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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天了 平日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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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无人光顾的地方如今乱糟糟的,二三十个內监忙得脚不沾地,一麻袋一麻袋从库房里往外搬,空气里满是灰尘,兰卿一时没有防备,被呛得眼泪直流。
就在她闭着眼睛摸索袖里的手帕时,身旁递来一条面巾。
兰卿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急忙接过来戴在脸上。
许久,等略微缓过来,她才想起来道谢。
可转身一瞧,哪里有别人?
兰卿低头看了看脸上这条月白面巾,有点不知所措。
不等她继续多想,赵嬷嬷从一旁小屋里走出来,拿着厚厚一沓库存明细,她身后的小内监搬着桌子,小宫女拿着文房四宝,三个人在梨树下支了桌子。
兰卿心想,这一沓账册估计就是她的活儿了。
果不其然,赵嬷嬷伸手招呼她过去,“这是从前的入库明细,兰淑女对照着将今日出库的东西记在新帐本上,如有跟明细对不上的,及时告知孟掌印,这些小内监都是他的人。”
说着,赵嬷嬷指了指不远处的孟峋。
像是听见了赵嬷嬷的话,孟峋抬头与兰卿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手里拿着一方黑色锦帕,正捂着口鼻指挥小內监清点货物。
可能是公务繁忙,兰卿觉着他没有前几次那般阴阳怪气,远远瞧着还挺像正经人。
说是小事但却极其繁琐,兰卿来来回回对账忙了一下午,握着笔的手都要酸了,货物还没搬完。
直到夜幕降临,还有七八个小内监等着取货,小宫女给桌上点了两个灯兰卿才没有眼花。
手边多出一摞新账册,手里的活终于干完了,趁着库房那边清理剩下的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找她,兰卿赶紧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后罩房的最西边有个花园凉亭,还算僻静。
兰卿左右瞧了瞧,没人看她,便悄悄走过去,耳朵被吵了一下午,她得赶快找个地方静一静。
凉亭里没人,兰卿身子僵硬也不想坐,便倚在围栏边赏月,晚风吹着稀薄的云雾去了远方,露出下面如银钩般明亮又纤细的月牙,兰卿不由得想起自己有一副这样式的耳坠子。
不远处有几颗如萤火般闪烁的微光。
她幼时最爱坐在院里数星星,祖父见了便说兰卿若是喜欢天象一学,可以带她去钦天监找他好友拜师。
谁知后来没过多久,兰卿又喜欢上画画。
想到这里,兰卿忽然笑出声。
“啪嗒!”花园处传出声响。
“谁?”兰卿瞬间警觉。
只见阴暗处缓缓走出来一人影,身材清癯挺拔,脚步轻盈,兰卿皱着眉头盯着那处,盈盈月光逐渐打在红袍上时,她恍然,随即恭立站好,福身道:“孟掌印安好。”
孟峋瞥她一眼,“兰淑女好雅兴。”
接着顿了顿又言:“改日无事可以去找太医院的胡太医瞧瞧,疯症可拖不得。”
兰卿疑惑,“掌印此话何意?”
孟峋回她的话实在刺耳:“一个人又是喃喃自语,又是倏然发笑,不是疯症难不成被鬼附了身?”
这人怎么总是这般阴阳怪气?兰卿想不通,明明平时看挺正常,每次说出口的话都那么尖酸刻薄。
“有劳孟掌印关心。”她不欲跟他多言,转身离开。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看着孟峋说道:“夜里躲在隐蔽处偷窥实非君子所为。”
孟峋耸肩道:“那又如何?我可不是君子。”
兰卿被他这厚脸皮气得不行,心想苏念禾说的没错,这人真晦气。
“兰淑女!”梨树下,內监捧着账册喊道。
兰卿急忙走过去,“怎么了?”
“六局一司大人们的素绒花数目对不上,实际库存仅有一百三十六套,可明细上却记了二百五十套。”
內监将账册递给兰卿,手指着绒花那一列。
兰卿一瞧,还真是。
“库房可都找过了?”兰卿皱着眉问道。
內监点了点头,“都找过了,没有遗漏。”
宫里用的素绒花原料是江浙产的优质桑蚕丝,再加上用于丧事,内部的骨架只能用白银拉丝,制作讲究且稀少。
一套素绒花,至少值五十两银子。
这是卢鸢特意交代拿出来的,今晚就要送过去,现如今少了这么多,兰卿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
她开口问道:“你可知六局一司的女官大人共有多少名?”
內监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正巧这时,孟峋从身后走了出来。
他语气难得正经,“现今在宫内任职的八品及以上女官共计九十二人,女史人数不定。”
兰卿将视线从明细上移开,回头看着孟峋,“此事孟掌印如何处理?”
