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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途程-第二回-武关 此后半 ...


  •   此后半月间,倒一直平安无事。这一天,一行人在郧乡县下了船。彭四公收了船钱,自撑船回沔阳。祁天辽和崔护则商议去馆驿雇车,走陆路入武关,再赴长安。
      崔护的伯祖父崔义玄是历经高祖、太宗和当今天皇陛下三朝的元老重臣,爵封清丘县公。如今他虽已故世多年,可长子崔神基仍袭公爵。此番崔护、祁天辽赴京赶考入学,便是由崔神基作保押的牒引。而今在这小小的郧乡县城,凭公爵府的牒引雇驿车,的确不该是什么难事。

      “三郎,我去馆驿雇车,你在客栈陪着孟小姐!”祁天辽说着话,从箱笼中取出横刀,递给了崔护。
      “我可不会使啊!”崔护接过横刀,呵呵一笑道。
      “但愿别用上!”祁天辽轻轻吐了一口气,朝孟琳微微欠了欠身,拉开房门出去了。
      崔护与孟琳相视一笑,二人轻轻的靠在了一起。

      然而这样的时光总是显得特别的短暂。虽然祁天辽这一遭去了大半个时辰,崔护却仿佛觉得刚刚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分。
      “辛苦天哥了!”孟琳端上一杯凉茶,递给了祁天辽。
      “雇到车了吗?”崔护将一方坐席推给祁天辽,开口问道。
      “眼下还没有,约好了今晚去取。”祁天辽谢过孟琳,仰脖将茶水一饮而尽,“不过,恐怕这一路都不得安宁了。”
      “团牌社的人追到这里来了?”孟琳柳眉轻轻一扬,开口问道。
      “大概是的。”祁天辽一边打着扇子,一边踱到窗口,将窗子放下大半,只微微留出一道缝,“街面上就有人跟着我。眼下虽然甩掉了,可是郧乡县城就这么大,我们还得在这里待一个晚上,他们怎么着都能找到这儿来的。”
      “不怕!”崔护霍的站起身,“城里又不是荒郊野外,怕什么!”
      “可是,总会走到荒郊野外去的。”孟琳垂下眉眼,幽幽的说道。
      “……”崔护不禁一时语塞。
      “真要咬得紧……”祁天辽低眉沉吟片刻,忽然昂起头来,冷冷的说道:
      “就在野外把他们干掉!”

      一听祁天辽吐出这几个字,崔护不禁怔住了。
      “杀……杀人?”
      “天哥,最好……不要杀人。”孟琳垂下眉眼,低声说道。
      “第一是保护你周全!”祁天辽盯着孟琳,正色说道,“只要你没事,我们就不杀人。”
      “你呀……”崔护冲祁天辽不屑的扬了扬双眉,“天天捧着本律法在看,却天天想着这些犯法的事。”
      祁天辽轻吐了一口气,缓步踱到床榻边坐下,幽幽的说道:
      “团牌社干的事情没有一件不犯王法,谁来处置他们?当王法保护不了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自己保护自己吧!”
      崔护看着窗缝外的街市,一时沉默了。

      约莫初更时分,祁天辽出了门,应约去馆驿取预订好的驿车。
      街道已全然笼入夜色,天幕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淡淡的乌云,月色昏昏蒙蒙的不大真切。除了偶尔从他身侧掠过的行色匆匆的归客外,街上已没有了行人。祁天辽左手牵着马辔头,右手提着灯笼,也一步紧似一步的往客栈疾行。
      然而,他还是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脚步声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他快,那脚步也快;他慢,那脚步也慢。当他停下脚步,转身将灯笼挂到车厢门框上时,墙角一个粗矮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不动声色,转过身来,左手牵着马继续前行,空出来的右手却轻轻一抖,将袖内短剑的剑柄握到了手中。
      他并不认为这跟踪他的“尾巴”会贸贸然的向他出手,可是他也打定了主意,如若那厮果真敢来捋虎须的话,他祁天辽说不得也只好亮出兵刃捅他娘了。
      然而很快,他却发觉那跟在身后的脚步居然消失了。
      他再回身取下灯笼,乘机一看,那道粗矮的身影的确是消失了。
      虽然“尾巴”的忽然消失很让他觉得有些诧异,不过他已无暇多想,牵着马疾步回到了客栈。
      他将车马交给店伙照管,自己则从车厢内取出一个包裹,回到了客房。

