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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卷-秦岭(甲)-第九回-长林镇
从鹦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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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鹦哥镇往南行七八里路,便是太白山。若走大路,须在太白山脚往西而行,到岐山县再折而往南。檀青却不走这条大路,径直引二人沿石头河往正南翻过太白山,经黄柏塬、二郎坝等秦岭深处的小村落,抄间道直插梁州。
“天哥,”秦潇与祁天辽同乘一骑,她低声问祁天辽道,“你说,我们还来得及吗?”
“这条路……”祁天辽扫视了一眼几乎压到头顶的枝叶,“恐怕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个人,赵婕不大可能知晓。我估摸着,我们大概和她差不多时候到梁州。”
一连下了三天的秋雨总算停了,可日头仿佛仍然睡得烂熟,始终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裹在身上,不愿出来点卯。
“前头便是褒城县了,”檀青摘下斗笠,指着褒河西岸暮色笼着的城墙,“今晚我们歇在这里,明日坐船由褒河下汉水,当天便可到梁州。”
三人雇船渡过褒河,在河埠头下船登岸,堪堪行到城门口时,秦潇忽然拉了拉祁天辽的衣袖,拿眼朝前方几个穿褐麻布衣的汉子瞟了瞟。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盯我们的梢?”祁天辽低声问道。
“不像,天哥你看,他们好像没注意我们。”
“跟着他们,看他们住哪家店。”祁天辽心头忽然涌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入得城来,檀青将二人带到了一家“雁书客栈”门前,秦潇却看到那几个团牌社的人走入了街对面的一家“鸿仪客栈”,便指着那头对檀青说道:
“檀哥,我们住那家行么?”
“啊?”檀青顺着秦潇的指向一看,吐了吐舌道,“那家……可贵呀!”
“舒服么?”
“这……鸿仪是褒城县最大的客栈,自然舒服。”
“那便好啊!”秦潇冲檀青挤挤眼,“被雨淋了好几日,人都要发霉啦!贵就贵点,哪儿舒服便住哪儿吧!”言讫,她又拍了拍檀青的肩:
“放心,店钱天哥请!”
三人走入鸿仪客栈,开好房间,收拾停当,祁天辽支使秦潇同檀青一道去点饭菜,自己拿着牒引,来到了柜上。
“叫你们掌柜的来。”他冲站柜的伙计板起脸吩咐道。
“请问客官有何吩咐?交代小人,小人去办!”
“吩咐便是叫你们掌柜的来!”祁天辽抬高几分嗓门,睁眼说道。
伙计不敢怠慢,赶忙去叫了掌柜的来。
“你便是这里的掌柜?”
“请问客官是?”
祁天辽把牒引展开,朝掌柜眼前晃了晃,随即便收了回来,问他道:
“看到了吗?”
适才那一晃,别的字样掌柜没大看清楚,“逮不良”三个字却是扎到他眼里去了的。
“这……官……官人,小店一向安分守法,请……请问……”掌柜清楚,如今即使得罪了皇帝,或许还没大事,但这些天后手下的“逮不良”却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此刻祁天辽也在心底暗自佩服秦潇,居然能弄到如此管用的牒引。
“没别的,告诉我,适才那几个穿褐麻布衣的,住哪间?”
“住……住东头三楼戊字号、己字号房。”虽然掌柜知道那几个褐麻布是团牌社的,但比起眼前这位“逮不良”,他还是宁愿两害相权取其轻。
“谢了!”祁天辽冲他浅浅一笑,摸出一百文钱赏了他。
祁天辽一行三人的房间开在北头三楼乙字号、丙字号房,只须打开窗户,便能将东头一溜房间看得一清二楚。
他回到乙字号房时,秦潇和檀青已在房中等着他。见他拉门进来,秦潇便开口说道:
“天哥,我们订了寅字号雅阁,一会儿便可去吃饭了。”
“有劳了!”祁天辽冲秦潇笑笑,自己来到窗边,将窗子全部支了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分,他便看到东头戊字号、己字号两间房门拉开了,那几个团牌社的人出门往楼下走去,于是他立刻招呼秦潇和檀青一道去吃饭。
或许是天公作美,那几个团牌社的没订雅阁,而且他们的座头居然恰好在寅字号雅阁的窗下,于是他们饭间谈论的话便几乎一字不落的灌入了三人的耳鼓。
“□□收好了吧?”
“放心,一直带在身上呢!”
“哎,你别说,那黑脸小娘子别看个头不大,手底下还真狠啊!”
“嘿嘿,再狠也狠不过王三哥,那一刀捅得!”