孟峋挑了挑眉,“六局大人们的东西,我二十四衙门无权干涉,兰淑女还是去找卢掌记定夺吧!”
自圣上登基后,二十四衙门职责不断完善,地位也水涨船高,曾经居于六局之下的太监奴婢们,如今也有了和女官分庭抗礼的势头。
这几年多次交手,六局被迫让出部分权力,可二十四衙门也先后折了好几位掌印公公。
孟峋是老祖宗的人,又势头正盛,涉及六局的事,他只冷眼瞧着,一般甚少插手,省的惹一身腥。
他不愿担事,兰卿却不能撂挑子,转身望向桌案前那堆成山的饰品盒子,走了过去。
良久,她拿起一盒绒花,对赵嬷嬷留下的宫女说道:“这样,你去将此事禀报给赵嬷嬷,问她怎么处理。”
说完,又觉得不对,伸手拦住正要离开的宫女。
“你先停下。”
兰卿扭头,问孟峋:“能否问孟掌印借人传个话?”
孟峋抬眸瞧她,半晌倏地笑了,抬手示意那名內监听兰卿安排。
兰卿屈膝福身,“多谢孟掌印相助。”
随后她转身吩咐内监:“劳烦公公去尚宫局找卢掌记,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给她,实际有多少,账目上是多少都说清楚,请她派人处理此事。"
太监领了命就要走,脚步刚迈出去,不过片刻又转身回来,一脸欲言又止。
兰卿不解他这是何意。
身旁孟峋懒洋洋道:“今日阖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卢掌记未必留在尚宫局当差。”
啊......原是这样。
兰卿虽然同父兄读过圣贤书,但为官之道却知之甚少,宫内六局一司虽然都是内官,但该有的弯弯绕绕可是不少,经孟峋提醒,她略微一想,便明白小内监的为难了。
沉吟片刻,她又嘱咐道:“若是没有找到卢掌记,便留个人守在尚宫局等着,之后先将八品及以上大人们的素绒花送去,女史的......先紧着宫正司用。记着,怎么做的都记下来,一一禀报给卢掌记。”
內监这下没了顾虑,领了命转身就去做事,兰卿坐在椅子上,心中不免怅然,半天才执笔继续对账。
手下笔触不停,心里却莫名烦躁,此事本该与她无关,早知道不如受了那饿肚子的苦,总比淌贪污的浑水好。
接着她又想起赵春华。
那是宫里的老人,年纪大了被派到玉四宫任职,平日里没有大选,她就是主事嬷嬷,后院这些东西也都是她在看着,如今数目不对,事不一定是她做的,但追究起来,她也脱不了干系。
因此,兰卿第一个通知此事的,不能是她。
再加上,兰卿是卢鸢叫来帮忙的,出了事,找卢鸢才合理,找赵春华算什么事?
心中思绪纷繁,本来剩下不多的账目,兰卿对了半个时辰,直到一阵冷风袭来,她才骤然惊醒,手上加快速度。
一切结束后,兰卿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不经意往西侧凉亭瞅了一眼,不见孟峋的身影,想是走了一会儿了。
廊下值守的內监走过来,躬身道:“兰淑女,掌印命奴婢在此听候差遣。”
兰卿叹了口气,说:“将桌案搬进库房,之后就回去休息吧!”
随后她抱起一摞账册,下巴点了点,示意宫女抱着另一摞,“走吧,这些先放我房间里。”
“是。”內监与宫女躬身道。
夜里水汽重,兰卿衣衫单薄,阵阵凉风吹在身上,有些森冷。
她抬头看了看天,一个多时辰前还明亮的星月此时早已隐匿了踪影,云压得很低,幽深的天色瞧着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兰卿加快了步伐,手里的账册可见不得雨水。
走近了,她看到房门关着,窗户透着盈盈烛光,想是苏念禾先她一步回房了。
兰卿将账册放在廊下,手抬起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宫门吱呀作响,她循声望过去,就着灯笼那一点微弱的光,看见了岳绮灵孤单的身影。
她身着素白衣裳,一张脸被夜色遮掩,看不出神色。
“轰隆——”变天了。
狂风骤起,呼啸着自天际而来,空气肆意地翻涌着,廊下的账册被吹得书页翻飞发出簌簌声。
岳绮灵仿佛乘着风,幽幽飘进来,没有半点脚步声。笼中烛火忽明忽暗,光影照在乱舞的衣裙上,显得有些诡谲。
兰卿正想出声询问,又见宫门外跟进来一宫女,急忙撑着油伞搭在岳绮灵头顶,护着她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