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小小小绯

5、发现 叶浔在人力

　　叶浔在人力资源部做了整整一个月的部长助理，终于摸清了这里的所有门道。
　　说是助理，其实就是围着顾漫转——帮她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来访，处理各种杂事。顾漫的要求极高，一份表格的格式、一个标点的用法都能挑出毛病来，但叶浔反而觉得踏实。有事做，就不会想东想西。
　　这一个月里，她学会了用内部系统调取员工档案，熟悉了各部门的负责人和大致分工，也记住了十七层每一个洗手间的位置——有时候忙起来，连上厕所都得卡着点。
　　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有进展。
　　江屿。
　　这一个月里，她只见过他一次。
　　那是第三周的周三中午，她和乔悦在四层食堂吃饭，正埋头啃着一块糖醋排骨，乔悦忽然压低声音说：“别抬头，江总来了。”
　　叶浔还是抬了头。
　　他从电梯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贺明臻。还是那身深色西装，还是那张淡漠的脸，周身气场和这热闹的食堂格格不入。他走得不快，却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所过之处，说话声都低了几分。
　　他在靠窗那张放绿萝的桌子坐下，贺明臻去取餐。
　　叶浔低下头，继续吃饭，余光却一直落在那扇窗边。
　　他吃得很简单，一份青菜，一份鱼，米饭只动了几口。用餐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往电梯走。
　　叶浔以为这次就这样了，谁知贺明臻却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乔悦，”贺明臻站在桌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新同事？”
　　乔悦显然有些紧张，站起来点头：“贺助好，这是人力资源部新来的叶浔，顾部长的助理。”
　　贺明臻的目光落在叶浔身上，停留了两秒。
　　那目光很平和，却让叶浔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工作还适应吗？”贺明臻问。
　　“挺好的，”叶浔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贺助关心。”
　　贺明臻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乔悦等她走远，才松了口气，小声说：“贺助平时不怎么跟下面人说话的，今天怎么突然来打招呼？”
　　叶浔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想了很多。
　　是江屿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想来看看？
　　那一眼，是在确认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之后的半个月，她再也没见过江屿。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她会站在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想着二十一层亮着的灯，但那里目前离她有些远。
　　叶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十月下旬的某个下午，她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份培训资料，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叶浔，”顾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拿上笔记本，跟我去开个小会。”
　　“好的，马上。”
　　叶浔拿起笔记本和笔，快步走到顾漫办公室门口。顾漫已经收拾好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见她来了，只说了句“走吧”，就往外走。
　　两人进了电梯，顾漫按了十二层。
　　叶浔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有些疑惑。十二层是研发部的地盘，她去那里送过几次文件，但从来没开过会。
　　“顾部长，”她试探着问，“今天的会是什么主题？”
　　顾漫看了她一眼：“研发部那边出了点事，需要我们配合处理。”
　　她没有细说，叶浔也没敢多问。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打开，是一条比十七层更安静的走廊。研发部的装修风格和人力资源部很不一样，灰白色调，线条简洁，墙上挂着几幅科技感十足的装饰画。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工位和电脑屏幕。
　　顾漫熟门熟路地往前走，在一扇门前停下，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字迹。
　　已经有三个人的里面等着了。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块样式简约的手表。叶浔认得他——研发部部长陈序，她来送文件的时候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点头，从没说过话。
　　陈序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五六岁，圆脸，戴黑框眼镜，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应该是他的助理。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眼镜片后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指节有些发白。
　　叶浔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顾漫带着她在陈序对面坐下，正好和那个灰衬衫男人斜对角。
　　“来了？”陈序冲顾漫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漫放下文件夹，开门见山：“说吧，什么情况。”
　　陈序看了一眼那个灰衬衫男人，语气平淡：“郑捷，你自己说吧。”
　　郑捷。
　　叶浔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郑捷抬起头，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序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陈序的助理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敢做不敢当？下载资料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
　　郑捷的脸涨红了，又很快变得苍白。
　　“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就是想备份一下自己参与的项目资料，以后找工作的时候用……”
　　“备份？”陈序的助理冷笑一声，“备份需要挑凌晨两点？需要拿移动硬盘？需要专门避开安保摄像头？”
　　郑捷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序摆摆手，示意助理别再说了。他看着郑捷，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郑捷，你在研发部干了三年，业务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但这次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郑捷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陈部长，”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没想怎么样。就是……就是有猎头找我，说有一家公司对我参与的项目感兴趣，让我带点资料过去面试。我知道这不对，可那家公司开的条件太好了，我……”
　　“哪家公司？”顾漫忽然开口。
　　郑捷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能说。”
　　顾漫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陈序叹了口气，靠进椅背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落在顾漫身上，带着一丝无奈：“老顾，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顾漫沉默了几秒，问：“资料被他带走了吗？”
　　“没有，”陈序的助理抢着说，“安保系统发现异常下载，直接拦截了。人是在工位上抓的，移动硬盘当场收缴，里面的东西还没拷完。”
　　“拦截得及时，”陈序补充道，“目前没有证据显示资料外泄。”
