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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卷-秦岭(甲)-第十回-褒斜道
天公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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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没有下雨,九月初二晌午时分,祁天辽赶到了鹦哥镇,日头居然轻轻撩开了面纱,将一片金星洒落到石头河的河面上。
十数日前祁天辽和秦潇、檀青曾来过此地,还替当地乡民同那撞死了人的江公子交涉,因此不少乡民都还记得这位秀才,当他在客栈门前下马时,客栈掌柜立刻笑盈盈的迎上前上,同他打招呼:
“秀才来啦!快请!快请!”
祁天辽朝掌柜微一点头,将马交与伙计牵去后槽。掌柜吩咐伙计去给祁天辽安排房间,自引他在大堂一副干净座头前坐下,替他斟上茶水,又唤小二去准备酒饭。
“仁兄盛情,如何克当啊!”祁天辽一边坐下,一边谦逊着。
“当得!当得!秀才高义,有那个……哎!古仁侠之风啊!”
“怎么敢当‘仁侠’二字!”祁天辽浅浅一笑,“对了,仁兄,有事请问。”
“秀才请讲!”
“我走后这几日,镇上可有生人来过?”
“生人……”掌柜捻着颔下的胡须,抬眼想了想,“俺们这儿荒僻,等闲也来不了几位生客……噢!对了,昨日来了一位!”
祁天辽冲掌柜淡淡一笑,竖起食指,搁到自己嘴边。
“啊……”掌柜冲他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昨日这个时候,来了个女人,穿一身黑,戴着幂离。开了房间后,便把门插上,一直都没有出来。饭菜都是伙计送到门口,敲门告诉她,然后伙计便得走开,她才开门拿进去。吃完后也是等她把家伙拿出来,插上门,伙计才能去收。”
“噢?”祁天辽垂下眉眼,“还有别人么?”
“没有了,”掌柜摇摇头,“这几日生人就她一个。”
看来带着“凭据”的那二人尚未赶到此处;那个戴幂离的女人的确来得蹊跷,此人或许是天后派来与这二人接头的,也许是风尘社派来夺这凭据的,总而言之,都不是好相与的。
祁天辽吃过午饭,一边想着,一边上了楼,拉门进了房间。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房间斜对面一个房间的窗子轻轻合上了。
一连住了两日,这鹦哥镇上都无动静,那个戴幂离的女人也无动静。不过,九月初四的傍晚,祁天辽在石头河边散步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客栈门前下了马。
他连忙跟了上去,走入客栈大堂,拣座头坐下,吩咐伙计上酒饭。
过不多时,酒饭上齐,祁天辽朝掌柜招手,示意他过来同饮一杯。
“秀才有什么吩咐?”掌柜照旧笑盈盈的迎上前来,开口问道。
“适才那二位……”祁天辽替掌柜斟上一盏酒,“住哪间房?”
“噢,那二位……就住在秀才斜对面,恰好跟那女人打隔壁。”
“多谢!呃……仁兄,请问我们这镇子上可有猎户?”
“有啊!”
“那……能否劳烦仁兄替在下买一副弓箭来?价钱不是问题。”
“这……我去问问吧!”