      “天哥回来了!”孟琳从崔护怀中站起身来,端给祁天辽一杯凉茶,“辛苦了!”
      “不妨。”祁天辽啜了一口茶,将包裹放到床榻上打开,对二人说道:
      “明天我们要走山路了,都换上麻鞋。孟小姐,得委屈你换穿长裤。这口刀三郎拿着,我们二人都得带上兵刃,以防不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用!”崔护将横刀拔出一截又回入鞘中,冲祁天辽撇了撇嘴。
      “等团牌社的刀砍到你眼前,你就会用的了。”祁天辽冲崔护挤了挤眼,浅浅一笑道:
      “不早了,都睡吧!”

      秋日的太阳从两堵山壁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静静的瞧着这山道上一颠一颠的马车。
      山道的右侧是绝壁,左侧是断崖。断崖脚下是一条时窄时宽的山溪,山溪对岸是一堵跟山道右侧一模一样的绝壁。
      绝壁上架着很多奇形怪状的大石,这大石大半都悬空了三分之二,仿佛随时都预备追随它们那已然滚落下来的先辈们而去一般。
      那些先辈如今就静静的躺在山道上,躺在山溪里,静静的等待着它们的后辈滚落下来陪伴它们。

      “干吗不把马赶起来,跑着走,岂不是快得多么!”崔护从车厢中跳出,开口问拉着马的祁天辽道。
      “这样的路面,”祁天辽一脚将一块五七寸大小的石块踢开,“要马跑起来,你的孟小姐还不得把昨夜的饭都呕出来啊!”
      一听这话,崔护禁不住变了脸色,慌忙又攀回了车厢里。

      孟琳的确很不舒服,原本白皙的面庞已变得蜡黄,左手捂着胸口,双唇紧闭,生怕一张口就会吐出来。
      “你还好吧?喝点水么?要不,停车歇会儿?”崔护守在孟琳身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要紧……”孟琳摇摇手,“多坐会儿,习惯了就……好了!”
      “下车走一段吧,再坐上去,会慢慢习惯的。”祁天辽拉住马,转身掀开了车帘。

      下车慢慢走一段路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一炷香的时分,孟琳的面庞便立刻回复了往常的白皙。
      然而弯过一个拐角后,下车步行的成效全都白费了。
      她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
      前方的山道上,横着两具鲜血淋漓的死尸。

      “啊!”一见这死尸,崔护禁不住大叫了一声,这一声大叫仿佛将那些半悬在绝壁上的石头都吓了一跳。
      刹那间,祁天辽也不由得在原地怔了片刻。
      “牵着马!”他把缰绳递给正在替孟琳递水摩背的崔护,自己缓步上前,在死尸前蹲了下来。
      两个死者都是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体格粗壮,穿着一色的褐麻布短衣。一个死者伤在咽喉,一个死者伤在前胸,器械不是横刀,便是长剑,看起来,都是一击毙命。祁天辽扒开二人的衣领,在他们的左肩处都发现了团牌的刺青。

      “是团牌社的吧?”吐过之后,孟琳仿佛舒坦了许多,她轻轻挣开崔护的手,上前几步,蹙着眉头瞧着这两具死尸。
      祁天辽微微点了点头。
      “团……团牌社的人怎么会被杀死在这里的?”虽然崔护并不喜欢这些人,可蓦然看到他们暴毙在这荒郊野外,也不由得又是惊愕,又是好奇。
      一时间,祁天辽沉默了。

