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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途程-第一回-汉江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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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七月,火热的日头仿佛依然不减盛夏,天地间的一切都不敢动弹,惟恐丝毫的挪移会惹得汗如雨下;汉江也凝滞在了河床上,懒懒的一动不动;只有败叶间秋蝉的阵阵嘶鸣一记又一记的打破着四下里的沉寂。
崔护将上身的衣服脱了个罄尽,浸到汉江里过了一道水,搭在船舷上;又脱去鞋袜,将裤腿卷到膝盖,自己一头睡倒在船头的甲板上,解开幞头,挡住双眼,右手把一个竹夫人抱在胸前,左手摇着一把蒲扇,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初秋的七月,火热的日头恶狠狠的抽打着长安城南的小江村,也抽打着坐在一匹青鬃马上的年轻的书生。
“公子,”牵马的小厮兴儿将书箱的肩带朝上拢了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扭头朝那书生道,“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书生伸手扯下幞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搭个凉棚看了看当顶的日头,又朝四下一望,指了指不远处一道竹篱,说道:
“去那边的人家讨碗水喝吧!”
篱内屋边栽着一株桃树。初秋时节,桃花已谢,且喜树荫浓密,正堪乘凉。小厮兴儿领着书生躲到树下,拴好马,便上前去叫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身段高挑的少女映入了主仆二人的眼帘。
“二位找谁?有什么事么?”那少女眯了眯眼避开日光,开口问道。
天气委实太热了,那少女内里穿着的诃子和半袖短外衣已然被汗水浸湿,隐隐勾勒出她那婀娜的身段来。
“……”
书生一时竟怔在那里,半晌无语。
“二位?”那少女身子朝前微微倾了倾,睁大眼睛问道。
“公子……”兴儿扯了扯书生的衣襟,低声喊道。
“啊!”那书生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手中的幞头一时拿捏不稳,掉到了地上。
那少女身躯略略一耸,低眉抿嘴一笑,抬手掠了掠鬓边的青丝道:
“二位渴了吧!请进屋坐坐,喝碗凉水。”
“有劳小姐,唐突不便,我们就不进屋了。”书生捡起幞头,拍拍灰尘,重新扎上,朝少女施礼道。
少女浅浅一笑,转身褪鞋进屋,无移时,拿出两只粗瓷碗,趋到井边,打起一桶水来,斟满两碗,递给主仆二人。
书生喝了一碗,兴儿背上的书箱沉重,连喝了三碗。
又到了初秋的七月,刚刚下过一场透雨,一丝清新的泥土气息萦绕在长安城南的小江村,也萦绕在那骑马书生的鼻腔间。
竹篱依旧,桃树依旧,井栏依旧,茅屋依旧,可今日却无人从屋中走出。
“不敢动问伯伯,这屋里人可在么?”
“这家人啊?两个月前就搬走啦!”
“兴儿,备墨!”
兴儿从行囊中取出什物,研得墨浓,书生取笔蘸饱,抬手挥去……
……
几句诗从将睡未熟的崔护喉间嗫嚅而出: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
然而他一首诗尚未念完,忽然被船板的一阵摇晃给惊醒了。
他拉开挡在眼前的幞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一阵汗味撞入了他的鼻腔,几个汉子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几人有高有矮,有壮有瘦,都没有裹头巾,只用一根布条束住头顶的发髻;都穿着一色的褐麻布短衣,裸着袖子,裤腿拽扎到膝盖上,光脚不穿袜,蹬着麻鞋。三个人双手交叉横抱在胸前,目不转睛的盯着崔护;两个人手持短铁棒,躬身钻入船舱搜检了一回,又钻回到了甲板上。
崔护缓缓往后挪了一截,慢慢站起身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一个矮个汉子倒抢先开口问他道:
“什么人?哪儿来的?”
“我赶考的!你们做什么?”
矮个汉子横了崔护一眼,转头望了望那两个搜检船舱的人。
“没有!”那二人冲他摇了摇头。
矮个子又横了崔护一眼,从船头踱到船尾,又从船尾踱到船头,忽然又大步迈到船尾,抄起碇石,猛的往水中扔去。
一大片水花如雨点般洒落到甲板上,船身微微晃了一阵,一切又回复了沉寂。
矮个子轻吐了一口气,扭头往船舱内扫了一眼,口中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走!”
