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小小小绯

4、入职 周一早上七

　　周一早上七点，叶浔就醒了。
　　其实她一整晚都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资料里的内容——江屿的习惯，声跃的组织架构，可能涉及的工作流程。凌晨三点她索性爬起来，又把资料翻了一遍，直到确认自己记住了每一个关键信息，才重新躺下。
　　窗外天色渐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林静澜那句“先站稳脚跟，慢慢来”。
　　慢慢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
　　七点半，她准时出门。地铁里人很多，她挤在人群中，一手扶着拉环，一手护着怀里的包。包里装着昨晚准备好的入职材料，还有那条林静澜送的丝巾，今天早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系上了。浅灰色配白衬衫，镜子里看着还算得体。
　　到声跃科技的时候，正好八点四十。
　　她站在那扇旋转门前，深吸一口气。九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一周前她还站在这同一个位置，那时候是来面试，心里只有忐忑和期待。现在再来，那些单纯的忐忑和期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中央的前台，左右两侧的门禁，休息区的幸福树。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在休息区停留，直接走向前台。
　　“你好，我来办理入职手续，人力资源部。”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在电脑上查了查，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叶浔是吧？十七层，人力资源部，上去会有人接你。”
　　“谢谢。”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脸，眼底的青黑比上周更重了些，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叮——
　　门打开，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和十七层不同，这里的装修更简洁，磨砂玻璃隔成的办公区，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人力资源部”几个字。
　　叶浔刚走过去，玻璃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看着叶浔，脸上带着笑：“是叶浔吧？等你呢，进来吧。”
　　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清脆，带着点活泼。叶浔跟着她走进去，穿过一片开放办公区，几排工位上已经有人在忙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玻璃隔断上，键盘声此起彼伏。
　　“我叫乔悦，”年轻女人边走边回头说，“去年来的，比你早那么一点点。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有事儿你随时找我。”
　　叶浔点点头：“谢谢你，乔悦。”
　　“不客气不客气。”乔悦在一扇门前停下，压低声音，“顾部长的办公室，她在里面等你呢。你自己进去吧，我就不跟着了。”
　　她说完，冲叶浔眨眨眼，转身走了。
　　叶浔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推开，办公室不大，却布置得很讲究。一张深色办公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档案夹。窗边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四个字——“持正守中”。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一身藏蓝色套装剪裁合体。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叶浔身上，停留了两秒。
　　那目光很平和，却让叶浔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顾部长好，”叶浔走上前，微微欠身，“我是叶浔，今天来办理入职手续。”
　　顾漫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坐下。
　　叶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好，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她提前练习过的姿势——既显得尊重，又不会太拘谨。
　　顾漫看着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叶浔能感觉到顾漫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甚至她系的那条丝巾上掠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金陵大学行政管理硕士，”顾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成绩不错，实习经历也还可以。家是哪里的？”
　　“本地人。”叶浔说，“从小在这里长大。”
　　“家里还有什么人？”
　　“和奶奶一起生活。”
　　顾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叶浔脸上，忽然问：“那天面试的时候，等了很久？”
　　叶浔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等了十五分钟左右。”
　　“嗯，”顾漫的语气淡淡的，“那天临时有个会，耽误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没白等。能进声跃，不容易。”
　　叶浔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点了点头。
　　顾漫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浅，却让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的助理在休产假，还有两个月才回来，”她说，“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我，熟悉熟悉人力资源部的工作。有问题吗？”
　　叶浔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被分到某个具体的岗位，做一些基础的行政工作，慢慢熟悉环境。唯独没想过，会直接跟着人力资源部部长。
　　“没、没问题。”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谢谢顾部长。”