      “嘿!嘿!你在想什么!”见祁天辽立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崔护禁不住推了推他。
      “啊!”祁天辽仿佛从梦中被惊醒一般,浑身上下猛的打了个颤。
      “没事!”他抬头扫了一眼崔护和孟琳,“来,把尸首都撺下去!”
      说着话,他弯下腰,抄起一具死尸的双脚,拖到断崖边,撺了下去。
      崔护也提起一具死尸的衣领,拖到了断崖边。刚刚要往下撺,身后一记炸雷般的声音却蓦然撞入了他的耳鼓。
      “嗨!你干什么!”
      崔护被这一声炸雷吓得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滑到断崖底下去。
      还是孟琳眼快,上前拉了他一把。

      三人回过身,循声一望,只见一个粗矮的大汉,手中提着一条铁棒,朝他们疾步奔来。
      崔护将身一挺,挡在孟琳身前。祁天辽则飞步来到车前,从车厢中取出横刀,反手掷给崔护一口,自己也将左手按到了刀柄上。
      那大汉并不打话,疾步奔到祁天辽跟前,举起铁棒,照头就打。
      祁天辽拔刀架住,却感觉虎口被震得生疼。
      他刚要撤步换招,却听到“扑”的一声闷响,加在兵刃上的力道蓦的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大汉双眼发直,嘴角缓缓流出一缕污血,如一块大石般重重的砸在山道上。

      祁天辽收起兵刃,弯腰将那大汉的尸身翻了过来。
      一枚袖箭深深的插在他的后心,仅有寸许箭杆露在外头。头顶的日光映着那铁黑色的箭杆,仿佛在冲着祁天辽微笑。

      酉牌时分,太阳便隐到了绝壁的后面。霎时间,两堵山壁间仿佛被盖上了一方锅盖,顷刻便笼在了一片昏蒙之中。
      祁天辽和崔护生起了一堆篝火,孟琳则从包裹内取出毡毯和干粮,分给他们二人。

      “真奇怪!”咬了几口炊饼,崔护边嚼边开口道,“那几个团牌社的是被谁杀的?”
      孟琳一边啜着炊饼,一边看着祁天辽。
      祁天辽将盛水的竹筒在篝火上暖热,缓缓的喝着,一语不发。
      “天哥,”孟琳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啊!”孟琳话一出口,崔护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白天你看到尸首后,好半天没做声,到底在想什么?”
      “不够意思!”见祁天辽依然沉默不语,崔护斜了他一眼,不屑的说道。
      “三郎不要这样说。”孟琳冲祁天辽微微眨了眨眼,“有些事情没有凭据,不好乱说的。”
      祁天辽感激的看了孟琳一眼,还是缓缓的开了口:
      “我在想,也许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在暗中帮我们的忙。”
      “呵!”崔护依然很不屑,“你一天到晚的待屋子里,不是看律法,就是看史书,你能认识谁呀!”
      “正因为我认识的人不多,所以我才会怀疑到那个人身上。”
      “那你还不说!怀疑嘛!跟我们说说打什么紧!”