崔护也等不到他们上岸,自己便又在甲板上躺了下来。
然而他刚刚把幞头蒙到双眼上,一阵脚步声忽然又撞入了他的耳鼓。
还是那几个汉子。
“你们干吗?”崔护上前一步,愤愤的问道。
“不干你事!”一个高个子上前,伸手就去推他。
“嗯?”那矮个子喉间轻轻哼了一声,高个子立刻收手退开。
矮个子探头往船舱内扫视一遍,又接过短铁棒,朝江水中搅动了一回,一语不发,领着一干人走掉了。
此番可再没回来。
崔护朝那干人渐渐走远的背影瞥了一眼,摇着蒲扇,缓缓在甲板上坐了下来。
然而就在那一霎间,猛可里一声“哗啦”和一大片雨点般溅上来的水花,惊得他险些跌到江里去。
而他手中的蒲扇和幞头便不像他这般幸运。
他后退两步,双手举起竹夫人挡在胸前,居然没见到有水鬼之类扑上船来,耳鼓中却渗入了一个游丝般的声音:
“快……拉我上来……”
崔护赶忙上前,探身往船下一瞧,船舷边江面上泛着的一捧青丝和一只玉手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慌忙扔掉手中的竹夫人,伸出双手,紧紧把住了那只玉手。
被崔护架在船舷边呕出几大口江水后,她悠悠的醒转了过来。
“谢谢你……”她用手揩了揩嘴角,将糊在面颊上的青丝朝两鬓拢了开来。
“你……是你?”看到她的面庞,崔护不由得失口喊出了声来。
她抬眼望着崔护,怔怔了盯了半晌,垂下了头:
“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件干衣?”
“可……可以!”
崔护忙不迭的跳起身来,蹿入船舱,翻包裹倒箱笼的折腾了一番,又忙不迭的钻出了船舱。
钻出船舱时,额角兀自给门框撞了一记。
“帕子、衣裤,都拿出来了!”崔护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开口冲她说道。
她微微低下头,将胸前的诃子往上掩了掩,快步迈入船舱,拉上了舱门。
“进来吧!”舱门被轻轻拉开了一小截。
崔护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先在甲板上团团转了两个圈,才忙不迭的放下裤脚,穿上鞋袜和圆领青纱上衣,系上腰带。幞头早已掉入水中,自是无法可想,只得将束发的布条再紧了紧,这才大踏步的钻入了船舱。
而他的额角竟很不争气的又给门框撞了一记。
她双目微垂,跪坐在矮几前;一头未干的长发松松的挽了个斜髻,几绺青丝兀自散落在眼前;原本白皙的满月般的面庞,因溺水呕吐而显得有几分发青。一件浆挺的鹅黄交领布衫裹在她的胴体上,显得很是宽大,粉颈、香肩和琵琶骨兀自从领中露了出来。
她见崔护盯着她的双眼仿佛有些发痴,不禁下意识的又摁了摁裹在身上的布衫。
“两年了……”崔护给她斟上一杯凉茶,在她对面跪坐了下来。
那坐席却离他的膝盖很有三五寸远。
“嗯!”她朝崔护使了个眼色,又扫了一眼那坐席,崔护呵呵哂笑着,将坐席移到了自己的膝下。
她端起茶杯,灌下一大口凉茶,抬起头来,开口问崔护道:
“那首诗是为我写的吗?”
“当然是你!”
她放下茶杯,低眉沉吟了片刻,忽然抬眼盯着崔护道:
“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你答不答应?”
“答应!”
“我还没说呢……”
“不管是什么事情!” 霎时间,崔护的双眼泛起了一抹亮光。
她一语不发,双膝移开坐席,朝崔护拜了下去。
崔护也慌忙移开坐席,冲她对拜了下去。
他双眼紧紧的钉住船舱的地板,惟恐稍稍抬起,便会瞥到她衣领里边去。
他的心也越跳越快,险些从腔子里蹦将出来。
“说吧!”崔护替她将茶杯添满,“要我帮什么忙?”
“带我去长安。”
“没问题!”崔护咧嘴呵呵一笑,“我正是去长安赶考的!一路上有你作伴,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叫孟琳。”她冲崔护浅浅一笑,“孟子的孟,琳琅满目的琳。”
“你就是琳琅美玉,”崔护看着她的面庞,“一点不假!”
孟琳微微垂下双眼,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对了!那几个家伙凶神恶煞的,他们是来找你的的吗?”
“如果你怕,那就当我没说!”孟琳说着话,放下茶杯,便要起身。
“等等!”崔护慌忙探身上前,按住她的双肩,“谁说我怕!”
