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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海 ...

  •   上海肿瘤医院的就诊等候区与其他综合医院有很大区别,很安静,很吊诡的安静,甚至连抽泣,家属安慰的声音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种味道闻起来就冰冰的,让人寒冷。

      靠南面的窗户有阳光散射进来,照在铁皮座椅上,有些反光,照的坐在等候区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悲凉、焦虑的明暗对比,望向窗外,这个医院环境确实很好,外面的梧桐树金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沙拉沙拉的掉下来。下面有很多中老年人、甚至小孩在散步。

      真好看。林清和想。

      “林清和。”护士叫号,声音干脆又疲惫。

      他起身,腿有点软。穿过候诊区时,他终于听见了一点声音,角落里一个中年女人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旁边的男人低头看着地面,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在抖。两个人都尽力不发出声音。如果家属先支撑不住了,那患者反而平静。

      林清和移开视线,走进诊室。

      医生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林清和坐下时,医生甚至没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

      报告单递过去。

      医生看了十秒,也许二十秒。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里有两道深深的压痕。

      “肝内胆管癌,晚期。”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肿瘤不小,有扩散。治疗方案…化疗加靶向,但有效率不高。”

      林清和点头:“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个人连续值了三十六个小时班,累得连情绪都懒得调动。

      “一个周期两万左右。先做六个周期看效果。”医生顿了顿,“如果有效,可能有机会手术。但手术风险大,费用更高。”

      林清和在心里算账:存款十二万,公司破产清算后大概能拿八万,朋友陈浩说能借点。加起来…够三个月。

      “治吗?”医生问。

      很意外,他以为自己很难以接受的这个事实,可他平静的接受了。

      在他32岁不短不长到今天的人生中,这种不幸又吊诡的运气,带来的罪与罚反复出现

      他从不同情或可怜自己,因为人生已经如此,人生好像应该就如此

      可有些时候,那些非常短暂的须臾,他想挣脱这种无端的定律,他有时候觉得,像自己这种走几步就跌一跤的人生,有求生欲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这让自己显得很懦弱。

      最后,还是求生的意志占了上风。

      “治吧。”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住院单:“去办手续吧,明天开始化疗。”

      林清和接过单子,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正在看下一个病人的资料,闻言抬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好治疗,会有希望的。”

      医生太累了,每天看尽人间的悲喜烂剧,还要保持镇静,给病人希望,有些话可能连他自己可能都不信。

      林清和却笑了:“谢谢。”

      病房在三楼,三人间,他靠窗。另外两张床都有人,一个老头在睡觉,呼吸声很重,像破风箱里面住了一只大母鸡。一个中年男人在玩手机,刷小视频的声音连绵不断,屏幕光映着他蜡黄的脸。

      林清和把背包放进柜子,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剃须刀,还有一本日记。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阳光真好。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手机震动,是陈浩:“确诊了?需要钱说话。”

      林清和回:“嗯,暂时够。”

      陈浩没再问,转了五万过来,附言:“先用着。”

      林清和盯着那串数字,眼眶发热。他想起公司破产那天,合伙人连夜跑路,竟然连发财树都带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工位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心想:真漂亮,可惜跟我没关系了。

      但这就是上海吧,永远有人抱着梦想来,每天都有人功成名就,自然也每天有人失败。

      现在他坐在医院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想:真暖和

      “307床,抽血。”护士推门进来,还在和外面的护士嘀咕,应该算不上嘀咕了,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早上那个208床,抽个血又不是要他命,血管细得跟头发丝一样…”

      她走到林清和床边,绑止血带,消毒。针头刺进皮肤时,林清和肌肉一紧。

      “放松点!”护士皱眉,“绷这么紧我怎么抽?”