一整下午,不但那个幂离女人,就连那两个送凭据的兵卒也没有出门。
傍晚时分,掌柜吩咐伙计将一张山桑木弓和一壶五十支羽箭送到了祁天辽的手中。
“多谢!”祁天辽照价付了钱,还多赏了那伙计五十文,伙计自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幂离女人房间的窗子又轻轻的合上了。
祁天辽估摸着,那两个兵卒明日一早就得上路,因此,九月初五的五更天,他便起了身,问店家讨了些干粮,便结帐出发了。
在褒斜道上飞奔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勒马停了下来。
一弯柳眉般的残月坐在石头河西岸的山巅,不经意的扫视了一眼跳下马来的祁天辽。
此刻他正一边嚼着干粮,一边不经意的扫视着山根下一堆物事。
朦胧的月光下,仿佛映出了两支烧残的白蜡和一捧纸灰。
他陡然想起,此处正是半个月前他和秦潇把那撞死人的江公子和他两个从人干掉的地方。
如今他们焚尸的遗骸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这些祭物,难道他的家人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
想到这里,祁天辽心头不禁涌起一丝不安来。
不过他很快便放宽了心。他们杀人时,这褒斜道上没有旁人,尸首已焚,人头也已交代那苦主煮烂,毫无痕迹。若按律法,根本治不了他的罪;若寻私仇,他会毫不犹豫的亮出兵刃砍他娘。何况,这等恶少,撞死人毫不以为意,开口便是“我爹是江子纲”,这样的事情恐怕不是一起两起了。此等败类,杀了便杀了,他祁天辽杀得心安理得。
想到这里,他浅浅一笑,三两口吃净手里的干粮,牵马攀上道旁的山岭,隐没在了密密匝匝的林中。
他伏在林中合眼假寐,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传入了他的耳鼓。
他睁开双眼,将弓箭取在了手中。
两骑马由南而北,豁啦啦驰来,正是那两名携带“凭据”的兵卒。
祁天辽垂下双眼,屏气凝神,搭上箭,拽开弓,嗖的一箭射出,先射翻了当先的兵卒。
跟在后面的兵卒乍看到这一箭,一时间竟没回过神来,放马出去三二丈远,方才勒转马头,跑了回来。
不给他四下里张望的机会,祁天辽又是一箭放出,将他射翻。
如此轻松的就拾掇了这两个兵卒,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
他将弓箭捎在马鞍侧畔,背起横刀,从林中跳了出来。
他不愿没来由的杀人,适才两箭,一射肩头,一射大腿,只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便罢。
他俯下身,解下那肩头中箭的腰带,将他四马倒攒蹄的捆了起来。那大腿中箭的拔出腰间的横刀想作困兽之斗,被祁天辽拔出横刀磕飞,再倒转刀柄,将他敲晕过去,依旧拿腰带来了个四马倒攒蹄。
祁天辽在二人包裹和怀里搜了半晌,终于将那布包搜了出来。
这正是他中秋夜里交与赵婕的布包,包上兀自凝着几滴暗黑的血渍,显是当日从他额角滴下来的。
他浅浅一笑,将布包塞入自己怀中,刚打算入林牵马,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弓弦响。
他急欲闪避,已然不及,左肩头一阵剧痛,已是中了一箭。
这一箭也射得巧,恰好射中前些日子他在北窑镇中箭的旧伤口,箭镞兀自从前方的肩窝处穿透了出来。
他眼前顿时金星乱舞,几欲晕去。强撑着睁起双眼,却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金星萦绕之中,一个头戴幂离、身穿黑衣的女子从林中跳到山道上,从他怀里将那布包搜了去。
一阵马蹄声豁啦啦的渐行渐远,却是往南去了。
祁天辽定了定神,忍着疼,扭头瞧了瞧那枚从肩窝穿透出来的箭镞。
三棱箭头,果然是风尘社的。
先前的一切努力,仿佛都白干了。
不过眼下他顾不得想那许多,快些把伤口处理好是正经。
当下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将那支箭从前头一截一截的拔了出来。躺在地上喘息了片时,他翻了个身,右手拄着横刀,艰难的站了起来。
待到他攀上山岭,从林中将马牵出后,他左半边衣裳都已被血染得通红。
他长吐了一口气,从包裹中取出金创药,胡乱洒在伤口上,转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个兵卒。
按理他本该杀掉他们,不然等他们把绳子解开,再去报官,自己这五劳七伤的,恐怕只得束手待毙。可是他沉吟半晌,还是没下得了手。
“今天……我不杀你们,希望……你们……日后……也放我一马……”他朝二人丢下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忍痛攀上马背,也往南而去。
夕阳给清澈见底的石头河河面铺上了一层鲜红的纱巾,就如同祁天辽左肩处渗出的血渍一般。
他终于强打精神,捱到了鹦哥镇口,隐隐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立在他的马前,他便长吐出一口气,一头栽下马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仿佛睡了很长的一觉,也颇做了些稀奇古怪的梦。
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秦潇,又仿佛在和一个女子拜堂,待走入洞房、拿竹箫挑起盖头才发现,这女子居然是赵婕!
他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赶紧揉揉眼,定睛一看……
还真是赵婕!
她正跪坐在自己身旁,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祁天辽不由得大吃一惊,猛的坐起身来。
这房间的摆设很熟悉,正是鹦哥镇客栈的客房。他正躺在榻上,上身没有穿衣,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还有点隐隐作痛。
“呃……”他四下里扫视一眼,飞快扯过一件衣裳披上,“赵小姐,你……”
赵婕一言不发,仍然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潇潇……”
“哼!就知道你会问她!”赵婕撅了撅嘴,“她守了你两天两夜,眼下去睡啦!”