他按得委实太急了些,那布衫的衣领险些被他剥下来。
孟琳盯着崔护那惊惶的面庞,双眼中禁不住掠过一丝亮光。
崔护长吐了一口气,慌不迭的抽回双手,俄顷又迟迟疑疑的将手伸出,替她将衣领往上拉了拉,掩住了她胸前袒出的浅沟。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孟琳低眉瞥了一眼自己的前胸,双肩微微一沉,长衫的交领也跟着往下垂了半寸。
“我叫崔护。”
“崔公子……”
“叫我崔护就行!”
孟琳微微点了点头,接下去说道:
“谢谢你带我去长安!请不要让旁人知道我在你的船上。”
“船工和我的旅伴,算不算‘旁人’?”
“旅伴?”
“嗯!”崔护点了点头,“他是我一个通家的朋友,此番同我一道去长安。我去赶考,他去读书。”
“他在哪儿?”
“他就住在这沔阳城里,船工接他去了,大概过会儿就会回来。你放心!”话堪堪说完,崔护仿佛生怕孟琳又心生去意一般,紧接着急切的说道,“他决不是一个多口的人!”
孟琳看着崔护那带着几分惶惑的面庞,嘴角禁不住又泛起了一丝笑意。
“我的事,”俄顷,她收起了笑颜,“往后自然会告诉你。可是,眼下,请不要问。”
“不问!不问!”
孟琳那满月一般的面庞上忽然泛起了一丝红晕,她低下眉眼,轻声说道:
“都两年了……我信你就是!”
她身上长衫的衣领仿佛垂得更低了。
崔护刚刚把双眼从她胸前移开,舱外蓦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孟琳不由得变了脸色,挺起了身躯。
崔护霍的站起身来,按住她的双肩,双眉微微一蹙,轻轻拉开舱门,闪了出去。
此番他的额角却没撞到门框。
“哎!崔公子!”刚刚看着崔护掩上舱门,一个铜锣般洪亮的声音传入了孟琳的耳鼓,“我把人给你接来啦!”
她长吐了一口气,身躯软软的倚在了舱壁上。
倏啦一声,舱门被拉开了,一个粗壮魁梧的身躯闪入船舱,将一担四个箱笼卸在了地板上。
“哎?”那人一眼瞥见了倚在舱壁上的孟琳,“这位是……”他转过头去,开口问崔护道。
“啊……她是……”崔护跟在那人身后步入船舱,双眉微微一剔,“她是我的一个故人!”
“啊……”那人将崔护上下扫视了一眼,呵呵一笑,随即朝舱外扬手招呼道:
“祁公子,进来吧!”
孟琳这才将那扛箱笼的人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一张国字脸满面红光,高挺的鼻梁下横着一抹花白浓密的胡须,一件交领短褐衣勾勒出他那宽厚的身躯,高卷的衣袖下,露着两条铁棒一般的古铜色臂膀。此人崔护虽未及介绍,但孟琳已知他定是这船的船工。
船工身后,跟着步入一个三十一二岁的男子。他也长着一副古铜色的面庞,身段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普通得摆入了人群便寻不出来。他没有裹幞头,只用一根布条束住头顶的发髻;身穿一件白色的交领长衫,虽然已汗得湿透,领口却掩得齐齐整整,腰带也系得紧紧绷绷,足下蹬着的丝鞋长袜也白白净净,一尘不染。
孟琳微微垂下眉眼,将长衫的衣领往上掩了掩。
“这位是船工……”崔护指着那老者朝孟琳介绍道。
“我姓彭,排行第四,小姐叫我彭四就行!”那船工不等崔护说完,抢先开口自我介绍道。
“彭四公……”孟琳朝船工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是我的通家朋友,姓祁,叫祁天辽。”
“祁公子……”
“这位……”崔护看了看孟琳,又瞧了瞧彭四公和祁天辽,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啊……”彭四公扫了扫鼻梁下的胡须,呵呵一笑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去河埠头叫老方家送几份吃的来!你们聊!”说着话,他低头迈出船舱,顺手带上了舱门。
“天哥,坐!坐!别客气!”俟彭四公带上了舱门,崔护指了指地板上的坐席,自己另揭了一片坐席,跪坐了下来。
“呵,在你这里,我向来是不客气的!”祁天辽说着话,却又转身朝孟琳微微欠身告罪,将矮几前的坐席微微拉远几寸,斜签着跪坐了下来。
“天哥,你知道她是谁?”崔护看了看祁天辽,又看着孟琳,眼中闪现出来一丝异样的光采。
“啊……我知道了!”祁天辽冲着崔护,眉眼微微一剔,随即开口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小姐,”他又转向孟琳,浅浅一笑道,“两年了,我这位老弟,可是天天都念着你呀!”
