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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沈知微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还拉着个行李箱。

      她刚从纽约飞回来,十六个小时的航班,路上不敢耽误工作,几乎都在看病例,看科研资料,落地浦东就直接打车来了医院,羊绒大衣里面,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病房里很吵。左边床的老爷子今天心情难得不错,最近儿女经常来看他,在听京剧,咿咿呀呀的,家属在削苹果,苹果皮垂成长长的一条,还有一堆洒在地上。

      中间靠窗那张床,床头柜整整齐齐,有一个贴着小兔子贴纸的杯子,杯子下面已经凹凸不平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也被砸了很多次,还有几本书。

      她看见了林清和。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后颈很瘦,脊椎骨节节分明,感觉是竹子撑起来的。被子下的身体轮廓单薄得可怜,186的身高,以前还有点肌肉的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动。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是很悦耳。老爷子关了陪伴机,家属也没在削苹果。像沉默的螺旋一样,病房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看向这个还拉着行李箱、脸色冷得像冰,一看就刚赶回来的女人。

      林清和懵懵懂懂,像小动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慢慢转过身。

      他先是看见一双高跟鞋,黑色的,尖头,鞋跟很细。然后往上,是质感很好的羊绒大衣,再往上,是工牌,再往上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一瞬间,沈知微在他眼里看见了太多东西,复杂到她一时间没办法解读。

      最后,他的脸有难以抑制的惊喜,也有一些苦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知微差点气笑的动作

      他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缩进去,像只受惊的兔子钻进洞里。可惜这么矫健的兔子,瘦的吃了都塞牙。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气不打一处来,你躲什么,有什么好躲的?又无奈,真的至于吗?最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都这样了,还怕我看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登机箱走进去。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走到床边,放下箱子,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

      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越翻越快,哗啦哗啦的,秋风扫落叶一样

      余光瞟了一眼,兔子还在假寐呢,可惜这兔子只有可怜的一窟窑。

      肝内胆管癌,晚期了,肿瘤直径大的吓人,都冲破侵犯静脉了,有点腹水,和兔子假孕似的,黄疸暂且控制的还可以。接着往下看,化疗方案,靶向药,费用清单

      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停在那串数字上,是停在确诊日期上。两个月前。

      两个月。

      他病了两个月,没告诉她。

      两个月病情的发展,谁都控制不了,还有一点其他微妙的不舒服。

      沈知微放下病历,塑料拉杆哗啦的响。被子明显抖了一下。

      她伸手,抓住被角。

      “林清和。”她说,声音很冷。

      被子里面的人没有出来的想法。

      她用力一扯。

      被子被扯下来,露出里面的人。

      林清和蜷缩着,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宽大,衬得他更瘦。肩膀的骨头几乎都要戳破布料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是淤青,已经扎针扎到没地方扎了。

      沈知微看着他,本来准备好的质问也卡在喉咙里。

      她记得他以前的样子,清秀,干净,有书卷气。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温和的,像江南的雨,细细的,润润的。也像一棵小白杨。他笑起来眼睛会弯,嘴角有梨涡,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现在呢?

      脸色蜡黄,眼白泛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瑟瑟发抖。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有次他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还非要来图书馆找她。她真的觉得没必要,他低着头,小声说:“想见你。”

      那时候他虽然病着,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她的时候还是专注的。

      现在呢?

      现在他连看都不敢看她。

      沈知微心里的火突然就灭了,只剩下无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被子被扯下来的时候,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了。

      屏保是她的照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照片里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侧着脸,在看什么文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

      沈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腰,想去捡手机。

      林清和突然动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扑过来,伸手去抢手机。动作太急,身体又太虚,整个人从床上跌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又努力想克制,让人看着就替他难受,脸涨得通红,眼睛都咳出了泪。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试了几次,但没力气,好像破罐子破摔了,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沈知微心里一紧。

      那时他的眼睛很干净,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现在里面全是血丝,眼白泛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还有她脸上那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

      她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从来都不喜欢。

      她不喜欢他逆来顺受,不喜欢他总为别人妥协,不喜欢他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她希望他能保护自己,珍视自己,像珍视她一样珍视他自己。

      可是他没有。

      他总是这样,像一株藤蔓,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生长。以前依附她,现在依附病床,依附药物,依附那点可怜的希望。

      沈知微看着他坐在地上,咳嗽渐渐平息,但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

      她突然就生气了。

      不是气他生病,是气他这样对待自己。

      为什么从来不抗争?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总是对命运予给予求?