      “对不起。”林清和说。

      护士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她大概三十出头,眼袋很重,嘴角急的冒泡。她看着林清和的脸,这张脸其实很好看,五官清秀,皮肤白,只是现在泛着不正常的黄。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说“对不起”的年轻人,可能活不了多久。

      “没事…”护士的声音软了下来,她低头继续操作,语气变得有些尴尬,“那个…你家属呢?”

      “没家属。”

      护士抽完血,贴好胶布,有点惊讶,视线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一个女生在跑步,马尾辫甩得很高,皮肤是很健康的颜色,整个人生机勃勃。

      “这是…女朋友?”护士问,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林清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是。”

      护士实在是接不上话,推着治疗车出去了。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老头继续拉风箱,中年男人沉迷于支持自媒体事业,和窗外麻雀的叫声。

      林清和拿起手机,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大二的秋天,解剖楼门口。

      林清和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个饭盒,饭盒里是切好的苹果,每一块都切成小兔子的形状,耳朵尖尖的,可爱极了。他担忧着时间,怕苹果氧化变黄,就不好看了。

      五点十分,解剖楼的门开了,学生们鱼贯而出。她在最后面,白大褂脱了搭在手臂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刚做完一件有趣的事。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等多久了?”她问。

      “刚来。”他撒谎,其实等了半小时。

      她把饭盒接过去,打开,看见里面的苹果兔子,眼睛弯了一下,很浅的笑,但林清和看见了。

      “幼稚。”她说,但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吗?”他问。

      “嗯。”她点头,又拿起一块,“你切的?”

      “嗯。”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手挺巧。”

      就这三个字,林清和高兴了一整个天。后来他才知道,她夸人最高规格就是“还行”“不错”“手挺巧”。至于“很好”“太棒了”,她从来不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林清和没再按亮。他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公司刚成立的时候,租的办公室也有这样的水渍。上海天气太潮了,合伙人说晦气,要找人修。他说不用,像朵云,挺好的。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看着另一朵云,心想:也许我的人生,就和该飘来飘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最后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谁的手在轻轻抚摸。

      他闭上眼睛。

      化疗第二天,林清和开始吐。

      先是恶心,然后胃里翻江倒海。他抓过垃圾桶,吐出来的都是黄色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吐完,他漱口,躺回去,看着输液袋里红色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同病房的中年男人也在吐,吐得比他厉害,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只煮熟的虾。他老婆在旁边拍他的背,一边拍一边哭,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就这么大,谁都听得见。

      老头还在睡觉,呼吸声依然很重。

      林清和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的,像在跳舞。

      秋天,又一个秋天

      人生中会有很多的秋天,但有时你记住的只有那么几个,他没有很多个了,但至少他还拥有,和沈微之的那个。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

      护士进来换药,想起是上次那个年轻人,还有点心虚,看见他在哭,没好意思说话,只是动作轻了些。换完药,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难受就按铃。”

      林清和点头:“谢谢。”

      林清和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但通讯录翻到底,也不知道该发给谁。父母?父亲再婚后有了新家庭,继母生的弟弟今年该上高中了。朋友?陈浩已经帮得够多。

      她?

      他点开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告诉她什么呢?说我病了,要死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不。

      绝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面对墙壁。墙壁是米黄色的,上面有小孩画的涂鸦,不知道哪个小病人留下的,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

      他看着那朵花,慢慢睡着了。

      纽约,凌晨三点。

      沈知微刚做完一台八小时的手术,肝移植。患者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先天性胆道闭锁,等了两年才等到□□。

      手术很成功,但她累得手指都在抖。她靠在更衣室的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缝合,有一针角度不够完美,但应该不影响功能。

      手机震动,是主任:“明天上午的会诊改到下午,你多睡会儿。”

      她回:“好。”

      换下刷手服,她走到窗边。纽约的夜景永远灯火通明,像一座不会沉睡的城市。她看着那些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也有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她。

      那个人总是等她,在解剖楼门口,在图书馆,在食堂。他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像水族馆的海豹,湿漉漉的时刻看着你,等待接球,看她的时候,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她当时觉得烦躁,为什么总跟着我?我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或者说是不知所措,从未体验过的被珍视。