      “那是十年前的事……”祁天辽喝了口热水,望着眼前那不住上蹿下跳的火苗,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我曾经去朗州游览武陵山。回沔阳的路上,途径武陵县,恰好遇上了灾荒。”
      “什么灾荒?”
      “雪灾。”祁天辽幽幽的说道,“漫天都是雪,漫天都是一片惨白,白得像……”他看了一眼孟琳,没有把后边“死尸的脸”那四个字说出口来。
      “县城里的房屋,十间少说也倒了三五间。扫开积雪,底下不是路面,是一层冰,镜面也似的一层冰。树枝上凝着跟枝条形状一模一样的冰,每一片树叶、每一片草叶上,都缀着一颗往下滴的冰珠。
      城里的粮食越吃越少,粮价一天一涨。官道被冰雪所阻,外州县的粮食进不来,城里的人也没法出去……”
      “那你是怎么回到沔阳的?”崔护瞧着祁天辽,貌似很有几分疑心。
      “我只单身一个,又骑着马,好歹总能走得了。城里的人若要躲灾,须得拖家带口。到处都是雪,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你呀,不知道就别乱说话!”孟琳盯着崔护,冲他浅浅一笑。
      崔护看着孟琳,耸了耸肩,不再开口。
      “天哥,是不是那次被你接济的人在暗中帮我们?”孟琳转过头来,问祁天辽道。
      祁天辽点了点头,淡淡的接着说道:
      “我看到有很多饿得狠了的,的确散了些钱和干粮给他们,不过数目不多,我自己也得回家。有一个汉子,看身板很壮实,他特地问了我的名姓,还说日后一定要报答。我想,难道是他?”
      “啊?”崔护咧嘴质疑道,“这也太离谱了吧!武陵离沔阳多远啊!这里又离沔阳多远啊!都十年了,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
      “所以天哥才一直都不肯说,就是因为没有凭据啊!”
      祁天辽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那汉子叫什么吗?”
      “我没问。”
      “干吗不问?”
      “干吗要问?”
      “问了就可以……”话虽说了一半,可崔护到底也没“可以”出个所以然来。
      “不早了!睡觉!”祁天辽轻吐了一口气,“三郎和孟小姐睡到车里去,我值夜。”
      “我们轮着值吧!”孟琳很是过意不去。
      “别管他!”崔护一把挽住孟琳的胳膊,“他有功夫,让他值!”

      苍穹将那一袭青黛染遍了尘世间的万物,只在那两堵山壁的罅口勾勒出半轮下弦月,恬淡的陪伴着半倚在车轮上的祁天辽。
      一道身影闪现在了祁天辽的身侧。
      “是你?”祁天辽双眉轻轻一扬。
      “不是我是谁!”崔护拍了拍祁天辽的肩,“你当我真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啊!”
      说着话,他拄着横刀,盘膝坐了下来。
      祁天辽冲他浅浅一笑,将一个皮袋递了过去。
      崔护仰脖灌了一小口,一股火辣辣的热意登时从喉咙直贯入腹中。
      他咧了咧嘴,没敢笑出声来,却又仰脖灌下了好几口。
      “天哥,”崔护把皮袋递还给祁天辽,正色说道,“为了孟琳,把你牵扯进来,很对不起!”
      “说什么话呢!”
      “说真的,你我都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团牌社的人要跟她过不去,其他的……”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崔护长吁了一口气,仰头望着那一弯下弦月,“两年了,我从来都不敢想我还能再见到她!如今,既然让我见到了她!我就一定要和她在一块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这不就行了!”祁天辽又把皮袋递给崔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个人,难得有真正的朋友!”崔护的面颊上泛起了一抹红色。

      可是蓦然间,二人忽的一齐变了脸色。
      一阵豁啦啦的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霎时间便从二人跟前一掠而过,又渐渐由近而远。
      崔护霍的站起身来,下意识的将手中的横刀拔出了一截。
      祁天辽依然端坐不动,却放下皮袋,喝了几口竹筒里的热水。
      喝罢水,他牵了牵崔护的衣襟,示意他坐下。
      崔护长吐了一口气,又盘膝坐下,耸了耸肩。
      “还会有人过去。”祁天辽瞧着不住跳跃的火光,往里添了几根柴。
      “还……还有人?”
      “团牌社的人可不止那区区三个,但是,他们忌惮那个暗中帮我们的人,不敢贸然动手。”
      祁天辽话音刚落,立刻又有一骑马豁啦啦的从他们跟前疾驰而过。