　　顾漫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乔悦，带她去办入职手续。”
　　挂了电话，她看向叶浔：“去吧。办完手续回来，我让人给你安排工位。”
　　叶浔站起来，又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顾漫在身后说：
　　“那条丝巾挺好看的。”
　　叶浔回过头，顾漫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推门出去，乔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我带你去办手续，”乔悦笑着说，“顺便认认路。”
　　两人穿过办公区，乔悦一路走一路给她介绍——这边是招聘组，那边是培训组，最里面是薪酬绩效组，平时没事别往里乱跑，那几个姐姐忙起来脾气不太好。叶浔一一记着，偶尔问两句，乔悦也不嫌烦，有问必答。
　　“对了，”走到一个拐角处，乔悦忽然压低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上个月面试那一批，听说刷了不少人。”
　　叶浔心里一动，面上却笑了笑：“我也不太清楚，就面了一次，然后就通知我来了。”
　　“就一次？”乔悦瞪大眼睛，“那你运气也太好了吧？我当初面了三轮，差点没被扒掉一层皮。”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不过也是，顾部长亲自带你，肯定是有原因的。”
　　叶浔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办入职手续的地方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里，管事的也是个年轻女人，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把一堆表格推到叶浔面前，指着需要填写的地方，一项一项交代清楚。叶浔埋头填表，乔悦在旁边坐着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说一句“字写得真好看”。
　　填完表，又录了指纹，领了工牌，拍了照片。照片是当场拍的，叶浔站在一面白墙前，摄像师让她笑一笑，她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拍出来什么样子。
　　“行了，”周姓女人把工牌递给她，“从今天起，你就是声跃的人了。”
　　叶浔接过工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淡，眼神却比想象中要亮一些。名字下面印着四个字——人力资源部。
　　“走吧，”乔悦站起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两人往回走，经过顾漫办公室的时候，乔悦指了指旁边的工位：“喏，就这儿。离顾部长最近，有什么事儿她喊一声你就能听见。”
　　工位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是乔悦刚才放过去的，说是欢迎新同事的见面礼。
　　叶浔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工牌挂在桌边的挂钩上，随身的包放进抽屉里，手机调成静音。做完这些，她抬头看了看周围。
　　办公区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有人端着杯子去接水，路过时看了她一眼，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乔悦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告诉她茶水间在哪，洗手间在哪，中午去哪吃饭比较好。
　　叶浔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顾漫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刚才那场简短的谈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顾漫看她的眼神，问她的那些问题，最后那句“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我”——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想起林静澜给的资料里，关于顾漫的那一页。四十二岁，在声跃工作十五年，从基层专员一路做到人力资源部部长，业务能力极强，为人严谨，做事果断，深得江屿信任。她和江屿的助理贺明臻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
　　贺明臻。
　　就是那天在大厅里跟在江屿身后的那个女人。
　　叶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来，顾漫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至少，知道一些。
　　那刚才那些话，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想什么呢？”乔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叶浔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懵。第一天，还不太适应。”
　　“正常正常，”乔悦摆摆手，“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坐那儿发了一上午呆，不知道干什么。你放心，慢慢就好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我虽然也只比你早来一年，但好歹也算是前辈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叶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挺可爱的。那种毫无防备的善意，在职场里很少见，至少她听说的很少见。
　　“谢谢你，乔悦。”她说。
　　“哎呀，别客气，”乔悦站起来，“你先收拾着，我得回去干活了，今天还有个表要赶。中午一起吃饭啊，我带你认认食堂的路。”
　　她说完，冲叶浔挥挥手，转身走了。
　　叶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区尽头，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工位。
　　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她登录系统，修改密码，熟悉界面。文件架里空空荡荡，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放进去，又从包里拿出几支笔，整整齐齐地码在笔筒里。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但其实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别的事。
　　顾漫。贺明臻。江屿。