一听这话,祁天辽和秦潇心头都不由得一揪,秦潇手中的筷子兀自扑拉的掉落在桌案上。
“外面这桌是什么人?”檀青显是听到了他们“捅人”的字眼,她皱皱眉,开口说道。
“团牌社,知道吗?”
“原来这些人就是团牌社的啊!”檀青撇撇嘴,“怪不得不干好事!”
“你还别说,他们赶得还真快!那厮昨日才到梁州,他们今天晌午就到了长林镇。我们再晚一日,恐怕他们就得手了!”团牌社的人又发话了。
“没那么简单,四个参军带着二十个马军押送,等闲就劫了?”
“他们不会联络当地的风尘社?”
“嘿!别管那许多啦!横竖,他们被我们拾掇了,□□也被我们抢到手啦!喝!”
几个人举起酒盏碰了碰。
“哎,他们的尸首你怎么安顿的?”
“大白天总不能在官道上扛尸吧!拖到河边芦苇丛里了。过几日再被发现,那就不干我们什么事喽!”
“嘿嘿,还是王三哥啊!小弟敬你一杯!”
“喝!”
“天哥,怎么办?”三人草草吃罢晚饭,俟檀青回屋,秦潇惶恐的问祁天辽道。
“马上去长林镇!”祁天辽沉声说道。
“那……她怎么办?”秦潇朝隔壁房间使了个眼色。
“告诉她,说我们今晚有急事,明日得烦她独自上路了。”
“可是,那个凭据落到团牌社手里了,怎么办?”
“不可重物轻人。”祁天辽正色说道,“他们有五六个人,眼下在这客栈里抢是不可能的。我们立刻就得往长林镇赶,总不能让赵婕他们……就这样暴在河边啊!”
从褒城县到长林镇约莫十五六里路。二人向檀青草草告别,去柜上结了食宿钱,又问店家讨了两枝松明和一把铁锹,用“逮不良”的牒引叫开城门,纵马沿褒河往南飞驰而去。
初更时分,二人赶到了长林镇。
没有月,天幕一片铁黑,镇子早已睡熟,连一声狗吠也听不到。褒河两岸密密麻麻的芦苇随着夜风微微起伏,仿佛一条硕大无比的蚯蚓在河边扭着腰一般。
二人将马匹拴在官道边一棵白杨树上,祁天辽让秦潇在树下等着,自己拿火绒点着一枝松明,迈步下到河滩边,开始在芦苇丛中搜寻。
行了不过四五丈远,他蓦然发现前方河滩上横仆着一个人!
他赶忙飞奔上前,俯下身,将那人轻轻翻了过来。
赵婕那满是泥污的面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祁天辽心头禁不住猛的一揪,慌忙拿松明将她全身上下照了一遍。
她内里穿着一件黄色交领长衫,外面敞披着一件白色翻领长衫,两件长衫前襟上全都是血污,也不知伤口在什么地方。
祁天辽轻轻放下赵婕,举起松明,冲秦潇大喊道:“潇潇,快来!赵婕在这里!”
秦潇撇下马匹,急急忙忙飞奔过来,一见赵婕这副模样,心头也禁不住一揪,眼眶霎时间红了。
“潇潇,我刚探了探她的鼻息,仿佛还有气。你听听她胸口,看还有没有心跳。”
祁天辽举着松明给秦潇照亮,自己背过了身去。秦潇将赵婕的交领长衫解开,附耳到她胸前的诃子上听了听,又在她前胸和腹部细细查看了一番,随即抬头对祁天辽说道:
“天哥,她还活着,伤口在左肋下,捅得很深,怎么办?”
“眼下没有开水洗伤口,先用火烫一烫,再上金创药。”
“这……用火烫?我……怕下不了手……”
“那我来。日后就烦你同她解释一下吧!”
秦潇点点头,将赵婕轻轻放下,转身跑向马匹去取药和纱布。祁天辽将松明插在河滩上,冲赵婕轻声道声“得罪”,便褪去了她的衣裳,解开诃子,拿起松明,狠下心,朝她肋下的伤口处一搁。
这一烫显然是疼得紧了,赵婕禁不住眉头一蹙,口中“啊”的喊出声来。
此时秦潇已将一应什物拿了过来,二人忙不迭的替赵婕上药、裹伤、穿好衣裳。
“潇潇,你在这里看一会儿,我去找找她带的人,看还有没有救。”祁天辽一边说着话,一边打着松明钻入芦苇丛搜寻了片刻。不多时,他一具接一具的扛出三具尸首,摆到了河滩上。松明随夜风忽明忽闪,映得这河滩显出阵阵莫名的灰黄来。
“她……怎么办?”秦潇蹙起柳眉,指着躺在河滩上的赵婕问祁天辽道。
“哎呀,要回褒城,还得在马背上颠半个时辰,不知道她撑不撑得过……”
“当然撑不过!”一个甚是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二人的耳鼓。
二人循声一望,檀青正举着一枝松明,朝河滩上快步走来。
“青……青姐,你怎么也来了?”秦潇委实诧异。
“待会儿说。”檀青把手里的松明递给秦潇,弯下身去驮赵婕,“先把她送上车,今晚去我家。”
“你家?”秦潇一边帮着把赵婕扶上檀青的背,一边诧异的问道,“你家……不是在梁州么?”