      车厢里的孟琳轻轻吁了一口气,垂下眉眼,放下了窗帘。
      月,依然是那么的纯净。

      孟秋的阳光笑吟吟的抚摩着丹江两岸的垂柳,仿佛在爱抚着自己的恋人。
      孟琳蹲在水边,捋起袖管,拿巾帕将自己的面颊、粉颈、双手和双臂细细的揩洗了三遍。
      崔护立在一旁,手里捧着炊饼和竹筒,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青丝、她的面颊、她的粉颈,还有衣领内若隐若现的诃子。
      “看什么?”孟琳拧干巾帕,站起身来,揩干双手,冲崔护撇了撇嘴,垂下了眉眼。
      “看你!”崔护说着话,将手中的炊饼递了过去。
      孟琳没有接,她抬眼脉脉的瞧着崔护,眼眶内忽然闪现出一汪亮光。
      “你先吃吧,我不饿。”她转过身,沿着江水,缓缓向东走去。

      此处的丹江,自西而东,横在一行人面前。丹江对岸,耸立着重重的山峦。一条不知名的小河穿山而过,由北向南,汇入江中,仿佛一口横刀劈下,将那重重的山峦一分为二。一幅幅藤萝,一丛丛山草,一棵棵横生的小树,将山峦装点得青翠欲滴,宛如要留住那已然离去的夏景一般。
      祁天辽脱去了上衣,卷起裤管,怀中抱着一大捧柳条,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对岸走去。每走几步,便将柳条插入河底。不多时他行到对岸,那柳条也如同一列军卒,齐齐整整的排在水中迎接他们的长官一般。
      “嘿!三郎!”祁天辽立在对岸,高声喊道,“快,让孟小姐上车,你顺着柳条,把车拉过来!快点!晚了,柳条就被水冲走啦!”

      “顺着这条小河一直往北,就到武关了。我们快些走,去武关过夜!”一行人涉水到对岸,祁天辽开口安排道。随即他又转向孟琳,开口问道:
      “孟小姐,车拉快一点,你行不?”
      “我行的!”
      “好!三郎,我们都上车,我把马赶起来!”

      南天的日头在一行人身后投射下暖融融的金光,车马辚辚,和着啁啁的鸟鸣和潺潺的涧水,仿佛在欢迎他们。孟琳将右手放在崔护掌心,左手拉开窗帘,山风阵阵掠过,将草木的清香送入她的心脾,让她感到格外的舒坦。
      然而过不了一炷香的时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蓦的撞破了这一片清新。
      前方不远处的山涧边,一个红衣人正同四个褐麻布短衣人交手。涧旁和涧内各横着一具尸首,鲜血已将涧水染红。

      一见这情形,祁天辽一边将车赶到道旁,贴着山壁停靠住,一边吩咐车厢内的崔护:
      “你和孟小姐,拔刀!”
      “你呢?”
      “我有兵刃!”祁天辽说着话,从车上跳下,左手捏着马鞭,右手将袖中的短剑抖了出来。

      此时那红衣人又放倒了一个敌手,余下的三人堪堪心生退意,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却蓦的从身后撞入了众人的耳鼓。
      “快伏倒!”祁天辽一眼瞥见身后赶来的四骑马上乘者都带着弓箭,赶忙开口提醒。
      说时迟,那时快,嗖嗖几声掠过,一枝羽箭已笃的钉在了车厢的门框上,一枝羽箭被祁天辽手中短剑格开,一枝射空,还有一枝却从那红衣人的肩头擦了过去。
      “呀!”那红衣人一声清叱,右手中横刀虚劈一记,扭身将左臂一抬,一枚袖箭哧的飞出,将一个乘者射下马来。
      此刻已有两骑马逼近马车,一个乘者掣着一口陌刀,朝车厢内刺去。另一个乘者逼近祁天辽,一条矟捅向他的前胸。
      祁天辽后退几步,左手扬起马鞭,狠狠的抽在马眼上。那马咴咴一声,前蹄腾空,将乘者掀了下来。祁天辽拔步上前,夺过矟,照着他的肩头猛刺下去,将他钉在了地上。
      此时车厢旁那乘者的陌刀已刺透了车门,却被崔护死命捏住刀杆。那人急切拔不出来,索性弃了陌刀,拔出腰间的横刀,转到车厢侧畔,往窗内捅去。却不料祁天辽从斜刺里上前,手中的短剑插入了马腹。
      那乘者自然也顺理成章的被掀了下来。祁天辽倒转剑柄,朝他前额猛击一记,将他击晕了过去。