      “林清和。”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手术刀,“为什么不体检?”

      他身体一僵。

      “交医保了吗?”

      他头更低了。

      “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最终没出声。

      “长嘴不知道问人吗?”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我在纽约,在肿瘤医院,每天切的就是你这种癌。你知道吧?”

      他点头,很小幅度地。

      “那为什么不问我?”她声音提高了,“哪怕发个邮件,打个电话,说‘沈知微,我可能得癌了,怎么办,很难吗,会死吗?”

      “这下是真的可能会死了!”

      他看着她,容易克制眼泪,气息已经有些喘了,睁大眼睛,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最后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

      沈知微看着他哭,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但这次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恨铁不成钢,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害怕。

      她害怕他死。

      害怕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她“知微”,看她的时候眼睛会亮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起来。”她说,声音软了一点。

      “起来。”她又说一遍,伸手去扶他。

      他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很瘦,骨头都硌手了。她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床上。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扣着病号服的衣角。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基因检测做了吗?”她问。

      他点头。

      “结果呢?”

      “还没出。”

      “主治医生是谁?”

      “王…王主任。”

      “我去找他。”她说,转身要走。

      “知微。”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哑。

      她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他说。

      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神很复杂,有羞耻,有无措,有害怕,还有一点…委屈。

      是啊,该委屈,这对他格外糟糕的命运,这其中的推手还有她。

      沈知微闭了闭眼睛。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生病?对不起没告诉她?对不起让她看见他这副样子?

      为什么总是先道歉?为什么不和我据理力争?为什么容忍我对你的质问?

      沈知微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发火,要骂他,要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

      她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像羽毛落地。

      她说:“躺着,我一会儿回来。”

      走廊里,沈知微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

      她需要冷静。

      刚才在病房里,她差点失控。看见他那个样子,看见他躲她,看见他隐忍的哭,她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她想起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思考的那个瞬间。

      昨天早上有个会诊,她所在的医院和上海这边有合作,定期请海外专家远程会诊。她本来没打算参加,这种会诊某种程度上意义不大,隔着大洋的几条建议,很难起作用。而且大早上的,她还有手术。

      但鬼使神差地,她去了。

      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大屏幕上上海那边的病例资料。一个接一个,肝癌,肺癌,胃癌…她听得心不在焉,直到

      “患者林清和,32岁,肝内胆管癌IIIb期…”

      她猛地坐直了。

      屏幕上出现了他的CT影像,肿瘤的位置,大小,侵犯范围。还有他的基本信息,年龄,病史,治疗经过。

      她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会诊结束,她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去了洗手间。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如果介入,他死的责任,她负得起吗?

      如果活了,他以后的人生,她负得起吗?

      如果不管,就让他这么死,她能接受吗?

      三个问题,像三把刀,插在她心上。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一遍,两遍,三遍。水很凉,刺骨。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得很无奈。

      然后她订了最快的一班航班,回上海。

      十六个小时,她没合眼,既要处理病例,科颜也不能落下,还有院里的各种琐碎工作。但脑子里全是他,大学时的他,跟在她身后的他,说“我喜欢你”的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他。

      还有最后那盒没见到的兔子苹果,放太久氧化了兔子耳朵就要掉了吧,本来兔子耳朵就总是不一样长。

      她不能让他死啊。

      就算要死,也不能这么死。

      沈知微找到主治医生办公室,敲门进去。

      王主任五十多岁,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

      “沈知微。”她递上工牌,“纽约MSKCC的。林清和的…朋友。”

      王主任接过工牌看了看,眼神变了:“沈医生,久仰。坐。”

      她坐下,开门见山:“他的情况,您觉得还有多少希望?”

