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帘春》亿和

6、棋子 一盏茶

　　一盏茶过后，宫女们将碗碟收下去，兰卿与苏念禾则转身回东侧午休。

　　直到午休后，两人结伴去正殿时，岳绮灵才从身后追上来，悄无声息地凑到兰卿身旁耳语：“你晌午的话，我想明白了。”

　　兰卿只是微怔了一瞬，没有回应她，反而转头与苏念禾继续说笑。

　　下晌讲女德，为她们上课的并不是赵嬷嬷，而是卢鸢。

　　她头戴乌帽，一袭草绿色掌记官服，衣裳虽没从前亮丽，但那身气度依旧还在。

　　行过礼后，兰卿与她视线交会，她神色淡淡，与从前别无二致。

　　兰卿心中微定。

　　想来她被贬职的事，没有记恨到自己身上。

　　时间已近四月下旬，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热，只是早晚还有些森寒，淑女们的宫装都做的比较厚。

　　兰卿坐了一会儿只觉心中燥热难耐，转眼看向身旁的苏念禾，她的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似是已经睡着了。

　　卢鸢讲得口干舌燥，皱着眉头看下去，见淑女们都有些坐不住，起身命宫女们将门窗都打开。

　　一阵风吹进来，纸张被吹得哗哗响，兰卿感受着微风，燥热消散了不少。

　　忽然，一声惊呼响起。

　　“卢掌记！岳淑女，岳淑女她晕倒了！”坐在后排的冯熙秀大声道。

　　兰卿扭头看过去，只见岳绮灵趴在桌案上，面下的那本书上，隐隐有着红色血迹。

　　她急忙站起来。

　　卢鸢起身去看，见她这样正要开口训斥，却被兰卿夺了话头：“卢掌记，岳淑女的书本上有血迹，她鼻出血了！”

　　一听这话，卢鸢不敢再耽搁，急忙走过去，周边的淑女们也都纷纷围过来帮忙。

　　方才有些舒适的空气又变得稀薄了，兰卿远离人群才缓过气儿，随后急忙劝导：“都让让，都让让，风吹不进来，一会儿大家都要晕倒。”

　　大家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往前凑，只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

　　卢鸢将岳绮灵翻过来探了探情况，随后将腰间的牌子扯了下来，招呼她的随身侍女：“小满！快去请沈司药来，告诉她，带着药箱！”

　　那位名叫小满的侍女，看着瘦瘦小小的，头发也枯黄毛躁，像是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她接过牌子，急忙跑出去，兰卿只觉一阵风吹过，她人就不见踪影了。

　　兰卿左右瞧了瞧，跑去茶水房倒了杯凉茶，岳绮灵似是还留有一丝神智，茶灌得还算顺畅。

　　不过两刻钟，正殿外便有了脚步声。

　　“姐姐！姐姐！沈司药来了！”是小满的声音。

　　想起卢鸢先前说的药箱，还有小满那瘦弱的身子，兰卿思忖一瞬便起身走出去。

　　只见殿外一抹朱柿红由远及近——这是六品女官官服的样式，沈仪背着一个半大的木箱，跟在小满身后，步伐稳健。

　　兰卿迎上去，待到人前才站定屈膝行了一礼：“见过沈司药。”

　　随后伸出双手准备接过药箱。

　　沈仪探究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多谢淑女了。”

　　岳绮灵并无大碍，沈仪为她扎了两针，又从药箱拿出一丸药，用温水化了喂给她，只用了一盏茶的时辰她就醒了。

　　卢鸢见人没事才安心，又看还有几位淑女不舒服，就多讨了几丸药来，兰卿也得了一颗。

　　药茶端到嘴边，她细细闻了闻，只觉神智清明，便知里头定放了薄荷、淡竹叶之类解暑的药材。

　　沈仪是尚食局的六品司药，常给宫里女子治些太医不方便看的病，她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卢鸢此次也是因为私交才能将其请过来。

　　不然像这类中暑的小病，自己歇歇就好了，连医婆都不用费心去请。

　　出了这档子事儿，大家都没心思继续听讲，卢鸢要带淑女们去水榭坐坐，兰卿一听，便主动揽下送岳绮灵回房的事。

　　后院与水榭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兰卿等人都走远了才搀着她离开。

　　今岁的天儿颇有些不正常，比往日早热一月有余，玉棠宫的梨花前些日子落了之后，现今都长出小果子了。

　　岳绮灵等走远了，见周围没有别人了才停下脚步，望着头顶那一颗颗小果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斑驳的树影摇摇晃晃，在脸上留下点点光晕。

　　良久，她扭头看向兰卿，“我们就像是这一树的果子，结的多了养分不够分，到头来总要有取舍，而玉香宫是做了先例对吗？”

　　兰卿摇了摇头，“听不懂岳淑女在说什么。”

　　岳绮灵定定地看着她，倏然笑了。

　　“是，说不上先例，四宫仅有玉香宫如此特殊，满京贵女占了半数之多......”