      可此刻那红衣人却有些左支右绌,不但肩头被伤,肋下、腿上仿佛都湿漉漉的在往外渗血。祁天辽双眉紧蹙,拾起地上的弓箭,射翻了一个步斗人。
      “上车!”他一边朝那红衣人喊道,一边又拾起一枝羽箭,去射那最后一名乘者座下的马。不料他一时慌乱,这一箭居然没有射中。
      那红衣人且战且退,往马车而来。祁天辽又拾起一枝羽箭,屏气凝神,终于将那匹马射翻。
      此时那红衣人已奔到车旁,崔护和孟琳将那人拉上了车。祁天辽扬起马鞭,狠狠抽了几鞭,那马一声嘶鸣,往前猛撞过去。
      一个敌手躲闪得慢了些,被撞得飞到了山涧的对岸。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时而被重峦遮挡,时而越过山头洒落下来,却被那狂奔的马车一次又一次的撞破。祁天辽半跪在车厢前,一只手死死把住门框,一只手紧紧控住缰绳,生怕马一个失蹄,那可够他们受的。
      然而他依旧不忘朗声吩咐崔护:
      “包裹里有纱布!裹伤!”
      “女人……”
      “你背过去!我来!”
      听到崔护不由自主的说出“女人”二字,祁天辽心头禁不住微微一震。

      天穹渐渐笼上了一层青灰,拉车的马也筋疲力尽的收住了四蹄。
      “把她扶出来透透气!”祁天辽跳下车来,帮同崔护和孟琳将那红衣人抬到了车外。孟琳将一片毡毯铺在地面,众人将她轻轻放倒在了毡毯上。
      她年纪约莫二十上下,眼睛不大,高鼻梁下是一双薄薄的嘴唇,虽说眉眼端正,却也委实谈不上漂亮。她发髻已乱,几绺青丝散落在那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瓜子脸上。

      祁天辽俯下身去,见她身上共有四处创口。右肩一处,左臂一处,左肋一处,左腿一处。虽已裹上了纱布,可苦于没带金创药,创口仍在不住的渗血。
      “天哥,她还在流血。”崔护瞧了那女子一眼,焦急的对祁天辽说道。
      祁天辽双眉微微一蹙,四下里扫视了一遍,显是没有发现可以止血的草药。他又仰头朝道旁的山崖上扫视了片刻,眉头蓦的舒展开来,当即捋起袖管,朝山崖上攀去。
      “天哥,小心啊!”
      那女子显是朦胧看到了祁天辽在徒手攀崖,想抬起头来,却委实力不从心;想开口拦阻,喉间却只挤出含糊不清的几声呻吟。
      孟琳瞧着她,摇了摇头,拿手巾轻轻的替她拭抹着伤口渗出来的血。

      “三郎,接着!”祁天辽将一大捧草药扔下山崖,“去水里洗了,嚼烂替她敷上!三郎你背过身挡着!别让我看到了!”
      说着话,祁天辽仍攀在山崖上一动不动。俟崔护背过身挡住那女子,他才瞧着下方,一步一步的攀下崖来。
      “上车!”瞧着那女子伤口的血已止住,众人又将她抬上车去,祁天辽则牵起辔头,往前缓缓而行,“再走半个时辰,就到武关了,今晚我们可以歇在镇上。”