“赵小姐,你的伤……”
赵婕又闭上了嘴,一双眸子依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请问……潇潇……在哪间房?”祁天辽不知她这是要干什么,确认自己穿着裤子后,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把衣裳穿齐整,拿布条束住发髻,开口问赵婕道。
赵婕站起身来,拦在房门口,嫣然一笑,朝祁天辽说道: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潇潇在哪间房。”
“请说!”祁天辽也朝她报以微微一笑。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赵婕收起笑颜,开口问他道。
“呃?”乍一听赵婕如此说,祁天不禁诧异的一怔。然而他思忖片时,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日夜里,他和秦潇在长林镇的褒河边发现赵婕受了重伤,正是他褪去赵婕上身的衣裳,用火给她烫伤口,再和秦潇一道,给她上金创药。如今她显然是知道了这回事,找他祁天辽问罪来了。
“那日情形紧急,潇潇又下不去手,我只得从权。”他垂下眉眼,向赵婕解释道。
“哼!从权?一句‘从权’就把我打发了?”
“赵小姐要我怎么样?”
“我什么都被你看到了,你说应该怎么样?”
祁天辽心念一转,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婕,正色说道:
“对不住,请恕我不能从命。”
“你……”虽然赵婕也曾想到他或许不会答应,但却万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她一张紫铜色的脸上登时渗出了一丝潮红。
“我做小……”沉吟片刻,她垂下眉眼,轻声说道。
“赵小姐,”祁天辽微一蹙眉,“你何必如此?”
“这你都不愿意?”赵婕圆睁双眸,直盯着祁天辽,“那……你……你拿命来吧!”
“如果你觉得一定要我这条命你才解恨,那我没什么话可说。”祁天辽轻吐一口气,“不过,劳烦你等潇潇睡醒,我和她交代后,再动手,行么?”
“你……”赵婕禁不住扬起手来,却悬在半空,打不下去。
沉默良久,她忿忿的吐出一口气,转身去拉门。
“等等!”祁天辽一把拖住她的手臂,“你去哪儿?”
“你管我!”赵婕想甩脱祁天辽的手,却未能挣开,“我不打扰你和潇潇!”
“别这样,”祁天辽紧紧拖住她的手臂,“一来,你伤未痊愈,不便奔波;二来,那个事也就你知、我知、潇潇知,你再这样大喊大叫,还想让第四个人知道么?”
赵婕怔怔的朝祁天辽盯了半晌,才将手臂放了下来。
“你也累了吧!”祁天辽扶着赵婕的双肩,按她坐到榻上,“好好歇会儿,我先出去。”
祁天辽拉上房门,穿好鞋,缓缓下楼,来到客栈大堂里。
“哎呀!秀才,你终于醒啦!”掌柜正同一个退房的客人结帐,“等等啊,秀才先坐!”
祁天辽冲掌柜微一点头,寻了副空座头坐下,伙计忙不迭的给他端上茶汤。
“秀才呀!你可算没事啦!”招呼毕客人,掌柜赶忙过来陪坐。
“请问……今日是初几?”祁天辽意识到自己定然昏迷了不止一天,带着几分窘态的问掌柜道。
“今天是九月初九,重阳。秀才是初五出的事,已经四天啦!”
“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哎,秀才是好人有好报啊!”掌柜朝他嘿嘿一笑,“你骑着马来到镇子口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上回……那个,嗯?你知道?”
祁天辽微微点了点头,他明白应当是碰上了上次被撞死那少女的家里人,是他们把他送到客栈来的。
“那……我那两位朋友……”
“噢,那俩小姑娘是初六到的这里。她们一到这儿就打听秀才你的下落。上次跟秀才一块儿的那位,是娘子吧!她从初六晚上就一直守着你,昨天晚上才去睡的!就睡在秀才房间往东去的第二间。”
“那……那个戴幂离的女人……”
“没来过。”掌柜摇了摇头。
“多谢了!”祁天辽冲掌柜浅浅一笑,“中午劳烦把饭菜送到我房里。”
暖暖的阳光透过南窗投射到屋内,映着三张小案上摆着的饭菜,渗出阵阵清香。
“今天过节,”秦潇给三人的酒盏里斟满水,举盏说道,“本该斟酒,不过,天哥,赵婕,你们的伤还没痊可,不宜饮酒,我们今日就以水代酒吧!”
赵婕一言不发,举起酒盏一口气将水喝干,将酒盏顿在了案上。
“赵婕,你怎么了?”秦潇端着酒盏未动,疑惑的问道。
祁天辽浅浅啜了一口水,也一言不发。
三人沉默了片时,赵婕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算啦!没事啦!我们吃饭吧!”
