。
      “怎么回事?”
      “你们知道那是谁么?”
      “行啦!”斜倚在墙角的一个高个学生伸了个懒腰,不屑的说道,“你才知道啊?丘神勣今天要带兵去押李贤啦!”此人名叫李错,据他自己说,他的先辈是高祖皇帝的祖父李虎。
      “原来……你也知道啊?”田暮耸了耸肩,觉得老大没趣。
      “你知道天后陛下要把李贤发配到哪去吗?”李错懒洋洋的反问道。
      “潭……潭州吧!”看起来田暮这句回答的底气明显很是不足。
      “潭你个鬼州!”
      “那你说……是哪儿?”
      “吕不韦……”祁天辽身旁一个一直在写字的学生忽然开口了。此人名叫周崇圣,是太平公主府推荐入国子监读书的。
      “呵呵,周兄,这个话可不好乱说!”李错直起身子,冲他别有用心的一笑。
      “不要紧!”周崇圣搁下笔,捏了捏手指头的关节,“我们这些书生能做什么?何况,”他也朝李错别有用心的一笑:
      “吕不韦是被发配到……成都府,可不是巴州。”
      一阵清风掠过,蒹儿提着开水壶进来添茶水,众人便都住了口。

      正午的阳光映着务本坊中央的小横街,白花花的,晃得人很有些眼晕。
      小横街南侧一所宅院的门口立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他身段颀长,面庞微微泛红,高挺的鼻梁下生着一抹浓黑的髭髯;头裹着一方黑色的软角幞头,身穿一件淡黄色翻领长衫,敞着怀,露出内里穿着的绛色圆领绸衫。他背剪着双手,仰头凝神望着不远处耸立着的皇城城头,一动也不动。
      他的右首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拴束着五七个箱笼;左首立着二十名身披甲胄、腰佩横刀、手牵战马的马军,四十只眼睛直盯着那男子,一动也不动。
      随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五个男子从宅院内走了出来。
      领头的身材矮胖,身上穿着的一袭紫袍却格外惹人注目。身后跟着的四人高矮胖瘦不等,却都牵着马,穿着深青色的圆领长衫,腰间佩着横刀。

      “丘神勣,左金吾卫大将军。”立在街边人丛中的田暮扯了扯祁天辽的衣角,轻声说道。

      “太……子殿下?” 丘神勣拖着长长的声调,唤了一声。
      那男子转过身来,瞥了丘神勣一眼。
      “马参军,”他转向一个青衫男子,微一欠身,“在下是不是该动身了?”
      “太……太子殿下请——”那青衫男子朝他一揖到地,嗓音居然微微有些发颤。
      “在下早已是庶人了!”李贤接过马参军手中的马缰,“该参军先上马。”
      扑通一声,马参军却跪倒在了地上。
      “马诚,你做什么?” 丘神勣冷冷的开口斥道,“左金吾卫的胄曹参军,向一个庶人下跪,成何体统?”
      李贤扭头斜了丘神勣一眼,抬手扶起马诚,攀鞍上了马。
      马诚和那三个青衫男子也一齐上了马,扭头朝那二十名马军吩咐道:
      “出发。”
      “太子殿下,一路走好……” 丘神勣高声拖长了腔调,跨上座马,往西而去。
      二十名马军一齐上马,簇拥着李贤,往东而去。

      街边的人丛都散尽了,一个少女却仍立在墙角,怔怔的瞧着那早已消失的背影。
      她那清澈如泉水般的面颊,早已浸满了泪水。
      立在街巷转角的祁天辽看了一眼满面泪水的蒹儿,轻叹一声,迈步朝国子监走去。

      夕阳将国子监院内大槐树的树影投射到东墙上,学生们一个接一个的穿过那重树影,各自回家,祁天辽却依然跪坐在桌案前,翻阅着一卷竹简。
      “还不回家?看什么呢?”田暮凑上前来,“啊……《泰始律》啊!”
      “我喜欢古代的律法。”祁天辽抬眼,朝田暮微微点了点头。
      “你喜欢古代的律法啊……”田暮看了看祁天辽,随即又微微摇了摇头,“哎,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后院……”刚说到这里,他忽然睁大眼睛,盯着门外,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祁天辽站起身来,踅到门口,顺着田暮的眼神,朝门外一张。
      大槐树投射在东墙上的影子越拖得长了,除了秋蝉扯着嗓子的嚎声,一丝声息也没有。
      “祁兄,你早点回家吧!”田暮将书简收拾到缠袋里,朝祁天辽拱了拱手,“日落后最好别待在这里!告辞了!”
      很快,他的身影便如临大敌一般的消失在了暮色中。

      “祁秀才……”祁天辽刚刚坐下不到一炷香的时分,一个声音忽然泛入了他的耳鼓。
      他禁不住被吓了一弹,抬头一看,蒹儿的身影闪现在了门口。
      “你还没回家?”
      “嗯。”祁天辽答应着,继续翻动着桌案上的竹简。
      “我给你点碗灯来。”
      “谢谢!”

      天色渐渐暗了,祁天辽站起身来,踱到门口,舒了舒手脚。
      一碗油灯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缓缓靠近,两道昏灰的人影忽长忽短,忽而又扑到了课室的墙上。
      “祁秀才,”蒹儿将油灯摆到祁天辽的桌案上,“你怎么还不回家?”
      “不知道方博士还回不回来,想和他聊聊。”
      “都这个时候了,”蒹儿看了看门外正在渐渐消失的最后一丝天光,“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太阳落山,国子监……”蒹儿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祁天辽正想问个清楚,一个声音忽然撞入了课室:
      “蒹儿,你还没回家?”
      二人循声一望,孙二哥不知何时,立在了课室的门口。
      “啊,祁秀才还没走,我……我替他点碗灯。”
      “我想等等方博士。”祁天辽朝孙二哥微微欠了欠身。
      “方博士不会回来了。”孙二哥朝祁天辽浅浅一笑,“太阳一落山,他就不会回国子监了。”
      不知为何,祁天辽总觉得孙二哥此刻的笑颜让他脊背有些发凉。
      “快回家吧!要看书,回家照样看嘛!”孙二哥朝祁天辽浅浅一笑,又转向蒹儿,“蒹儿,你也回家吧!这么晚了,女孩儿家的,不好!”
      “我送她回家。”
      “祁秀才……”
      “都这时候了,你当真一个人回去啊?”祁天辽冲她淡淡一笑。
      “祁秀才,别怪我不敬了,就劳烦你送蒹儿回家吧!”
      “不消吩咐。对了,孙二哥不回?”
      “我就住国子监里面。”
      “如此,请孙二哥早些安置吧!”祁天辽将书简收入缠袋,冲孙二哥微一拱手,“告辞了!”

      一弯柳眉般的上弦月不即不离的陪着朱雀大街上的祁天辽往北疾行,街边栽着的杨柳一株接一株的投射出倒影,不过都很徒劳的未能牵绊住他那孤零零的身形。

      “蒹儿,日落后的国子监怎么了?”
      “日落后……明天再跟你说吧!”
      送蒹儿回家路上的这两句问答,一直萦绕在祁天辽的脑海中。

      “可惜后院……”
      “日落后最好别待在这里!”
      “太阳落山,国子监……”
      “太阳一落山,他就不会回国子监了。”

      他又回想起傍晚时分,田暮、蒹儿和孙二哥对他说的话。
      看起来,国子监的确有古怪。

      (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