“我叫孟琳。”孟琳垂下眉眼,朝祁天辽微微欠身道。
“她和我们一起去长安,不过,天哥,得请你……”
祁天辽看了看崔护,又看了看孟琳,微一点头道:
“放心!”
“谢谢天哥!”孟琳说着话,就要避席行礼。
“别这样!”祁天辽忙伸手拦阻道,“我和崔三郎的关系,想必他也告诉你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月上来了。
阵阵凉风驱散了日间的秋燥,河岸草丛间促织的轻吟替代了秋蝉的聒噪。一弯上弦月投射到汉江里,凉透了的江水仿佛十分的舒坦,在清光的映照之下,也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孟琳的湿衣已然晾干,她脱去了崔护的长衫,换上了自己的诃子、长裙和半袖短外衣。日里虽燥,夜来却颇凉,坐在船舷边的孟琳禁不住将双臂抱到了胸前。
崔护轻轻拉上舱门,快步趋到船舷边,将一件斗篷披在了孟琳的身上。
“谢谢!”她感激的看了崔护一眼,将斗篷裹到了胸前。
崔护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看什么?”虽然她明明知道,崔护为什么要盯着她看。
“我喜欢你!”虽然很直白的说出了这四个字,崔护的心依然险些蹦出腔子来。
孟琳看了看崔护,一抹红霞飞上了面颊。
她的心也开始乱撞起来。
也许两年前二人初见,便已互萌情愫,然而那初见的一面,才不过喝下一碗水的时分。一碗水,两年,何啻天渊之别!两年后的今日,二人重逢了,而这重逢却偏偏又鬼使神差的发生在她逃避追捕之时!
造化弄人!
孟琳将头缓缓靠在了崔护的肩头。
崔护踌躇片刻,终于伸出左臂,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你娶亲了吗?”
“没有!”崔护这一声回答,仿佛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听见。连端坐在船舱内看书的祁天辽也禁不住摔下手中的《永徽律疏》,扑哧笑出了声来。
“那,你有没有订亲?”
“也没有!”
“嗯……”孟琳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越发跳得快了。
“我娶你!”
“……”
“我娶你!”
孟琳缓缓将头从崔护肩头移开,脉脉的看着他的双眼,柔声说道:
“如果……我的事情能够顺利的了结,我一定嫁给你!”
一抹淡云飘过,很知趣的掩住了上弦月的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蓦然闪现在他们的身后。
一只手按上了崔护的肩头。
“啊!”崔护禁不住被吓得一弹,险些跌到汉江里去。
孟琳也如同被霹雳击中了一般,从崔护怀中弹了出来。
二人一齐回头,看到的却是祁天辽那张摆入人群便寻不出来的脸。
“你……”崔护刚要发作,却见祁天辽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的“嘘”了一声。
“进舱!”他冲二人沉声说道,随即又转向坐在船头的彭四公,作了个开船的手势。
淡云被夜风吹散了,上弦月又洒下轻柔的白光,静静的目送着那缓缓溯江而上的客船。
虽然支开了船舱的窗子,可是舱内依然显得有些闷热。孟琳脱去了斗篷,崔护拿着祁天辽的《永徽律疏》,不住的给她扇着风。祁天辽的领口却依然掩得齐齐整整。
“偷偷摸摸的,想吓死我们啊!”崔护一边给孟琳扇着风,一边灌下一大杯凉茶,开口埋怨祁天辽道。
“对不起了,我来到你们身后,你们却没发现我!我只好轻轻拍了拍你!”
“好了好了!”崔护长吐了一口气,“干吗这个时候开船?”
还未等祁天辽开口回答,孟琳却仿佛变了脸色。
“孟小姐,你别怕,我猜到追你的人是‘团牌社’的。不过你放心,放着这许多人在,断不会让你有什么闪失!”祁天辽说着话,从箱笼中取出一口横刀,放到了身畔的地板上。
“谢谢天哥!”孟琳微微垂下了眉眼。
“孟小姐,你应该谢崔三郎!”祁天辽看了看孟琳,浅浅一笑道。
“团……团牌社?”听到祁天辽说出这三个字,崔护扇风的手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不错!”孟琳抬眼看着崔护,“追我的人,就是‘团牌社’的。”
“团……团牌社又怎么了!”崔护双眉一剔,扇风的手又回复了原先的快慢,“孟小姐,别怕!天哥说得对,放着这许多人在,断不会让你有什么闪失!”
