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帘春》亿和

5、用度差距

　　赵嬷嬷身形微弯，恭敬地立在一旁，面对岳绮灵的刁难却没有丝毫不耐：“岳淑女，前些日子春雨连绵，空房霉味儿重，住进去怕是会染病。”

　　什么霉味儿重，又不是江南，京城一向干燥，哪里说长霉就长霉，都是推辞罢了。

　　不管岳绮灵多么气愤，赵嬷嬷依旧一副恭敬的模样，等人说得口干舌燥了，她才开口安抚：“夜深了，岳淑女早些休息，明日卯时二刻御膳监会将早食送来，辰时奴婢会带淑女们去上早课。”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看着內监们进进出出干活。

　　岳绮灵手上的手帕被揪得变形，最终无法，瞪了赵嬷嬷一眼跨过门槛进来了。

　　屋内正乱着，那博古架空了好些日子，表面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稍一挪开，后面贴墙的隐蔽处飘出灰尘来，一直站在东侧的兰卿与苏念禾皱了皱眉，默默又向后站了站。

　　岳绮灵见了，更是满脸的愤懑。

　　她转过身，对着外面的几位宫女怒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收拾？等着我做事吗？”

　　能在宫里呼奴唤婢，这岳家，不愧是当今最得宠的臣子。

　　岳绮灵视线扫过外面的赵嬷嬷，气愤地跺了跺脚，径直坐到方才兰卿坐过的椅子上。

　　她高扬着头，只觉脚下有异物，便随脚一踢。

　　“咕噜噜——”

　　那枚鲁班锁又被岳绮灵踢到一边，滚到桌子下面去了。

　　“你！”

　　这东西是她小妹最爱的玩意儿，专门带给她做念想的，苏念禾一瞧顿时急了。

　　兰卿伸手拉住她，凑近她耳朵提醒道：“忍着吧。”

　　她们二人现在这情况，已经太招眼，实在不宜再生事端。

　　说完，兰卿便蹲下身将桌脚旁的鲁班锁捡起来，掏出手帕擦干净塞进她手里。

　　岳绮灵虽没听见苏念禾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但看见了兰卿的动作，她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

　　三年前，圣上一句“岳家绮灵聪慧灵巧，当得上皇家媳妇儿”的玩笑话，就定了岳绮灵嫁入皇家的事。

　　这几年，京里人明面上不提，但暗地里谁不猜她会嫁给谁，本来众说纷纭没有定论，但自从去年岳新山与三皇子走得近了之后，结果似乎显而易见了。

　　四皇子、五皇子都出宫建府了，三皇子如今还住宫里呢！大家不得不猜想到，圣上怕是在等着岳绮灵及笄。

　　倘若三皇子没出意外，她应该就是这届秀女中最风光的赢家。

　　不过圣旨未下，没有婚书，岳绮灵与三皇子之事也只是捕风捉影。

　　现如今三皇子人没了，但还有六皇子、七皇子。

　　总归她父亲的位置，注定了她有高傲的资本。

　　而兰卿与苏念禾，两人前途未定，今朝还住在这玉棠宫，明日或许就匍匐在哪位主子脚下。

　　兰卿抿了抿唇，不再关注她的事，转身坐到一边继续看书。

　　刚过午时，御膳监的传膳太监便将膳食送过来，同样的一荤一素一汤一饭，外间那张不算大的八仙桌上，摆着三个人的饭食。

　　岳绮灵坐在桌前，眉头皱得紧。

　　“你们玉棠宫就吃这个？”

　　兰卿刚净过手，闻言放下锦帕，点了点头，“是，每日都是如此。”

　　宫里规矩大，同住一间的淑女，都要同一时间用膳。早课过后，苏念禾被赵嬷嬷留堂，现下兰卿与岳绮灵只得等她。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满眼嫌弃地看着桌上的饭食，一个频频看向门外。

　　“兰卿！兰卿！你猜我见着谁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苏念禾私下里一直是咋咋呼呼的性子，就算学了十日宫规，也未见半点改变。

　　今儿天热，兰卿起身寻了扇子去迎她。

　　还未至玄关，一个活泼娇俏的身影就径直朝她扑来，两人一时撞了个满怀。

　　幸好兰卿站得稳，连忙扶着她才没有摔倒。

　　“慢些，慢些，咱们如今是在宫里，就算见着谁也不能失了礼数不是？”兰卿温声劝道。

　　苏念禾嘻嘻一笑，伸手抢了扇子，边扇边向里间走去。

　　嘴里还应和着兰卿：“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在你面前才这样嘛！要是赵嬷嬷在这儿，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听了这话，兰卿还没说什么，岳绮灵那儿倒是传出一声冷哼，“哪天栽个大跟头就长记性了！”

　　兰卿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也说过她几次，但苏念禾总是一副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模样。再加上她平日里遇见不熟的人面上看也还算规矩端庄，兰卿便也不多唠叨她。

