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小小小绯

6、新课 “叶浔。”

　　“叶浔。”
　　内线电话响起，顾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洁而平静：“来我办公室一趟。”
　　叶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了顾漫办公室的门。
　　顾漫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在叶浔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看出了什么，却没点破，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
　　“刚才的会，你有什么想法？”顾漫问。
　　叶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斟酌着说：“郑捷的事……挺可惜的。”
　　“可惜？”顾漫挑了挑眉。
　　“他在研发部干了三年，业务能力一直受认可，这次是初犯。”叶浔说，“如果不是被逼到那份上，应该不会走这条路。”
　　顾漫看着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叶浔能感觉到顾漫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你觉得他可怜？”顾漫终于开口。
　　叶浔没有否认：“有一点。”
　　顾漫点了点头，靠进椅背里。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叶浔，我给你讲个道理。”她说，“人力资源这个工作，看起来是和人打交道，实际上是和规则打交道。你可以同情一个人，但不能因为同情就模糊了规则的边界。”
　　她顿了顿，继续说：“郑捷确实可怜。生活压力大，老婆怀孕，母亲生病，走投无路之下做了糊涂事。这些我都信。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们不处理他，以后会怎么样？”
　　叶浔看着她，没有接话。
　　“第一，对其他员工不公平。”顾漫竖起一根手指，“别人辛辛苦苦工作，遵守规则，他私下下载公司核心资料，如果不处理，以后谁还会遵守规则？”
　　第二根手指：“第二，对公司不负责任。研发部的技术资料是声跃的核心资产，如果今天他成功了，那些资料流出去，公司的损失谁来承担？”
　　第三根手指：“第三，对他自己也不一定是好事。这次犯了错没受到惩罚，下次呢？下下次呢？人总是这样，第一次跨过底线的时候最痛苦，跨过去了，底线就越来越低。你今天不处理他，不是帮他，是害他。”
　　叶浔听着，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她想起郑捷的眼泪，想起他的绝望，也想起陈序最后那句话——“你的档案上会留下这一笔，以后找工作，自己想办法解释。”
　　“顾部长，”她轻声问，“我们这么做，是对的吗？”
　　顾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过了几秒，她说：“这个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给你。我只能告诉你，在我的位置上，这是最不坏的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浔，看着窗外的城市。
　　“叶浔，人力资源这个工作，看起来权力大，实际上干的都是得罪人的事。招聘得罪人，因为你选了A没选B；考核得罪人，因为你给C打了低分没给D；辞退更得罪人，因为你亲手把一个人推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叶浔：“但没有开过人的HR，不是好HR。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刚入行那年，我的主管告诉我的。”
　　叶浔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我不是让你变得冷血，”顾漫说，“我是让你学会在同情和规则之间找到平衡。你可以理解郑捷的处境，可以为他感到惋惜，甚至可以私下里想想，如果自己是他会怎么办。但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你必须按照规则来。因为规则是保护公司的，也是保护你的。”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文件，递给叶浔。
　　“郑捷这件事，后续你来负责。”
　　叶浔愣了一下，接过文件：“我？”
　　“对，你。”顾漫看着她，“人力资源部在发现商业间谍后需要做的工作，都在这个流程里。你按流程联系研发部、法务部、总裁办，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叶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内部信息安全事件处理流程”。
　　“可是，”她有些犹豫，“我才来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顾漫打断她，“该学的你都学了，该懂的你也懂了。剩下的就是实践。”
　　她看着叶浔，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这是高敏案件，也是你快速成长的机会。好好做，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叶浔握着那份文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紧张。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谢谢顾部长。”她说。
　　顾漫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像是在说“你可以出去了”。
　　叶浔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顾漫在身后说：
　　“叶浔。”
　　她回过头。
　　顾漫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深意：“这也是给你上的新课。”
　　叶浔愣了一下，点点头，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她把那份流程文件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的字，发了很久的呆。
　　“内部信息安全事件处理流程”。
　　她想起林静澜在车里对她说的话——“我需要有人进入声跃科技，接近江屿，获得他的信任，拿到一些内部信息。”
　　如果有一天，她做的事被发现——
　　不，不会的。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开始认真阅读。
　　流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从事件定性，到证据保全，到跨部门协查，再到最终处理意见的形成，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规定。涉及的部门包括研发部、法务部、总裁办，还有信息安全组。
　　叶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列出需要联系的人和需要确认的事项。
　　研发部：确认郑捷下载的具体资料清单，评估资料的价值和敏感程度。
　　法务部：确认事件是否涉及法律责任，提供法律意见。
　　总裁办：报备事件，获取最终审批权限。
　　信息安全组：提供技术报告，确认资料确实没有外泄。
　　列完这些，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半。
　　还有时间。
　　她拿起内线电话，先拨了研发部。
　　接电话的是陈序的助理，那个在会议上说话带刺的年轻男人。听叶浔说明来意后，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一些，说资料清单正在整理，预计下班前能发过来。
　　然后是法务部。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低沉的中年男人，听叶浔说完，只说了一句“文件发过来，我看完给你回复”，就挂了电话。
　　最后是总裁办。
　　叶浔握着话筒，看着那个号码，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总裁办。二十一层。
　　接电话的会是谁？贺明臻？还是——
　　她按下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总裁办，你好。”
　　是一个女声，但不是贺明臻。年轻一些，语气更活泼。
　　叶浔说明来意，对方说：“信息安全事件？稍等，我转给贺助。”
　　贺助。
　　叶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