“这里往南五里地,有个珍宝村,我家在这村里有个庄子。”
此时祁天辽已取来铁锹,将赵婕三个从人的遗体浅浅埋在河滩上,便跨上马,跟着檀青的车一道往珍宝村而去。
“青姐,你怎么会跟着来的?”秦潇坐在车中,不时看看赵婕,却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那正在赶车的檀青道。
“我啊,看你们走得蹊跷,估摸着跟那些团牌社的人干的好事有些干系,于是便问店家敲了这了辆车,跟出来了。”
“那……店家怎么肯……”
“当然肯了,”在一旁骑着马、牵着空马的祁天辽接口道,“店家知道她跟我们一道来的,焉敢不从?而且,只须指着我们的背影吩咐一声,城门也能被叫开的。”
“嘿嘿,天哥猜得不错!”檀青冲祁天辽撇撇嘴,淡淡一笑道。
“行了,伤口都处置好了。”檀青连夜请来的医士在水盆里洗净了手,对一干人等说道,“小姑娘命大啊!再晚半个时辰,可就难说喽!不过,眼下一定得好好将养啊!不然可就难保啦!”
“有劳了!”檀青付了诊金,三人一道将医士送出了庄门。
“青姐,天哥,你们去歇着吧!”秦潇揉揉她那双小眼睛,冲二人说道,“我守着赵婕就行啦!”
“我陪你一块儿守吧!”祁天辽拍了拍秦潇的肩,“本该你去歇着的,可是……我一个人守着她,不大好……”
“啊……”檀青冲二人撇撇嘴,打了个哈欠,“你们二位慢慢客气吧,我可要去睡了!”
“青姐,真是太谢谢你了!”秦潇冲她挤了挤眼。
“行啦!”檀青拍拍她的肩,“萍水相逢,也算缘分!我去睡啦,明儿见!”
“天哥,你困了吗?”秦潇轻轻捏了捏倚在墙边的祁天辽的手,轻声问道。
“无妨,”祁天辽冲她浅浅一笑,“你歇会儿吧!我看着她。”
说着话,祁天辽替秦潇脱去外罩,将一床被盖到了她身上。
“天哥啊,”秦潇偎在他怀里,轻声问道,“团牌社拿到了那凭据,恐怕会要往天后那儿送了,我们该怎么办?”
“能不能请你们风尘社想办法截下来?”
“我们社截下来当然不是问题,可是,如果这凭据落到我们社手中,他们还是会去把李贤劫走的。”
“这……倒是我没考虑周全……”祁天辽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说道:
“我去想办法截下来!”
“你一个人怎么行?”秦潇呼的从祁天辽怀里坐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赵婕怎么办?”
“……”秦潇沉默了。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截不下来,就把它毁掉!总之,决不能让它落到天后手里!”祁天辽斩钉截铁的说道。
“你不愿这个……假李贤被天后杀掉么?”
“他没有罪,也没有错,不该死!”祁天辽缓缓的说道。
“可是……天哥你……”
“我明白,潇潇,李贤同我非亲非故,他的死活,我本不该关心。可是,既然我已经插手到这个事里来了,那我决不能看着一个不该死的人枉死!”祁天辽凝重的看着秦潇,开口说道。
沉默良久,秦潇看着祁天辽,脉脉的说道:
“天哥,其实,我真该阻拦你干这个事。这太危险了,我怕你……可是,天哥,你知道吗,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会喜欢你……”
她忽然握起祁天辽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刹那间,祁天辽觉得自己浑身的血脉仿佛沸腾了起来……
“天哥,我凭心发誓,我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如果你有不测,我秦潇决不独活!”
“胡说八道!”祁天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记,“什么测不测的!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变成老头老婆婆的吗?你想赖呀!”