　　就这片刻功夫，苏念禾已经换好衣裳重新出来了。

　　宫女拿襻膊将她的袖子拢起，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见不凉也没再麻烦人，直接就着兰卿刚用过的水洗了手。

　　宫里洗手的皂团香香的，她洗得认真，边搓边看着兰卿说道：“我刚还没说呢！兰卿，你猜我方才见着谁了？”

　　兰卿走到她身旁，拿起扇子边扇边问：“谁？”

　　“是卢典计——不对！现应称卢掌记了......你知道吗？她竟被贬职了！听赵嬷嬷的意思，她还要来玉棠宫授课呢！”

　　苏念禾的两只手被皂沫染得白白的，瞧着像是两团雪球一样，接触到水后，顷刻融化了，泡沫浮在水上，被太阳照出七彩浮光来。

　　接过宫女递来的锦帕，苏念禾又接着说：“上回验身，不就是她派人来将你叫走的吗？我瞧着与这事儿脱不了干系呢！”

　　兰卿扇风的手顿了顿，想起一件事。

　　四宫各有一负责女官，另外三宫都是当初验身时的七品女官，惟有玉棠宫的卢鸢，在验身后就被换了。

　　且昨日牡丹园小考，她也没有出现。

　　兰卿当初并未放在心上，因那件事过后不管是圣上还是皇后那边都没有任何旨意下来，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兰卿便以为卢鸢被换是有别的公务要忙。

　　如今再听到，竟是她被贬职的消息。这样一来，确实很难不联想到那件事上面。

　　“卿卿！卿卿！”面前的手晃着视线。

　　兰卿回过神，随口回道：“哦，是吗？”

　　苏念禾瞪大了眼睛，“什么是吗？赶快吃饭啊，我要饿死了！”说罢她便抓着兰卿的手腕过去用膳。

　　饭桌上，岳绮灵味同嚼蜡，看着仿佛吃到珍馐美味一般的苏念禾冷嗤一声。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我家下人吃的都比这好！”

　　苏念禾从昨日起就吃了两顿早食，那一小碗粥，一碗蛋羹的量，堪堪垫垫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

　　这是两日里第一顿正餐，苏念禾见着饭菜比她爹还亲，听了这挖苦的话根本不想理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真是委屈大小姐了，还得吃二十日‘下人的饭’！”

　　“你！”

　　“我怎么了？不是实话？大小姐还当这是玉香宫呢？”

　　兰卿见这二人一言不合便要吵起来了，赶紧夹了一片小炒牛肉给苏念禾，企图堵上她的嘴。

　　“时辰不早了，待会儿御膳监的人要来收东西了，赶快用膳吧！”

　　岳绮灵一肚子的话被兰卿堵了回去，又气又烦，将筷子用力摔在桌子上，起身坐到一边去了。

　　苏念禾见她这样，顿觉胃口更好，越吃越开心，还给兰卿回夹了菜。

　　兰卿无奈，小声说她：“你与她斗这嘴做什么！”

　　那边岳绮灵越想越委屈，玉香宫那老婆子虽然心坏，但吃食上从不克扣她们，最起码每人四菜一汤定是有的，这玉棠宫的赵嬷嬷，规矩大不说，竟敢在饭食用度上做手脚，真是可恶！

　　瞧着兰卿与苏念禾吃得开心，她真是想不通，这么大的事，竟无人上告？

　　想到这儿，她清了清嗓子，“你们知道玉香宫的饭食供应吗？”

　　苏念禾没工夫理她，兰卿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抬头看她：“知道。”

　　“知道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玉香宫吃得那么好，你们却如此寒酸，谁知那赵嬷嬷有没有从中昧些钱财？”

　　兰卿摇了摇头，笑道：“赵嬷嬷不会的，且除了我们玉棠宫，玉兰、玉丹两宫也是这样的饭食，说到底，只有玉香宫特殊而已。”

　　岳绮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急忙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坐下，问道：“竟是如此？为何独独玉香宫不同？”

　　兰卿摇了摇头，“这事儿，我们当然不会知晓。”

　　说完，也不再管岳绮灵什么反应，兰卿继续拿起筷子用膳，说起来，不止苏念禾，她也饿的不行了。

　　那边，岳绮灵心中却大为震撼，她之前只与玉棠宫的冯熙秀王若盈有来往，但那二人从不说这些小事，她便一直以为四宫用度都是一样的，没想到差距竟如此之大。

　　直到二人用完饭，她还呆呆坐在桌前没有动。

　　兰卿端起茶盏撇去浮叶，抿了一口，良久才状似无意的提醒了一句：“说起来，我们这三宫，大多都是良家女出身，用不惯那些山珍海味，粗茶淡饭也尽够了。”

　　岳绮灵想得出神，听到这话也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