“今天我和彭四公来河埠头的路上,看到沔阳城里忽然来了很多‘团牌社’的人;上船来又看到了孟小姐。而且,刚才我上甲板走动,看到河埠头有人在偷偷窥伺我们的船。所以我才猜测,他们是来找你的。”
“天哥,对不起……”孟琳又垂下了眉眼。
“不要这样说!”祁天辽打断孟琳道,“团牌社的人,呵呵,我们都清楚!何况,你是崔三郎的故人!”
“三郎……”
“你们在舱里坐会儿,我去外面看看。”祁天辽无意相扰他们二人,冲他们浅浅一笑,抄起横刀,迈出了船舱。
“我不热了,”孟琳轻轻倚在崔护胸前,伸手按住他正在打扇的手,“三郎,你歇会儿。”
崔护咧嘴一笑,撇下手中的《永徽律疏》,腾出双手,将孟琳环在自己的怀中。
“三郎,团牌社的人,你怕不怕?”
“不怕!”
“也许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不管!”
霎时间,孟琳的眼眶忽然泛红了。
“你……你怎么了?”崔护一边手忙脚乱的拭去孟琳眼角滚落下来的泪珠,一边惶惑的问道。
“三郎……”孟琳轻轻唤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有事,对我说!”
“我没事!”沉默了一刻,孟琳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转过身来,脉脉的瞧着崔护,“我信你!”
“前方来的是什么船?”二人刚刚温存了片刻,一个声音忽然传入了他们的耳鼓。
这声音大概是汉江上另一条船上所发,传入船舱已然隐隐,但仍能听出来人语气不善。
刹那间,孟琳禁不住从崔护的怀中挺起了身躯。
崔护轻轻按了按孟琳的双肩,准备起身出舱。
“三郎,别走……”孟琳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
崔护扭头看了看孟琳,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原地转了半个圈,将船舱扫视一遍,发现实在找不到一件可以当作兵刃的物事,一时情急,竟将矮几上那本《永徽律疏》抄到了手中。
孟琳见状,禁不住扑哧一笑。
“你们是什么人?”正当此刻,传来了祁天辽朗声发问之声。
“我们是竟陵县的司法,快停船!”
客船下了碇石,缓缓停了下来。
听到“竟陵”二字,孟琳的脸色又变了。
“这是长安崔公爷府上的船,你们竟陵县的司法,来这沔阳地界查个什么?”
“少说废话!哪个崔公爷?拿牒引来瞧瞧!”
崔护和孟琳轻轻凑到窗边往外一瞧,只见祁天辽立在船舷边,左手拄着横刀,右手展开一纸牒引,往邻船伸出片刻,随即便收了回来。
“交过来看!”邻船一人迈上前一步,伸手来抢。
“看清楚了吗?”祁天辽微微撤身退了半步,将牒引隐到身背后,左手却将身畔的横刀抽出了一截,“长安清丘县公崔神基府上的船。”
“你他妈胆子还不小!”邻船另一个人上前一步,也将腰间的横刀抽出了一截。
“嗯?”邻船领头的扬手止住,“既是公爵爷府上的船,恕我们打扰了!请便吧!”
眼见着那条官船渐渐没入夜色之中,祁天辽回刀入鞘,轻轻吐了一口气。
“竟陵县的官船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跑到沔阳地界来拦长安的船!”迈出船舱的崔护望着前方溶溶的夜色,愤愤的说道。
祁天辽没有理会崔护的埋怨,却上前几步,开口对彭四公说道:
“彭四公,得麻烦你再摇快些!”
然而这吩咐仿佛依旧晚了些,才过不了小半个时辰,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一条梭子小快船已然渐渐跟了上来。
“一定是团牌社的!怎么办!”崔护疾步趋到船尾,又疾步趋回祁天辽身边,如此数番,却无计可施。
“彭四公,这里是什么地方?”祁天辽开口问道。
“啊,离沔阳大概有三十来里地了,这里唤作蔡滩,已是竟陵县界了。”
“怎么办!如果团牌社再把那官船带来,怎么办!”