　　她这话说得直白，兰卿急忙伸手拦住，“岳淑女心直口快，但如今在宫里，话出口前还是三思再言。再者就算岳大人圣眷正浓，然伴君如伴虎，岳淑女也要替他想想。”

　　岳绮灵听她此话，又想起一件旧事，她伸手拉着兰卿的胳膊，缓缓靠上去耳语道：“我爹在家时曾说过，当年沈追被查，大理寺上下大小官员皆被换，而兰大人却未受半点波及，是圣上看在过世的宁妃娘娘面上放他一马。”

　　说完她歪头瞧了瞧兰卿的脸色，见没异样又接着说：“可如今看来，应是我爹不识高人了......”

　　兰卿扭头看着她的眼睛，半响忽然展颜一笑，“岳淑女此话不知何意？当年的事早有定论，我爹不过一小小寺丞，依照本份做事，圣上心中自有决断。”

　　说着挣开岳绮灵的手，继续道：“你我小女子，更不宜在后宫妄论政事，对吗岳淑女？”

　　说罢，也不等岳绮灵回应，兰卿抬步先走了。

　　岳绮灵一向以骄纵跋扈的面貌示人，如今竟因自己的一句提醒露了真面貌，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兰卿步伐悠然，但心中却没那么冷静。

　　玉香宫的异常，是一场阳谋。

　　这是兰卿意外得知范嬷嬷从前是宫正司的人之后猜到的，宫里的人想必也看得明白。

　　不然以范嬷嬷那般行事，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不会不加以干涉。

　　但是，此事背后究竟是太后娘娘还是圣上的旨意，兰卿看不透。

　　范嬷嬷在先帝朝是宫正司的人，那时的宫正司归如今的太后娘娘管，怎么看她都是太后娘娘的人。但玉香宫此次被刷掉的贵女中，有两人是太后娘娘的族亲，此事又像是圣上的手笔。

　　宫里的人际关系，就像一团被小猫抓乱了的线团，怎么理都理不顺。

　　兰卿想累了，也走乏了，进房后连衣裳都没换，径直去床上躺着。

　　当初进宫被做手脚，后又遇到验身被陷害，兰卿日日想着这两件事，脑子里的弦一直绷得很紧。

　　她总怕一不小心就落到别人手里，到时命不由己说没就没了。因此她一直小心翼翼，以图平稳地进入终选见到五皇子，两人幼时青梅竹马，又是表亲，选妃时他应该会选自己。

　　兰卿不奢求正妃，一个侧妃也好，总归等他封了王便能逃出宫去。

　　但如今看来，四宫淑女在圣上、太后还有皇后三股势力的拉扯中，她就算进了终选，也不一定能如愿被表哥选上，到时不管是落到谁的手里，都注定牵扯到兰家的立场。

　　兰卿的太爷爷，是先皇的帝师，十五年的内阁首辅，兰家这些年确实没落了，但老太爷当年爬那么高，官场上总还有些余威。

　　兰学文资质平平，多年一事无成还能稳坐京官的位子，不就是靠这些吗？

　　再加上，就算兰家明面上与五皇子少有往来，但终归还是他的舅家。

　　只要兰家偏向任何一位其他皇子，五皇子的处境都将十分尴尬，且很有可能失去夺嫡的资格。

　　基于这些，兰卿现在有些迷茫了。

　　她不知自己努力往上爬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假如......假如她被其他皇子选上了，那兰家与五皇子该如何自处呢？

　　放弃她吗？

　　不，爹不会的，哥哥兰青阳也不会。

　　那么到时，五皇子怎么办？

　　兰卿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就是一颗棋子，该如何走根本不由她掌控。

　　思绪逐渐混沌，兰卿再次醒来已近傍晚，她望着头顶的软帐愣了会儿神，才起身去洗脸。

　　绕过屏风，岳绮灵正靠在美人塌上温书，她抬眼看了一眼兰卿，什么都没说。

　　两人四目相接，兰卿微微一怔，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时，岳绮灵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太阳已经落到宫墙下，兰卿算了算时辰，想着晚课该结束了。

　　念头刚起，远处回廊那边就传来说话的声音。

　　兰卿转头看去，两个姿态优雅的少女走在前面聘婷而来，她们身后，苏念禾正撅着嘴翻白眼。

　　见她这样，兰卿没忍住笑了，正巧苏念禾望向这边，两人视线交会，她急忙绕过冯熙秀王若盈跑过来。

　　还好她这次学乖了，就算跑也顾忌着身份，快到兰卿身前便停下来，稳稳挽着兰卿的胳膊。

　　她瞥了一眼冯王二人，随后朝兰卿眨眨眼，悄声道：“她俩可会装相，方才下课时我们都要走了，她俩落在后面迟迟不动，我留了个心眼想瞧热闹，结果你猜我见着什么了？”

　　“什么？”兰卿好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