“不赖!”秦潇闭上双眼,一把搂住祁天辽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口唇。
祁天辽将秦潇紧紧搂入怀中,将她眼角渗出的泪水轻轻的吻了去……
天亮了。
三五个佃户扛着农具打庄子大门前走过,扭头向檀青打着招呼。
“辛苦你们啦!”檀青朝他们扬扬手,随即转过身,将手中一个布包放入了车中。
“这是……”祁天辽诧异的开口问道。
“你这一路得去好些日子吧!二十缗钱,不多,权当一饭一宿。”
“这……怎的好!”
“不急,就当是借给你的。”檀青冲祁天辽浅浅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天哥,”秦潇也递给祁天辽一个布包,“里头有一件三叠夹衣、一件绵衣、一件皮袄。天往凉处走了,保重身体!”
“你也是!”祁天辽轻轻刮了一记她的高鼻梁,“赵婕就拜托你们了。可以的话,劝劝她,让她别掺和进去。”
“听你的!”
“好,走啦!”祁天辽跳上车,朝她们二人挥挥手,轻轻一扬马鞭,赶着车、拖着一匹空马往北而去。
虽然他和秦潇都推测团牌社会将那凭据送到洛阳,交与天后,但这推测却无法凭空去验证,于是他索性先回到褒城县的鸿仪客栈,向店家问问团牌社的行踪,顺便将马车、铁锹等一应什物还给店家。
鸿仪客栈的掌柜正为昨夜被弄走的马车、铁锹、松明心痛不已,万没想到祁天辽这位“逮不良”居然会在第二天把这些物事一件不落的还将回来,当下禁不住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忙不迭的吩咐伙计,哪怕把已入住的客人即刻赶将出去,也得给祁天辽开最好的房间。
“房间先不忙开。”祁天辽挥手止住伙计,“告诉我,昨日那几个团牌社的走了没?”
“啊……没走,没走,还住在老房间。哎,伙计,快给官人开上昨日他住的房间!”
“嗯!”祁天辽挥手止住,“给我开西头正对着他们的房间。”
祁天辽拉上西头“玄”字号的房门,支起窗子,坐在窗下,拿起一卷《左传》,边看边留意着对面戊、己两个房间。
约莫到了午牌时分,他忽然把书放下了。
两个身穿灰布圆领长衫、腰佩横刀的男子敲开了己字号的房门。过不多时,二人出了门,一个人兀自将一个小布包塞入了衣内。
祁天辽赶紧背起包裹和横刀,匆匆赶到楼下,朝柜上扔了二百文钱,吩咐店伙牵马。
那两个男子各骑一匹马,在通往梁州的官道上不紧不慢的遛着;祁天辽则在他们身后七八丈远处不紧不慢的跟着。傍晚时分,二人进了梁州城,在城东一所小院外下了马。
祁天辽离那小院十余丈,也下了马,可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这小院位于城中的居民坊子里,四下里都是民居,没有客栈。且不说如何把那布包弄到手,光过夜一事,就大不易了。
正当他思忖该如何措置时,忽然感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心头不禁一凛,刚忙转过身来,背靠着墙,将袖中的短刀抖到了手中。
兵刃在手,他立时心宽,定睛一看,暮色勾勒出一个少女的身形,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身穿一件白色的长衣,敞着怀,露出内里粉红色的诃子和淡黄色的长裙;头顶着幂离,面纱掀起,搭在顶沿上;两弯细眉下,一双大眼睛正冲他微微笑着。
“檀小姐。”祁天辽收起短刀,朝她躬身施礼。
“才一天不见,见面就亮刀啊!”檀青冲他撇撇嘴,“天哥,这天都要黑了,待在这里则甚?”
祁天辽一时语塞,只得自我解嘲般的笑了笑。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檀青拍了拍他的肩头,“跟我来吧!”
原来檀青在梁州城里的家就在这小院的斜对面,一进独院,两层小楼。她父母都已辞世,只有一个哥哥体弱多病,无法服役,因此她才会女扮男装,替兄充府兵当值。
吃过晚饭,檀青将祁天辽安置在二楼一间偏房内。这偏房的窗子正朝着那小院,若有人进出,可看得一清二楚。
“檀小姐,屡次叨扰,真是太谢谢了!”祁天辽冲檀青一躬到地,感激的说道。
“别这么说,萍水相逢,也算缘分。还有,别叫我‘小姐’,叫我‘青青’就挺好!”
“青青,她们都还好么?”
“潇潇很好啊!赵婕还挺虚,不过神志慢慢清醒啦!”
