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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林清和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吐。

      这不是第一次吐,但这次特别惨。早上护士说“今天状态不错,吃点东西吧”,他喝了半碗小米粥。现在那半碗粥正以另一种形态从胃里翻涌上来,混着胆汁。

      他吐得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的叶子,手抓着床沿,指节发白。胃在痉挛,一阵一阵地抽,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拧着。喉咙被胃酸灼烧得生疼,每吐一次就疼一次,疼到后来已经麻木了,只剩下机械的呕吐动作。

      鼻涕眼泪都出来了,糊了一脸。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沾湿了,粘的一簇一簇,像雨后的松针。不是伤心,是生理反应,吐得太狠了,身体在抗议。他抬手擦,手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隔壁床的大爷有五个儿女,这会儿全来了,围在床边,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爸,我听说有个偏方,用癞蛤蟆皮敷在肝上…老灵”

      “什么癞蛤蟆!要我说得去庙里拜拜,我认识个大师,你不知道找他的那都得是什么人。”

      “阿爸,侬覅吓,现在偏方交关灵光呃,隔壁王伯伯生癌就是靠乡下头一个老中医的草药方子,吃了三个月,复查大医生都讲是奇迹来!”

      他吐到后来粥吐完了,开始吐胆汁,苦的,涩的,顺着食道往上涌,像在啖自己的内脏。

      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解剖课,他也吐了。

      那天早上他吃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进解剖室前还觉得挺饱的,结果门一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

      教授掀开白布,大体老师露出来。是个中年男性,皮肤蜡黄,肌肉纹理清晰。林清和盯着那些组织,胃猛地一缩。

      他转身就跑,但来不及了。刚跑到门口,就吐了。包子馅,白菜叶,肉末,混着豆浆,全吐在走廊上。声音很大,像打翻了什么容器。

      周围有同学小声笑,有人皱眉。他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教授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刚学都这样,没事。”

      他点头,说不出话。

      后来沈知微说:“好看的人吐,了也比丑的吐了好看。”

      他问:“真的?”

      “假的。”她翻着书,头也不抬,

      他愣住,然后笑了。她也笑了,很浅,但眼睛弯了一下,至少他觉得她笑了。她总是这样,嘴角的弧度变化微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她在笑。

      ————

      林清和终于吐完了,瘫在床上,像条离水的鱼。喉咙疼得像被砂纸磨过,每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他按铃叫护士,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准。

      护士来了,看见垃圾桶里的东西,皱了皱眉:“又吐了?”

      “嗯。”

      “喝点水漱漱口。”护士叮嘱了一句,就出门了。

      他努力做起来,用手去探旁边柜子上的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流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缓。

      隔壁床大爷的儿子探头看了一眼垃圾桶,笑了:“今天吃的小米粥啊?昨天是白粥吧?”

      林清和也跟着笑:“嗯,换换口味。”

      “明天试试南瓜粥?”大爷的儿子开玩笑,“吐出来颜色好看点。”

      “行。”林清和点头,“我记着。”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包括大爷。笑声很轻,但在消毒水味弥漫的房间里,像一缕微弱的光。

      第一次解剖课后,教授说:“刚学医的都这样,吐几次就好了。”

      林清和信了。第二次解剖课,他学乖了,他早上什么都没吃,空腹去的。结果看见大体老师胸腔被打开,露出里面的脏器,心脏、肺、肝。胃里又开始翻腾,这次没东西可吐,只能干呕,呕到最后吐出胆汁,黄绿色的,苦得要命。

      周围同学都躲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嫌弃。他理解,谁愿意跟一个动不动就吐的人组队呢?

      第三次解剖课,他觉得自己可能好点了。早上吃了片面包,喝了几口水。结果一进解剖室,看见教授正在分离神经,白色的,细细的,像蜘蛛网。他又吐了,这次吐得特别彻底,连昨天的晚饭都快吐出来了。

      吐完他靠在墙上,看着同学们两两一组,围着解剖台忙碌。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叫他。他突然意识到,可能好不了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特别糟糕。反正他也不好意思和别人组队,怕吐在别人身上,更怕别人嫌弃的眼神。他一个人走到教室最后面,翻开解剖书,假装在看。

      书页上有插图,彩色的,肌肉、血管、神经,画得清清楚楚。平时看还没事,在宿舍里给自己心理建设了几遍,预演的好好的,结果一到这里,他看着那些图,胃又开始翻腾。

      又吐了。

      这次吐在垃圾桶里,但味道还是散开了。周围人皱眉,往旁边挪。

      “真受不了…”

      “离他远点…”

      他蹲在那里,像只落难的小狗,茫然又无助。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冷静的,不带情绪的:“林清和。”