　　顾漫点点头，看向郑捷：“你下载了多少资料？”
　　郑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十几个G吧……都是我自己参与的项目，还有一些相关的技术文档……”
　　“技术文档？”顾漫的语气依然平静，却让叶浔听出了一丝冷意，“那些文档里，有多少是你自己写的？有多少是团队的成果？有多少涉及公司的核心技术？”
　　郑捷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序的助理忍不住又开口了：“陈部长，我看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按公司规定，这种行为可以直接开除，严重的话还能追究法律责任。咱们把材料整理一下，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杀一儆百。”
　　郑捷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不、不要报警……我求你们了，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
　　“现在知道怕了？”助理冷哼一声，“早干嘛去了？”
　　郑捷的眼眶里终于涌出泪来，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却越擦越多。他看向陈序，声音里带着哀求：“陈部长，我在研发部三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次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可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那家公司开出的条件是我现在工资的两倍，我老婆刚查出怀孕，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就要好几千，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叶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移开目光，却移不开。
　　郑捷的哭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压抑而绝望。没有人说话，只有陈序的助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叶浔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一个月前，林静澜在车里对她说的话——“我有一个新案子，需要有人进入声跃科技，接近江屿，获得他的信任，拿到一些内部信息。”
　　她想起自己答应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那些复杂的情绪——害怕，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如果郑捷今天的事被人发现，那她呢？
　　她要做的事，比郑捷的更隐蔽，也更危险。如果有一天，她也被人发现——
　　“叶浔。”
　　顾漫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叶浔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立刻调整表情，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像是刚才一直在认真记录。
　　顾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看向陈序。
　　“陈部长，这事得报上去。”她说，“按流程，涉及核心资料外泄风险的，需要总裁办审批。”
　　陈序点点头：“我知道。我已经让人整理材料了，明天一早就能报上去。”
　　“那今天开会的意思是？”
　　陈序看了郑捷一眼，叹了口气：“就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这事可大可小，关键看怎么定性。”
　　顾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意见是，先别急着报警。”
　　陈序的助理愣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被陈序抬手制止了。
　　“怎么说？”陈序问。
　　顾漫的语气依然平静，却条理清晰：“第一，资料没有外泄，损失还没有造成。第二，郑捷在研发部干了三年，表现一直不错，这次是初犯。第三，如果报警，事情闹大了，对公司声誉也有影响。第四——”
　　她顿了顿，看了郑捷一眼。
　　“如果他说的那些情况属实，那这就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做了一件糊涂事。把人往绝路上逼，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郑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顾漫，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陈序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郑捷，语气复杂：“郑捷，顾部长的话你听见了。今天这个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猎头的信息交出来，把你接触过的所有人和事都交代清楚，写一份详细的检讨书，然后自己提离职。公司可以既往不咎，不报警，不追究，但你的档案上会留下这一笔，以后找工作，自己想办法解释。”
　　郑捷愣住了。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陈序说，“你自己考虑。”
　　郑捷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陈序，声音沙哑：“我写。我都交代。”
　　陈序点点头，站起来，对顾漫说：“老顾，谢了。”
　　顾漫也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材料整理好了发我一份，我存档。”
　　“好。”
　　两人往外走，叶浔跟在后面，经过郑捷身边时，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叶浔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回十七层的电梯里，只有顾漫和叶浔两个人。
　　电梯一层层上升，数字在跳动，顾漫一直没有说话。
　　叶浔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握着那个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一幕——郑捷的眼泪，他的哀求，他说起老婆怀孕、母亲生病时的绝望。
　　如果有一天，她也被人发现——
　　“刚才走神了？”
　　顾漫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叶浔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发现顾漫正透电梯门的镜面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叶浔心里一紧，面上却尽量保持着镇定：“没有，一直在记。”
　　“是吗？”顾漫的语气淡淡的，“那你说说，郑捷下载的资料大概有多大？”
　　叶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这个数字。陈序的助理说过，就在她走神之前。
　　“十几个G。”她说。
　　顾漫点点头，没再追问。
　　电梯在十七层停下，门打开，顾漫率先走出去。叶浔跟在后面，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那一眼，顾漫看出了什么？
　　她不敢深想。
　　回到工位，叶浔坐下来，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她翻开刚才那一页，上面只有零星的几个字——“郑捷”、“研发部”、“下载资料”，后面是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页空白，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盆小小的多肉上。那是乔悦送她的，一个月过去，多肉长出了几片新叶子，肉嘟嘟的，泛着健康的绿色。
　　叶浔看着那盆多肉，忽然想起郑捷说的话。
　　“我老婆刚查出怀孕，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就要好几千……”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她也有。
　　她伸手拿起那盆多肉，转了个方向，让阳光能更好地照到它。然后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刚才的会议记录。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