　　这三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某种解不开的结。
　　她想起林静澜的话——先站稳脚跟，慢慢来，不着急。
　　对，不着急。
　　她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好，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慢慢来。
　　------
　　顾漫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
　　贺明臻的头像是灰色的，但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就亮了。
　　顾漫：人到了，我安排她先跟着我。
　　贺明臻：嗯。
　　顾漫：到底从哪来的这个人？我看了一圈，人也没什么特别的。
　　贺明臻：……
　　贺明臻：谁知道呢？
　　顾漫看着那三个字和一个问号，皱了皱眉。
　　她和贺明臻认识二十年了，从大学室友到现在，无话不谈。可这次，贺明臻明显不想多说。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卑不亢，眼神却很亮。那条浅灰色的丝巾系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特意搭配过的。
　　她说她和奶奶一起生活。
　　顾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什么特别的吗？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笑脸表情，忽然觉得，也许这次贺明臻是对的。
　　谁知道呢？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子泛着油亮的光泽。远处传来隐约的键盘声和说话声，是十七层寻常的一天。
　　顾漫关掉聊天窗口，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起来。
　　------
　　中午十二点，乔悦准时出现在叶浔工位旁边。
　　“走，吃饭去！带你见识见识咱们声跃最著名的四层食堂。”
　　叶浔收拾好东西，跟着她往电梯走。乔悦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四层整层都是食堂，中餐西餐都有，还有家特别好吃的麻辣烫，不过得早点去，去晚了要排很久的队。
　　电梯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去四层的。叶浔站在角落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有人讨论着上午的工作，有人抱怨着某个难缠的同事，有人在约下午的奶茶。
　　“到了到了，”乔悦拉着她挤出电梯，“快走快走，再晚红烧肉就没了！”
　　四层比叶浔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整层都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几十个窗口排成几排，每个窗口前都有人在排队。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乔悦拉着她直奔一个窗口：“红烧肉！快排上！”
　　两人端着托盘找到位置坐下时，叶浔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比她想象的要好吃。
　　“怎么样？”乔悦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叶浔由衷地说。
　　乔悦满意地点点头，埋头吃起来。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对了，我跟你说，在食堂吃饭有个规矩——靠窗那几排位置，尽量别坐。”
　　叶浔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是给高层留的，”乔悦朝那边努努嘴，“尤其是最里面那张小桌子，看见没？就那张，靠窗，旁边有盆绿萝的。那是总裁办的专属位置，有时候江总会下来吃饭，就坐那儿。”
　　叶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靠窗那一排确实有几张空桌子，和别处不同，那些桌子上都摆着小小的名牌。最里面那张最显眼，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和顾漫办公室那盆有点像。
　　“江总常下来吃饭？”她问。
　　“不常，”乔悦摇摇头，“听说大部分时候都在二十一层吃，助理给他送上去。偶尔下来，反正我来了这一年多，也就见过两次。”
　　她说着，忽然笑起来：“不过每次下来，四层都会特别安静。你是没见过那场面，他一走进来，所有人说话声都小了一半。”
　　叶浔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二十一层。
　　总裁办在那里。
　　她想起那天在大厅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周身气场沉静而疏离。她想起他停顿的那一瞬间，想起那股木槿叶的清香。
　　二十一层。
　　离十七层，其实没多远。
　　“想什么呢？”乔悦问。
　　叶浔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食堂真不错。”
　　“那可不，”乔悦得意地说，“你多吃几回就知道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在四层的落地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浔低下头，继续吃饭。
　　慢慢来。
　　------
　　二十一层，总裁办公室。
　　贺明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堆资料。
　　“江总，下午两点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江屿接过贺明臻递来的资料。
　　贺明臻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江屿头也不抬地问。
　　“没什么，”贺明臻说，“就是今天人力资源部新来了个员工，顾漫把她留在身边当助理了。”
　　江屿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嗯。”他说。
　　贺明臻等着他继续问，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继续看资料。
　　她站了两秒，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江屿抬起头，看向窗外。
　　九月的阳光很好。
　　那股木槿叶的清香，他这几天偶尔会想起来。不是什么浓烈的思念，只是有时候走神，那个味道就会自己冒出来，像某种很久远的记忆。
　　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十七层。
　　人力资源部。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