      他抬头。有点惊讶这个女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手术刀。她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像在看一个实验样本。

      “过来。”她说。

      他愣住,脸瞬间红了。不是因为她叫他,是因为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她看见了。

      “过来给我记录。”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解剖台。

      林清和有点不好意思:“我可能会吐。”

      “吐就吐吧,吐准点,别吐记录本上。”

      他呆呆地站起来,跟过去。周围同学都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他不在乎了,因为沈知微叫他过去。

      他走到她身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皂角的清香,混着一点点福尔马林的味道。很奇怪,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皂角的味道很干净,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福尔马林的味道很冷,像冬天的早晨。两种味道在她身上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笔。”她递给他一支笔,“我说你记。”

      “好。”

      她开始解剖,一边解剖一边口述:“胸大肌起于锁骨…”

      他低头记录,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没说什么,继续讲。

      他偷偷看她。她解剖时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唇色很淡,像初开的樱花。她的手很稳,手术刀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不深不浅,刚好分离组织又不伤及血管。

      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镀了层金边。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耀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

      林清和看呆了,连记录都忘了。

      “记。”她头也不抬地说。

      他赶紧低头,继续写。

      讲着讲着,他突然又想吐了。他捂住嘴,转身对着垃圾桶干呕。呕完了,回头,发现她还在解剖,头都没抬。

      “继续。”她说。

      他拿起笔,继续记录。

      他突然觉得,吐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

      就是从那天起,他喜欢上她了。

      喜欢她解剖时的专注,喜欢她说话时的冷静,喜欢她身上的味道,甚至喜欢她叫他名字时的语气,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听了令人幸福的。

      林清和发现沈知微总是在图书馆的固定位置,三楼靠窗的角落,左边是哲学区,右边是医学区。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假装偶遇。

      她看书时会皱眉,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猜她哪里不懂,回去查那本书,第二天装作无意地提到那些内容。

      “昨天看到一篇论文,说神经可塑性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你也看这个?”

      “嗯,随便看看。”

      她没再问,但下次皱眉时,他会适时地说出她可能需要的知识点。她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看书,但嘴角会微微上扬,很细微的变化,但他看见了。他觉得她笑了,虽然可能只是肌肉的微小抽动,但他就当她是笑了。

      他还发现她吃辣会流鼻涕。学校后门有家川菜馆,她偶尔会去,点一份水煮鱼。吃着吃着,鼻涕就流出来了,鼻尖也红了,她抽纸的时候很快,好像不想让人看见。

      他觉得可爱。

      后来他学坏了。后来他们一起去吃饭,她只要点辣的。他就趁她去洗手间,去端饭,把她桌上的纸巾全换到隔壁桌。她回来,吃了几口,鼻涕流出来了,伸手摸纸巾,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左右看看。

      他适时地递上纸巾:“给。”

      她接过来,擦鼻涕,然后看他:“你怎么总是带纸?”

      “我鼻炎。”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是吗?”她说,“那真巧,我也有鼻炎。”

      他脸红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低头吃饭。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有了某种微妙的气氛。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林清和追了沈知微半年。

      每天送早餐,雷打不动。包子、豆浆、油条、粥,换着花样来。她总是忘记吃,有时候包子放到中午,硬得像石头。但他不放弃,觉得无所谓,至少她不会饿着,饿了随时有东西吃。

      某天在图书馆,他鼓起勇气。

      她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眉头紧锁。他坐在她旁边,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开口:“沈知微。”

      “嗯?”她没抬头。

      “我…我喜欢你。”

      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嗯。”

      他愣住:“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知道了。”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平静,“还有事吗?我在看书。”

      他呆呆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微扬,这次是真的扬了,虽然幅度很小,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有光,很淡,但确实有。

      “以后晚上不要熬夜看书了,白天再来看吧。”

      他脸瞬间爆红,她知道。知道他每天晚上偷偷看她白天看的内容。

      “都长黑眼圈了。”

      “我…”他想解释。

      她露出一些难得的狡黠,打断他,合上书,“走吧,吃饭去。”

      “啊?”