“天哥,”秦潇脉脉的看着祁天辽,开口问道,“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的?”
祁天辽轻吐一口气,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凭据’被那个戴幂离的女人抢走了,她是风尘社的。”
“你怎么知道?”赵婕开口问道。
“她射我的箭头是三棱头。”
“那不就没事了?”赵婕柳眉一扬,嘿嘿一笑道。
“我要把它抢回来。”祁天辽正色说道。
“为什么?”
“我不能让你们把李贤劫走。”
“为什么?”
“潇潇应该同你谈过了吧!”
“谈过,可我不能答应!我爷爷是李卫公的人,我不能让江山落到姓武的手里。”
“这打什么紧呢?她再厉害,总有死的一天吧!她死后,她儿子还是姓李呀!”
“……”一听祁天辽这句话,赵婕一时间沉默了。
“听你这话……”良久,她开口说道,“仿佛真是这么回事……”
“可是,”她陡然话锋一转,一双俏眼嫣然一笑,“难道我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你要怎样才肯不参与这个事呢?”秦潇恳切的问道。
“除非……天哥答应我那件事!”
“什么事?”秦潇诧异的问道。
“恕难从命!”祁天辽斩钉截铁的答道。
“到底什么事?”
“……”祁天辽沉默了。
“天哥你若答应,”赵婕冲祁天辽撅撅嘴,“我可以以我在社里的位份,说服风尘社不掺和到这个事里来!”
“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当作交换的筹码。”祁天辽依然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你一定不肯,我想其他的办法去阻止。”
“你阻止不了的!”
“试试吧!如果尽了全力还是阻止不了,那我也没话可说!”
忽然,秦潇仿佛明白了什么,她蓦的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潇潇,”祁天辽挡在门口阻住她,“你既已猜到,那请坐下,当着你们二位的面,我把话说个明白。”
秦潇看了看祁天辽,又看了看赵婕,轻吐一口气,回到坐席前,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脱去了赵小姐的上衣,用火把烫她的伤口。因此,她认为我既做了这件事,便应娶她为妻,以保全她的名节。但是,我心已属潇潇,此事断不能答应。如果赵小姐认为非娶不能,那么我愿以一命相抵。潇潇,如若赵小姐要取我命,请原谅我……今生不能照料你了……”
赵婕端坐在席上,一语不发,胸口却在一上一下剧烈的起伏着,身体也随这起伏微微发颤。
秦潇垂下眉眼,同样一语不发,眼眶却已红了。
“潇潇,”祁天辽从袖中取出短刀,“你若仍不信我,祁天辽今日断指为誓!”
说着话,他将左手五指摊开,摆在案上,右手挥起短刀,朝他左手的小指斩去。
“天哥别!”二人居然同时喊出声来。赵婕猛的往前欺身,将小案撞翻;秦潇离祁天辽较近,飞身扑上前去,死死把住了他的手腕。
“天哥……”秦潇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点般扑簌簌的落下来。
“潇潇,相信我,就答应我,别离开我,跟我一起变成老头老婆婆……”祁天辽脉脉的看着秦潇的双眼,沉声说道。
“我答应!答应!”秦潇泪水未干,脸上却又露出了笑容。
“赵小姐,”祁天辽将短刀刀柄掉转方向,“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要我以命相抵,便可动手。”
“还有我!”秦潇也从袖中取出短剑,将剑柄朝向了赵婕。
“我真服了你们!”赵婕重重吐出一口气,欠身上前,伸出双手,将短刀短剑都抄将起来。
沉默片刻,她双手猛的往下一顿,扑扑两声,刀剑同时将小案刺穿。
“神明在上,我赵婕若再提那个事,有如此案!”
言讫,她朝二人嘿嘿一笑道:
“好啦!我的气都出了。眼下……谈谈我们该如何阻拦这场战事吧!”