      武关前有一个小小的集镇。集镇临河而建,并列着三条南北向的小街和六排屋舍,方圆不过三里余,出集镇再往北三二里,便是武关的关城了。
      一行人来到集镇之时,夜幕已临,四围的重峦仿佛一副铁笼,将这集镇上的六排屋舍严严实实的锁在其中。抬头远眺,关城轮廓隐约可见,几点灯火明灭忽闪,正幽幽的盯着这铁笼里的一切。
      集镇上仅有一间客栈。所幸此时七月尚未过完,店里客人不多。如若在八月底或九月间,此处定会被前往长安报考的举子们挤得个水泄不通。

      祁天辽吩咐店伙开了两间客房,一行人刚刚坐定,连口水都没喝,房门忽然被撞开了。
      四个身着圆领绛色窄袖长衫的男子堵在了门口。四人都腰悬横刀,一个男子手中还拿着一捧铁链。
      “你们干吗?”崔护见状,霍的站起了身来。
      那红衣女子半倚在床榻上,见忽然闯进来四个身着官衙服饰的人,禁不住要挣起身来,却被孟琳轻轻按住,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祁天辽跪坐在坐席上,将那四个男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们穿着绛色的窄袖服饰,显是不入流的小吏,便缓缓站起身来,冲他们微微欠了欠身,淡淡的开口问道:
      “几位大哥,有何公干?”
      “你们做什么的?把牒引拿出来看看!”
      “你又是做什么的?几个不入流的,你吓唬谁呀?”
      “你……”一听崔护这话,那领头的男子一张脸登时涨得跟他的长衫一样绛,随即拔出横刀,回头吩咐道:
      “反了反了!都给我锁起来!”
      那捧铁链的男子刚要动手,却见祁天辽取出牒引,缓缓的递了过来。
      领头的接过牒引细细看了半晌,缓缓抬起头来,将这一干人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两个是……”这句话的声调可明显降低了不少。
      “家眷。”
      “牒引上怎么没有?”
      “押牒引的时候,她们没打算来,后来不放心,非得跟着来,所以就没来得及补报名字。”
      “你们等等!”领头的将牒引还给祁天辽,又转头吩咐道,“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你跟我回关一趟。”
      “稍等!”祁天辽叫住了那小吏。
      “嗯?”
      “烦请大哥将我的名刺拜上关令相公!再烦请他来这儿的时候,多带些金创药和纱布。”
      那小吏接过名刺,将信将疑的看了祁天辽一眼,领着另一个小吏出门了。
      “伙计,”俟他们出了门,祁天辽示意留下的小吏坐下,自己迈到门口,朗声吩咐道,“上热茶、点心!”

      过不到二炷香的时分,客栈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入了众人的耳鼓。
      “关令相公来了!”两个小吏立刻都站起身来,一个放下手里的茶盅,一个将口中的点心急急忙忙的咽了下去,规规矩矩的立到了门口。
      “天哥!天哥!”随着那喜出望外的呼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进门来。一个青衫男子飞也似的冲到祁天辽跟前,拉住他的双手,不住的摇晃。
      “多有得罪……”先前闯进来的那四个小吏一齐朝祁天辽一干人躬身施礼赔罪。
      “言重!”祁天辽微微欠身还礼道。
      “你们回去吧!”那关令朝他们吩咐道,“曹五,你在楼下等我。”
      一干小吏答应着,下楼去了。

      这把守武关的关令名唤作陈韬,是祁天辽儿时的同窗,彼时他家穷困,常得祁天辽接济,而且从不要他还钱。因此,他一直都记着祁天辽的好。此番来到武关,祁天辽本也无心叨扰,只是小吏上门来找麻烦,他也只得用上这层关系了。而且,恰好也可以顺便向他讨些金创药和纱布,替那红衣女子换换药。
      “天哥受伤了?”陈韬将五瓶金创药和一大捆纱布堆到几案上,关切的问道。
      “内眷出了点小事。”
      “啊……”听祁天辽说是内眷,陈韬不好再问,二人寒暄了几句,祁天辽吩咐店伙上酒,饮了几杯,陈韬便告辞走了。

      “呼!终于把当官的打发走了!”崔护长吐了一口气,伸开两腿,坐到了床榻上。
      “都出去!换药!”祁天辽一把扯起崔护,走出房门,“伙计,热水!”