      “我饿了。”她起身,“你请客。”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

      那天他们在一起了。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浪漫的仪式,就是一个“嗯”,然后一起吃了顿饭。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又是一节解剖课,通常为了“阳气足一点”,安排在白天。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推迟了,改到下午。

      林清和早上等着上课,没敢吃东西。结果课推迟了,又不能吃,吃了怕吐。饿得前胸贴后背,上课时整个人都是飘的。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他小声说。

      她没说话,继续解剖。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饿了。”

      他愣住。

      “你去买点吃的。”她说,“我也饿了。”

      “可是…”他看了一眼教授,教授正在讲解,没注意这边。

      “快去。”她推他,“买两个饭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溜出去了。跑到学校超市,买了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一个梅子。跑回来时,课已经上了一大半。

      她接过饭团,拆开金枪鱼的,咬了一口,然后皱眉:“不好吃。”

      “那…”

      “你吃吧。”她把两个饭团都塞给他,“我饱了。”

      他看着她,突然明白了,知微不是饿了,是知道他饿了,找个借口让他出去买吃的。

      他眼眶一热,低头咬了一口。紫米饭,里面夹着肉松、黄瓜、火腿,还有一点沙拉酱。咀嚼的时候,米粒的甜,肉松的咸,黄瓜的脆,火腿的香,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

      她看着他,一脸冷漠地说:“吃相真难看。”

      他噎住了。

      心里默默的想,冷脸萌。

      那个饭团,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是她让他吃的。

      化疗还在继续。

      林清和已经吐习惯了。每天早上护士问“今天想吃什么”,他都说“粥”。然后喝半碗,吐出来。吐完了,躺一会儿,等下一轮呕吐。

      他自我调侃:以前解剖课,同学们都知道他早上吃了什么,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现在病房里的人也知道他每天吃了什么,吐在垃圾桶里,米粒还清晰呢,一看就知道是小米粥。

      没有秘密,生病的人没有秘密。

      “你这吐得还挺有规律。”隔壁床大爷的儿子说,“每天都是这个点。”

      林清和笑:“嗯,生物钟。”

      其实不是生物钟,是化疗药的副作用。但他懒得解释。

      吐完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盯着那朵云,让自己放空。

      晚上,病房安静下来。大爷好像进入了快速眼动期,不打呼噜了。前段时间像只拉风箱里面有只母鸡,懵不愣丁还断片,查房重点对象。现在大爷的儿女们都走了,只剩下护工在陪床。护工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

      护士来查房,检查生命体征,脚步很轻。她先查了大爷,量血压,测体温,记录。手电筒的光在大爷脸上扫过,又扫过中间床的病人。那光很冷,白惨惨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然后她走到林清和床边。护士好像不知道不应该打扰病患休息,走过来的声音让人难以忽视。

      “感觉怎么样?

      “还好。”

      “疼吗?”

      “有点。”

      “疼就按止痛泵。”她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动作机械而熟练,像做过千百遍,“睡吧。”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还有护工刷视频的微弱声音。那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林清和闭上眼睛,开始做梦。

      他躺在手术台上。

      手术台的灯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灯周围有一圈光晕,像…天使的光环。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让人窒息。他闻过很多次消毒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自己的手术。

      旁边有仪器在响,滴答,滴答,滴答,像在倒数。

      手术床周围围了很多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脸都是模模糊糊的,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沈知微,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颜色偏浅,像琥珀。

      她站在主刀位,低头看他,眼睛很平静。毕竟只看得到眼睛。

      “怕吗?”她问。

      他摇头。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凉,但很软。

      “放心。”她说,“我的技术很好。”

      他点头。

      她转身,对护士说:“递刀。”

      护士递过手术刀。她接过,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麻醉。”

      麻醉面罩扣下来,盖住他的口鼻。他闻到了□□的味道,甜腻的,让人头晕。

      他闭上眼睛。

      他又回到了解剖课。

      沈知微在解剖大体老师,位置和他生病的位置差不多,肝区。她拿着手术刀,精准地分离组织。

      旁边老师在解说:“肝内胆管癌,晚期,侵犯血管。这种情况手术难度很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沈知微头也不抬:“放心,我的技术很好。”

      她解剖得很仔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周围同学都围过来看,发出惊叹。

      “沈知微真厉害!”

      “这手法,稳如老狗。”

      她好像没听到周围的声音,或许周围的人根本不存在,继续解剖。解剖完了,她抬头,直直的看向林清和。

      “看见了吗?”她说,“只要技术好,再难的肿瘤也能切干净。”

      他点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她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这次是真的笑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别怕。”

      林清和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像深海。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还有隔壁床大爷的鼾声,此乃拉风箱大师。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梦里的感觉还在,沈知微摸他脸时的触感,她说话时的语气,她解剖时的专注,还有她最后那个笑。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以为是真的。

      但醒来后,只有病房的消毒水味,还有喉咙的疼痛。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什么都没有。

      怅然若失。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刚开始得病时的那种害怕和无措了。反而有一种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还在起伏,但已经不再狂暴。

      他想,也许是因为梦里的沈知微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他觉得,这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切掉就好,切不掉的,就化疗。化疗没用的,就…算了。

      反正她说了:“我的技术很好。”

      他信她。

      一直信。

      天慢慢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金黄色的,洒在床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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