“那便好!青青,我估摸着在这里住不长,明后日恐怕就真得出远门了,潇潇处,劳你……”
“嘿嘿,放心!等你回来见到她,管保把她养得胖胖的!好了,”说着话,檀青站起身来,“夜了,早点歇着吧!我的房就在过道对面,有事叫我。”
她走到房门口,忽然停步,扭头说道:
“不过……记得先敲门!”
言讫,她格格一笑,拉门出去了。
夜,静悄悄的,四下里一片安宁,只有街道两旁栽种的杨柳不时发出声声浅笑,仿佛在享受这阵阵清风的抚摩一般。
祁天辽靠着引枕,坐在窗前,面庞上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颜。其实,此刻的他本该身处长安城兴道坊的宅子里,或拥被安歇,或挑灯夜读,俟学业修满,省试及第,便可赴曲江盛会,甚而有可能策马探花。可是,如今他却身处梁州,待在别人的宅子里,监探着另一群人的住所。
他甚至开始考虑自己这样干究竟值不值得了。
可惜,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既已插手了一个事,就一定得做得有始有终。他替孟琳传书,是不想看到自己好友的爱人蹈入险地;他追赶赵婕,是不愿风尘社和李敬业挑起毫无必要的战事;他要夺回那“凭据”,是不愿天后因看到此物而对李贤下杀手,哪怕这只是个假皇子——真皇子也好,假皇子也罢,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没有犯该死的罪过,不应该被剥夺生命。
也许,还有一个缘故。他祁天辽能文能武,总得拿这点文武艺干出点事情来。终身混迹于庸庸碌碌的官场,填写一些不痛不痒的律法文书,委实忒也无趣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摸了摸身畔的横刀,笑颜更亮了。
他已猜到,街对面这小院多半便是李贤落脚的所在,去褒城县取“凭据”的两个人多半便是押解李贤的兵卒。他们取到凭据,向监押官禀告,监押官多半会派他们将这凭据送往长安的丘神勣处,由他定夺;或直接送往洛阳,请天后的示下。不过,通常而言,兵卒位份太低,去洛阳直谒天后的可能性不大,多半还是会先上长安,去见自己的直属上司丘神勣。
不过,不论他们往哪儿去,都应该不会在这大半夜动身。想到这一层,祁天辽便浅浅一笑,欠身将榻上的被子扯了过来,打算靠在这窗下小睡一会儿。
然而刹那间,他脸上的笑容便立刻化作了凝重。
小院内不知为何发出了一阵喧闹,仿佛有人在吵架,俄顷,小院内树上的乌鸦扑拉拉冲天而起,仿佛受了惊吓一般。
过不多时,院内又回复了宁静。
祁天辽赶紧起身,将包裹和横刀背起,拉门走出房间,去敲过道对面檀青的闺房门。
“青青,青青。”
“天哥,怎么了?”拉开门的檀青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她没穿睡衣,身上只系着诃子和短裙,如削般的双肩和截肪般的前胸霎时间撞入祁天辽的眼帘,他禁不住后退半步,垂下了双眼。
“青青,对不住,我立刻得走。”
“啊……”檀青许是看到了祁天辽的尴尬相,嘿嘿一笑,转身拿了件外罩披上,“我明白,你盯梢的人动身啦?等等,我送你下楼。”
檀青将祁天辽送到自家院门口,转身去后槽将他的马牵了过来,轻轻将院门拉开一条缝。
祁天辽闪在门缝边,朝街对面看去,只见对面那小院的门也被拉开了,两个男子佩着横刀,跨上马,往北而去。
“青青,我走了。”祁天辽走出院门,翻身上马,“多谢你!”
“去吧!”檀青拍拍马屁股,“一路小心!”
祁天辽来到北门口时,城门关着,看来那二人已经出了城。他跳下马来,亮出“逮不良”的牒引,门军连忙替他开门、放吊桥。
“怪事!今天晚上‘逮不良’扎堆出城?”祁天辽催马走上吊桥时,隐隐听到身后的门军嘟囔了一句。
“原来押送李贤的人当中就有天后的耳目,恐怕他们会径直去洛阳禀告天后了。”他这样对自己说道。
不过,不论是去长安还是去洛阳,他们终究得向北越过秦岭。如若他们知晓深山中那条近道,他们便会走东北的乡县方向;如若他们不知晓,便会走西北的褒城县方向。
夜已深,城外的官道上死一般的沉寂。祁天辽不敢跟得太紧,惟恐自己的马蹄声被他们听到。然而行不多远,他很高兴的发现那两个人沿着褒河东岸,上了往褒城县的官道,他当即给马加上一鞭,转往东北而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