　　是贺明臻。
　　“贺助好，”叶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人力资源部的叶浔，关于研发部郑捷的事，需要向总裁办报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叶浔？”贺明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恢复正常，“流程文件发给我，我看完给你回复。”
　　“好的，谢谢贺助。”
　　挂了电话，叶浔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短暂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贺明臻还记得她？还是只是意外一个新员工接手这种事？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开始整理需要发送的文件。
　　四点整，她把所有材料打包发给了相关各方，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等待回复。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有些发紧，像是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斜了，照在桌上那盆多肉上，肉嘟嘟的叶子泛着暖色。叶浔看着那盆多肉，忽然想起乔悦送它时说的话——“欢迎新同事的见面礼”。
　　那时候她刚来，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紧张和忐忑。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流程文件，想起顾漫说的那些话，想起郑捷的眼泪，想起贺明臻电话里那短暂的沉默。
　　一个月，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她正想着，内线电话响了。
　　“叶浔，”顾漫的声音传来，“法务部的回复收到了吗？”
　　叶浔看了一眼邮箱：“还没有。”
　　“研发部的清单呢？”
　　“也没有。”
　　“那就等。”顾漫说，“催可以，但别催太紧。各部门有各部门的节奏，你只需要确保流程在往前走。”
　　“明白了。”
　　挂了电话，叶浔看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顾漫那句“这也是给你上的新课”。
　　新课。
　　她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五点十分，研发部的清单发过来了。叶浔仔细看了一遍，十几个G的资料，确实都是郑捷参与的项目。她把清单转发给法务部和总裁办，然后在笔记本上划掉第一项。
　　五点四十，法务部的回复来了。邮件不长，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根据现有材料，事件不构成刑事立案标准，建议按公司内部规定处理。
　　叶浔把邮件转发给顾漫，然后继续等。
　　六点整，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下班。乔悦路过她的工位，探头问：“还不走？”
　　“等个回复。”叶浔说。
　　乔悦点点头，没多问，挥挥手走了。
　　六点半，天已经黑了。十七层的办公区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叶浔的工位是其中之一。
　　她盯着电脑屏幕，邮箱里那封发给总裁办的邮件，状态还是“未读”。
　　要不要催？
　　她想起顾漫的话——“催可以，但别催太紧。”
　　可是明天就是周五，如果今天不确认，拖到下周一——
　　正想着，电脑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个弹窗。
　　新邮件。
　　发件人：贺明臻。
　　叶浔的心跳快了一拍，点开邮件。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材料已阅，同意按流程处理。后续意见由法务部主导，总裁办备案即可。”
　　下面是一个电子签名，和一个日期。
　　叶浔看着那封邮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把邮件转发给顾漫，然后在笔记本上划掉最后一项。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十七层的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有一栋写字楼还亮着很多灯，不知道是哪个公司还在加班。
　　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顾漫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叶浔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一个月前，她站在这里，心里只有忐忑和期待。
　　现在，那些单纯的忐忑和期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害怕，犹豫，愧疚，还有一丝隐隐的决心。
　　郑捷的事，让她看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
　　也让她更加清楚，自己要走的路，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电梯在一层停下，门慢慢打开，她走进大厅，走出旋转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被这风吹散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林蔚晴的消息：“周末出来吃饭？庆祝你入职一个月！”
　　叶浔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想起林静澜，想起那天晚上在车里的谈话，想起那句“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走”。
　　她可以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声跃科技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那条充满期待的消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夜风继续吹着，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掖到耳后，指尖触到发丝时，忽然想起那股木槿叶的清香。
　　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身后，大楼二十一层的那扇窗户，还亮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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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层，总裁办公室。
　　贺明臻敲门进来，江屿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江总，”贺明臻说，“研发部的事，我跟顾漫确认了。郑捷，入职三年，这次是被猎头挖角，想带走一部分资料。资料被拦截了，没有外泄。”
　　江屿放下文件，看着她：“怎么处理的？”
　　“陈序的意思是让他交代清楚，自己离职，不报警。顾漫也同意。”
　　江屿点点头，没说话。
　　贺明臻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又说：“这次事件后续是那个人力资源部的新员工负责处理。”
　　江屿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叶浔，”贺明臻说，“顾漫的助理。入职一个月，表现还行，顾漫说用着顺手。”
　　江屿没抬头，语气淡淡的：“嗯。”
　　贺明臻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问的意思，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江屿抬起头，看向窗外。
　　十月底的夜来得早，窗外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
　　叶浔。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股木槿叶的清香，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
　　但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