清晨的日头映红了太白山顶的积雪,一层薄雾若有若无的萦绕在山腰,仿佛一位将醒未醒的少女在轻轻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般。
三骑马停在山脚,三双眼凝望着这高耸入云的山巅,良久不愿移开。
“梁园虽好……”还是祁天辽很不识时务的开口打破了这沉静。
今日是九月初十,距“凭据”被那幂离女人抢去已过五日。祁天辽估摸着,此时李贤一行人恐怕已离阆中不远,而那幂离女人或许正在利州左近。虽然此行祁天辽一干人或许截不到那凭据,或许风尘社能顺利的把李贤劫到手。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断不会拥着李贤就在这山南道起事,显然得挟持他顺长江而下,去扬州与李敬业他们会合。如此一来,祁天辽人等仍有赶上他们的可能,事情或许还会有挽回的余地。于是,祁天辽决定,还是先到巴州探探情形,再相机行事。
如今一干人来到这太白山脚,正待进山时,却为这美景流连,祁天辽禁不住开口催行。
“梁园虽好,还有比梁园更好的所在!”赵婕冲他嘿嘿一笑,甩了一记马鞭,“我们赶路吧!”
然而三人的坐骑还没跑起来,却立时又都被勒住了。
一骑黑马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乘者身穿一件黑色的翻领长衫,领口半敞着,露出内里一抹白色的诃子;下穿黑裤,足蹬黑靴;头顶着黑色幂离,撒着黑色面纱。正是五天前从祁天辽手里夺走那“凭据”的幂离女人。
霎时间,祁天辽心头猛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不祥并非他们或许马上要同她干上一架,而是那“凭据”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而且,还夹杂着些须他在褒斜道上看到那白烛和纸灰时的感觉。
“秀才!”那女人开口了。音调虽沉,可却带着几分婉转,委实动听。
“有什么吩咐?”祁天辽催马上前几步,开口问道。
“你把那封书藏到哪儿去了?”
“不是托你的洪福,落到你手中了吗?”祁天辽冷笑一声,反问道。
“少废话!真落到我手中,我还返回来问你?”那女人说着话,右手按到了马鞍侧悬着的刀柄上。
刹那间,赵婕忽然催马上前,开口说道:
“红袖拂开风尘路……”
那女人一听这七字,不禁微微一怔,然而很快便开口答道:
“英雄涤净朗青天。你哪一部?烧几炷香?”
“卫公部,六炷香。你是?”
一听赵婕与那女人一问一答,祁天辽便意识到她们这是在对着风尘社里的切口,所谓“几炷香”,大概便表明着她们在社中位份的高低。
陡然一听赵婕与那女人对社里的切口,秦潇也禁不住微微一怔,不过她很快便明白过来,赵婕想用她在社里的位份把那女人压下去。风尘社外派行事之人,大都是厢老以下的位份,而赵婕的爷爷是卫公麾下立过战功的昆仑奴,她凭着这层身份,在社里已是卫公部的副部主。如若这女人的位份比她赵婕低,事便有可为。
那女人听赵婕报出自己的位份,却催马上前几步,冷笑几声,开口回答道:
“我吗?红拂部,七炷香。”
一听她吐出这么几个字,秦潇不由得花容失色,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朝那女人施礼道:
“属下红拂部京兆厢四炷秦潇,参见部主!”
一听那女人报出自己的位份,赵婕也禁不住一怔。想不到风尘社这次居然派出红拂部的部主亲自出马取那份凭据,看起来社里是相当看重此番李敬业的起事。自己想凭借位份压制,恐怕是做不到的了,说不得还得动粗。
“江部主,恐怕你误会了。”赵婕呵呵一笑,对那部主说道,“那凭据的确不在天哥手里。如果你取到的是假的,那么肯定还在那两个鹰犬身上。”
那江部主且没有理会赵婕的解释,开口朝秦潇说道:
“秦潇,你胆子不小啊!”
“秦潇不敢!但……秦潇窃以为……天哥之言有理,天下已安,再让百姓陷入战乱,不好……”
“你的事,”江部主哼了一声,“稍待再说。”言讫,她转向祁天辽,冷冷的开口道:
“今日我先同这秀才算笔帐!”
一听这江部主说出这番话,祁天辽心里明白了。
他策马上前几步,挡在秦潇和赵婕的身前,开口问道:
“你爹也是江子纲吧?”
一听祁天辽说出这句话,秦潇的脸霎时变得惨白,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就在说出话的那一刹那,祁天辽飞快的拈弓搭箭,瞄准江部主,开口对秦潇和赵婕说道:
“潇潇,赵婕,你们快走!直接去追那两个鹰犬!他们身上有伤,赶得上的!”
“天哥……”秦潇站起身来,却迟疑着不肯上马。
“快走!”赵婕拨转马头,拉了一把秦潇,她这才翻身上马,二人一道往北飞奔而去。
“你……”那江部主要催马去追,却被祁天辽死死拦住,一枚冷森森的箭镞始终对着她的前胸,没有移动半寸。
“秀才,你胆子真不小!”