祁天辽双眉紧锁,思忖片刻,断然开口说道:
“彭四公,把船往下流头放,越快越好!撞翻那条小船!”
“嘿嘿,好嘞!”彭四公轻吐一口气,抄起竹竿,来回往复一撑,客船立刻便掉了一个头,顺着水流,照着那梭子小快船猛冲下去。
“彭四公,千万当心啊!”崔护立在彭四公身畔,双眼紧紧盯着那夜色中的小快船,仿佛生怕那小快船会忽然蹿将上来咬他一口也似。
“哈哈哈,崔公子放心!那截烂木头也配叫‘船’?只好给我当玩意儿!”
说着话,两条船已是越靠越近,崔护甚至都能看到小快船船头立着的大汉脸上的络腮胡。
“他妈的你们好大的胆!老子看你们敢撞!”那立在船头的络腮胡手中挥舞着一条齐眉铁棒,扯着嗓门呵斥道。
“快!去船舱!”彭四公一面紧紧的把着竹竿,一面冲祁天辽和崔护二人喊道。
二人来到舱边,却都不肯进舱,只紧紧的扶着舱壁,四只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越驶越近的小快船。
孟琳从窗口伸出手来,紧紧的握住了崔护的手。
一阵“哗啦”的水波激荡之声伴着“噌”的一声闷响,那烂木头小玩意自然是被撞翻了。
霎时间,汉江水面上仿佛成了集市。
“妈的!真撞!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操!老子的腿!谁他妈拽着老子的腿!”
“留神点儿!你那刀别扎着我!”
“你他妈踹老子头做什么!想弄死我啊!”
“操!瘸子六不会水!谁他妈去拉他一把!”
“黑灯瞎火的,看得见个鸟啊!”
“不会水还不会狗刨啊!”
此刻,彭四公已嘿嘿笑着,将客船重又掉了头,继续往汉江上流头撑去。
祁天辽立在船舷边,冷冷的瞧着那一干人一个接一个的扑腾到了对岸。
孟琳也走出了舱门,紧紧偎在崔护的身侧。
蓦然,一只手和一颗头闪现在了那水白的月光下。
蓦然,又隐没在那粼粼的波光之中。
蓦然,又闪现了出来。
蓦然,又隐没了进去。
祁天辽双眉微微一锁,迟迟疑疑的向前迈了一步。然而就在那一霎间,孟琳褪掉鞋子,一头扎进了汉江。
“琳琳!”崔护仿佛疯了一般撞到船舷边,就要往下跳。
“你这疯子!”祁天辽一把拦住他,将他推得踉踉跄跄的退到舱边,自己褪掉鞋子,跟着跳了下去。
被控掉腹中许多江水后,瘸子六醒了过来。
他缓缓挣起身来,怔怔的瞧着他身前立着的三个人。
“看什么看什么!还不滚!”崔护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呵斥道。
“他不会水,你教他怎么滚?”祁天辽不禁浅浅一笑。
刚刚又换上崔护那件交领长衫的孟琳也禁不住笑了笑。
“彭四公,这里是哪儿?”祁天辽朗声开口问道。
“再往前三二里,就是麻洋镇。”
“麻洋镇,你认识路吗?”
“认识。”瘸子六点了点头。
“放他去麻洋镇上岸吧!”祁天辽吩咐彭四公毕,随即又转向瘸子六道:
“救你命的,就是这位你们要追的小姐。”
祁天辽话音刚落,瘸子六猛然盯着孟琳,嘴角抽动了几下,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蓦的跪倒在地,朝她拜了下去。
孟琳侧身避开,淡淡的说道:
“你别这样!”
瘸子六抬起头来,盘膝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哎,说!你们干吗要追她!”崔护上前一步,继续没好气的问瘸子六道。
“我不知道。”他看也没看崔护一眼,顺口答道。
“你……”崔护吁了一口气,又转向祁天辽,“天哥,这就是团牌社的人!”
“我知道。”祁天辽盘膝坐在一旁,拿丝帕拭了拭横刀,淡淡的说道。
“怎么你也……”崔护又吐了一口气,转身挽住孟琳道:
“我们进去吧!”
上弦月静静的悬在中天,将如水的月光轻轻的洒落到跪倒在麻洋镇岸边的瘸子六身上。
“小姐,我冯六是个粗人!不过,该怎么做,我还是清楚的!”说着话,他朝孟琳叩了一个头,起身一瘸一瘸的走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