      王主任叹了口气:“说实话,不乐观。肿瘤太大,侵犯血管,手术难度很高。化疗有效率只有三成左右,而且他身体太虚,副作用很大。”

      “基因检测呢?”

      “做了,结果还没出。比较普适于大多数患者的靶点,目前看来都不适用于他。”

      沈知微顿住:“病例资料请给我一份,我带回纽约,请我们中心的专家看看。”

      “好。”王主任看着她,“沈医生,你和林先生…”

      “大学同学。”她说,声音很淡。

      王主任没再问,把资料给她。她接过,起身:“谢谢。我再去看看他。”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纽约的同事发邮件,附上林清和的病例资料,请求紧急会诊。

      发完邮件,她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外面,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夹克,脸色憔悴。

      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斟酌了一下称呼:“您是…沈医生?”

      沈知微点头:“你是?”

      “陈浩,清和的朋友。”

      沈知微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他没少被周围人骗,他总是这样,太容易相信别人,也太容易相信她。

      她观察了一下这个自称朋友的人,看起来算是他朋友中不错的人了。

      男人搓了搓手,稍显局促,“清和跟我提起过您,很多次。”

      沈知微看着他:“你了解他的经济状况吗,能不能给我透露一下?”

      陈浩苦笑:“不太好。合伙人卷钱跑路。他选择收拾烂摊子,他卖了车卖了房还债,就剩十几万存款。我借了他十万,但很显然不够。”

      “医保呢?”

      “断了。公司倒闭后钱都先还债发工资了,就没交。”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这些年,他怎么过的?”

      陈浩眼神复杂:“就…那么过呗,也没办法,他总是差点运气。他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创业,还债,偶尔提起您,但从来不联系。他说您在美国,过得很好,他不能打扰您。”

      沈知微没说话。

      陈浩又说:“沈医生,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清和他…他真的挺不容易的。您要是能帮帮他…”

      她没说话。

      她走进病房,“想吃什么?”沈知微问,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清和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困惑。

      “下午饭,”她解释,“我给你去买。”

      他摇头:“不…不用。”

      “想吃什么?”她又问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粥。”

      “什么粥?”

      “白粥。”

      “吃鱼片粥吧,有点营养”

      也没等回答,她站起来:“我去买。”

      走到门口,她回头:“别躲了。”

      “躲也没用。”她说,“我回来了。”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关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林清和坐在床上,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下,缩进被子里。

      这次没蒙头,只是缩着,像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好像回到了羊水里。

      沈知微走后,林清和一直觉得不要麻烦她,告诉她也没办法,不如让她不知道的比较好。

      但直到她回来,还是觉得欢喜。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像做梦一样,不,比梦还美好。他看着她,想把她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血肉里。

      也有点心虚,她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她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没用,觉得他可怜,觉得他…

      还有一些羞耻,他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他自己不是不知道。瘦,黄,丑,像鬼。他不想让她看见,不想让她最后记住的,是他这副样子。

      这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他。

      所以他躲进被子,像鸵鸟。他知道这很懦弱,很可笑,但他控制不住。他以为这些年自己已经足够坚强,面对她,他总是控制不住。

      她扯下被子时,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不敢看她,只能背对着她,努力平静情绪。

      手机掉在地上,屏保亮了。他看见那张照片,心里一紧,这让他感觉无颜面对。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还在想她,还在爱她,像个傻子,对她来说,应该是个负担吧。

      所以他去抢,结果摔在地上。

      摔得很疼,但更疼的是她的眼神,那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眼神。有生气,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别的,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她问他为什么不体检,为什么不问她。

      他答不上来。

      怎么答?体检不便宜,说因为怕麻烦她?说因为觉得她不会在乎?

      他说不出口。思念本就磨人,联系更让人软弱。

      他想自己站起来,不要这么狼狈,可最终还是顺着她。

      她走了,去和医生谈。他坐在床边,坐立不安。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骂他,会打他,会转身就走,再也不回来。

      每一种都让他恐惧。

      但又隐隐期待,期待她回来,期待她看他一眼,期待她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骂他。

      他等啊等,知微回来了。

      仅仅是,问他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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