      孟琳替红衣女子换过药,缠上干净纱布,又替她洗了脸,盘上头髻,再喂她喝下一碗热粥,她的精神立时便好了许多。
      “谢谢你在暗中帮我们!”祁天辽整整衣裳,立在她面前,躬身朝她一揖到地。
      “其实是在帮我!”孟琳也立起身来,敛衽朝她深施了一礼。
      “不要这样……”那女子慌忙挣起来,跪在床榻上,朝他们还礼。
      “小姐快躺好!不要动!”孟琳赶忙将她搀起,轻轻扶她躺下,崔护则从旁递上了一杯热茶。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在暗中帮我们?”孟琳喂她喝下几口热茶,开口问她道。
      “我叫秦潇,我是……”她看了祁天辽一眼,欲言又止。
      “请秦小姐务必见告!”祁天辽端坐在床榻前,正色恳切的说道。
      “我……是来报恩的!”秦潇低眉沉吟片刻,还是抬起了眉眼。
      “十年前,武陵县?”
      “不错!”
      “可是……”
      “我知道,恩人不认识我。”秦潇凝神看着祁天辽,“可是,我却记得恩人!”
      “十年前,朗州闹雪灾,我家的粮食全都吃光了,城里的粮价越涨越高,我家没钱买。眼看着,我爹娘都要饿死了,是恩人!恩人给了我五个炊饼、一小袋粟米、还有五缗钱……”
      “这没什么,我给得不多。”
      “我明白。灾民太多,恩人是过路的,给不过来。可是,就是这些粮食和这些钱,救活了我的爹娘!救活了我一家人!
      那年,我才十岁,我很想问清楚恩人的名姓和住址,日后好去报答。可是,我年纪太小……不敢去问,只好……只好一直偷偷的跟在恩人的后头……”
      听秦潇说了这番话,祁天辽禁不住微微低下了头。
      “后来,我看到一个阿叔跪在恩人面前,问到了恩人的名姓和住址!从那天起,我就牢牢的把恩人记在心里……沔阳,祁天辽……”
      说到这里,秦潇的双眼湿润了。
      “我等了十年,终于……终于让我找到机会报恩了!”
      一时间,屋内沉默了。

      “秦小姐,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都是团牌社的人啊!”沉默良久,还是崔护惴惴的打破了这寂静。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爹娘都已经过世了。雪灾过后,日子又慢慢好起来了,他们去得很安详。这一切,都是恩人给的!如果没有当年恩人的接济,我爹娘早已饿死在雪地里了。所以,”秦潇深深吸了一口气,接下去说道:
      “往后这一辈子,我都将用来报恩!”
      “你不要这样!”祁天辽挥手止住她道,“如果你这样,那我宁愿当年没有接济你们。”
      “恩人放心!”秦潇正色说道,“我只在恩人需要的时候帮忙。”
      祁天辽看着秦潇那坚决的眼神,沉默了。

      祁天辽向孟琳和秦潇道过安置后,同崔护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今晚我们还是得轮流值夜。”他替崔护斟上了一杯热茶。
      “到了客栈,还怕不安全?”
      “我们刚刚开好客房,连茶都没喝一口,那些个小吏就闯进来了。你说,是不是太快了点?”
      “天哥,你是说,这里也有团牌社的耳目?”
      祁天辽轻轻吁了一口气,将横刀递给了崔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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