      现在,在纽约凌晨三点的医院里,她突然想起他,也曾有几个这样的时刻吧。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她是沈知微,肿瘤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一周几乎110多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无数等待治疗的患者,高昂的生存成本,不该让任何人等,也不该等任何人。

      她转身离开更衣室,还要查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林清和梦见自己死了。

      他听见心脏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像一根弦被拉到了尽头。周围有扭曲的脸在呼喊,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她跑过来了。

      走廊的尽头,她穿着大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马尾辫在脑后跳跃。跑着跑着,T恤变成了白大褂,马尾散开成了及肩的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下颌线变得锋利。她一步一岁地长大,从十八岁到三十二岁,十四年的光阴在她奔跑的短短十米里完成。

      她跑到床边时,已经是现在的模样了,那个在纽约做手术的沈知微。她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只看见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得像玻璃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情绪,焦急、恐惧、还有别的什么,像碎了的星星。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在空气中拉成一条晶莹的线,慢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圆满了。他想说“你来了,看见外面的梧桐了吗?好美。”但最终只是微笑,然后闭上眼睛,等待那个美好的归途。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回到最初的地方。

      葬礼很简单,在一个小教堂里,没几个人。陈浩来了,眼睛红红的。父亲也来了,带着继母和弟弟,弟弟已经长得很高了,穿着校服,一脸茫然,还有些无措,也难怪,毕竟很少见到这个哥哥。让他见这个场面,也是为难他了。

      然后她来了。

      沈知微穿着黑色连衣裙,没化妆,脸色很白。她走到棺材前,低头看他。他躺在里面,穿着西装,他从来没穿过西装,但梦里穿得很合身。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很凉。

      “林清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我来了。”

      他想起身,但动不了。他想说“你终于来了”,但发不出声音。

      她也发不出声音。

      她停住了,低下头。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对不起。”她说,“我应该早点回来。”

      他拼命摇头,想说不怪你,不怪任何人。但他还是动不了,只能看着她哭。

      突然脸上好像冰冰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俯身,在他耳边说:

      “林清和,我爱你。”

      “从大学开始,就爱你。”

      “我只是不敢说。”

      “我怕说了,就要负责。我怕负责,就会让你失望。”

      “但现在你死了,我说了,你也听不见了。”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所以,下辈子吧。”她说,“下辈子,我一定早点说。”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离开。黑色连衣裙的裙摆划出一道弧线,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着她走远,走到教堂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光里。

      他想追上去,但身体突然变轻了。他飘起来,飘出棺材,飘出教堂,飘到天上。

      天上也有阳光,比地上的更灿烂。他飘在光里,暖洋洋的,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他闭上眼睛,听见一个声音说:

      死亡并不可怕,毫无保留的爱过,也许也被爱过,其实就足够。

      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老头还在睡,呼吸声轻了些。中年男人不吐了,在低声和老婆说话,说没必要,卖了房子,孩子就只能上菜小了。

      林清和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梧桐树的轮廓在微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幅水墨画。

      他想起梦里沈知微说的话。

      “我爱你。”

      “从前,就爱你。”

      真好啊。他想,治疗没成功,那悄悄的离去,不要影响其他人,那也没什么。

      可治疗成功了,就自私一回,去找她吧。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蓝,再变成浅金。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楼顶,照进病房,落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林清和,你要活下去。

      至少活到能亲口问她一句:“你梦里说的,是真的吗?”

      哪怕答案是否定的。

      哪怕她只是出于同情。

      哪怕她早就忘了他是谁。

      他也想亲口问一次。

      阳光慢慢爬满整个病房,把墙壁染成金色。那朵小孩画的花,在光里鲜艳得像真的一样。

      林清和笑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化疗还在继续,吐还会吐,疼还会疼。

      但至少,有阳光。

      至少,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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