“就这样吧!比不上江子纲的儿子女儿胆子大。”
“你什么意思?”
“你们仗了谁的势?你……弟弟吧?把人家好百姓撞到河里淹死,还恁嚣张。他拿他爹吓唬人的事,干过几回了?你呢?你拿风尘社里的位份吓唬人的事,又干过几回了?”
“你……有种就一箭射死我!”
听到江部主这句话,祁天辽还当真想一箭结果了她,不然恐怕日后她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死死的咬着自己,还有秦潇。
然而他始终不愿没来由的杀人。
“那天,你见到我抢那份假凭据了吧!”他淡淡的对江部主说道,“我杀他们了吗?”
“不过,”他忽然脸色一沉,“我要还你一件礼!”
言讫,他那捏着箭翎的手指一松,一点寒星嗖的飞出。
哧的一声,那支羽箭将江部主的左肩射穿。她一声惨呼,落下马来。
“我想,我是不是还应该给你一箭?”祁天辽又搭上一支羽箭,催马到她身旁。
“你给我记住!我江湄誓不与你同日月!”这句话嗓音不大,却说得寒气逼人。
不过祁天辽顾不得那许多,手里那支羽箭还是放了出去,依然射在她左肩处。
这两箭至少照顾她一两个时辰起不得身,确保自己一行人已经走远。
临走时,他兀自摘下江湄马鞍侧畔的横刀,悬在自己鞍侧,随即挥鞭策马,追赶秦潇她们而去。
残阳西下,缕缕金光晃着那座刻着“北窑”二字的木牌楼,仿佛在朝祁天辽一行三人打着招呼:
“好些日子不见,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啊?”
“北窑镇,今晚住在此处何如?”赵婕勒住马,问祁天辽和秦潇道。
秦潇垂下眉眼,一语不发,自顾催马前行。
“潇潇怎么了?”
“不打紧,”祁天辽呵呵一笑,“前些日子我们路过此处,在这里跟团牌社干了一仗狠的。”
“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俟祁天辽言讫,秦潇扭头对赵婕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们露宿。”
“不妨不妨!”赵婕冲秦潇嘿嘿一笑,“露宿便露宿!”
月上来的时候,三人已将北窑镇抛在了身后五七里。
祁天辽在山道旁的林子里砍了些枯枝,生起了一堆火,再把毡毯铺在火堆旁;秦潇去石头河边打水;赵婕则将三骑马牵到河边的草滩上去喂。
“哎呀!你们快来看!”秦潇刚刚打满一罐水,赵婕陡然发出一声惊呼。
二人连忙放下手中的什物,飞步赶上前去一瞧。
草丛中横放着两具尸首,月光映出了两张祁天辽十分熟悉的死白的面孔。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两名骗过祁天辽和江湄的,送“凭据”的“逮不良”兵卒。
他们身上被祁天辽射中的旧伤虽经包扎,可脓水却将纱布浸透,自是未经妥善处置;二人咽喉处都是血肉模糊,显是被利器割破而死。
“天哥,看看凭据还在不在他们身上!”赵婕指着这两具尸首,急切的开口道。
祁天辽面如寒冰,摇了摇头,转身到河边,替秦潇提水罐。
“人都死啦,凭据若还在他们身上,那才怪呢!”秦潇推了一把赵婕的肩头,沉声说道。
“那……怎么办哪?”赵婕牵转马头,撅撅嘴问道。
“没办法,”祁天辽将水罐架到火堆上方,“人已死了好几日,显然是团牌社或‘逮不良’从他们身上弄到了凭据,嫌带着两个伤号麻烦,索性替他们解脱。”
“天哥,为什么不会是我们风尘社干的呢?”赵婕不解的开口问道。
“如果是风尘社夺了凭据,今天早上江部主怎么会拦住我们?”秦潇冲赵婕挤挤眼,替祁天辽回答道。
“那……这事怎么办?”
“追赶他们肯定是追不上的了,这凭据早晚得送到天后手上。不过……天后即使下令处死李贤,也不会发明谕,定然会……”
“对啦!”赵婕忽然插话道,“定然会派自己的心腹去巴州干这个事!”
“丘神勣!一定是他!”秦潇接口到。
“所以,我们先回长安!”祁天辽沉声说道,“留意着丘神勣的行踪。他若离开长安,我们一定能探到消息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