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小小小绯

3、答应 车子在夜色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叶浔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场莫名其妙的面试，那个停顿的瞬间，那句“你被录用了”。一切都太快，快得像是做梦。
　　林静澜开着车，没有说话。车里的轻音乐还在流淌，是那首叶浔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舒缓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没能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
　　叶浔隐约感觉到，林静澜有话要说。
　　她们认识十多年了。从初中开始，林蔚晴就经常拉着她去找姐姐玩。后来林静澜研究生毕业，在一家咨询公司做分析师，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周末常常做一桌子菜等她们去吃。再后来林静澜升职了，跳槽了，越来越忙，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见到，叶浔都能感觉到她那种不动声色的关心。
　　但今天，这种关心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车开到叶浔家楼下，林静澜停好车，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开门。
　　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中控台上，照亮了林静澜的侧脸。她的表情平静，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叶浔没有动，也没有催。
　　安静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今天的事，还顺利吧？”林静澜开口，声音很轻。
　　叶浔点点头：“嗯，都按你说的。在大厅休息区等到他从电梯出来路过，然后站起转身，算好角度撞上。”
　　林静澜侧过脸看她，眼里有一点笑意，也有一点认真：“他反应怎么样？”
　　“他说没事。”叶浔顿了顿，“但是走过去之后，他顿了一下。很轻，别人注意不到，但我看见了。”
　　林静澜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
　　“那个味道，他闻到了。”她说。
　　叶浔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发梢。那股木槿叶的清香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她知道它还在。这一个月，林静澜让她坚持用木槿叶泡水洗头，说是要让那个味道渗进头发里，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终于懂了。
　　“他小时候在老宅，他祖母常用木槿叶泡水给他洗头。”林静澜说，“那种味道，他一定记得。”
　　叶浔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那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时疏离的目光，想起他停顿的那一瞬间。他应该只是觉得那个味道熟悉吧，不会想到别的。
　　林静澜转过头，目光落在叶浔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她看着叶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林静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积压已久的话。
　　“我工作的公司，叫凌跃咨询。”她说，“我们做的业务很杂，市场调研、企业战略、投资分析，什么都沾一点。但我负责的那个部门，做的是一些……不太能摆在台面上的事。”
　　叶浔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安。
　　“简单来说，”林静澜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帮客户收集信息。有些信息是公开的，有些不是。”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叶浔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静澜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说，你们是——”
　　“商业间谍？”林静澜替她说出了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什么笑意，“难听一点，可以这么说。好听一点，叫竞争情报。但本质上，差不多。”
　　叶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认识林静澜五年了。五年里，林静澜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温柔可靠的姐姐，是会在她生病时送药、在她失落时安慰、在她需要时永远都在的人。她从没想过，林静澜会做这种事。
　　“吓到了？”林静澜问。
　　叶浔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林静澜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坦诚。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吓你。”她说，“是因为我需要你帮忙。”
　　叶浔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有一个新案子。”林静澜说，“需要有人进入声跃科技，接近江屿，获得他的信任，拿到一些内部信息。”
　　江屿。
　　那个名字在叶浔脑子里炸开。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大厅里撞到的那个人，那双淡漠的眼睛，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林静澜问。
　　叶浔摇摇头。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但我不想骗你。”林静澜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你愿意，我会告诉你后面怎么做，给你需要的支持。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安排另一个人进声跃，你下周一的入职可以不去，就当今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顿了顿，看着叶浔的眼睛：“你还有选择。现在还来得及后悔。”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掠过林静澜的脸，又暗下去。她的表情平静，目光却很深，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叶浔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起初中那年，奶奶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是林蔚晴逃课来陪她，还带了一堆吃的，说是姐姐买的。想起高中那年，她想报补习班但交不起钱，是林蔚晴说“我姐有个朋友开补习班，可以免费蹭课”，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是林静澜垫的。想起大学那年，她拿到奖学金第一个给林蔚晴打电话，林蔚晴在电话那头比她还激动，喊着“我姐说得没错，你肯定行”。
　　那些年的感情，那些年的好，她都记得。每次遇到困难，林静澜总是那个最后兜底的人。
　　她看着林静澜的眼睛，看到的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和一种很真很真的坦诚。
　　“为什么是我？”她问。
　　林静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合适。”她说，“你是应届生，背景干净，不会引起怀疑。你聪明，反应快，遇事不慌。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我信你。”
　　叶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光彩。”林静澜说，“我没资格要求你帮我，更没资格道德绑架你。所以我把选择权给你。你愿意，我们一起做这件事。你不愿意，你下车回家，明天醒来就当今晚的话没说过。我林静澜对天发誓，永远不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你，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今晚的谈话。”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开口。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叶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衣角。
　　她想起今天下午，江屿从她身边走过时那疏离的目光。她想起他停顿的那一瞬间，想起自己心跳漏的那一拍。她想起电梯门合上时，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眼底的青黑，和强撑出来的镇定。
　　“那个案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具体要做什么？”
　　林静澜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现在还不确定。”她说，“进去了以后，不要急着接近江屿。先站稳脚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慢慢来，不着急。我们有时间。”
　　叶浔听着，点了点头。
　　“你不怕吗？”林静澜问。
　　叶浔想了想：“怕。”
　　“那你还答应？”
　　叶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因为你问我了。”她说，“你没有直接让我去做，而是问我愿不愿意。”
　　林静澜愣住了。
　　“静澜姐，”叶浔看着她的眼睛，“这些年，你帮了我多少，我记得。蔚晴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信任的姐姐。我不知道你们做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林静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气，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叶浔摇摇头：“别谢我，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呢。”
　　“能。”林静澜说，“我说你能，你就能。”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个U盘，递给叶浔。
　　“这里面是江屿的资料。”她说，“从小到大的经历，性格特点，生活习惯，人际关系，能查到的都在里面。还有他身边的人，他的助理贺明臻，他的几个副手，他常去的地方，他的一些习惯。你这几天好好看，记住，然后销毁。”
　　叶浔接过来，沉甸甸的。
　　“以后我们尽量少见面。”林静澜说，“有事我会通过蔚晴联系你，但她不知道这些事，你别告诉她。需要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时间地点。”
　　叶浔点点头。
　　“有任何危险，立刻退出。”林静澜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记住，你是帮我，不是卖给我。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走。不需要经过我同意，也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叶浔又点点头。
　　林静澜想了想，又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江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静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你接触了就知道。”她说，“他不是一个好接近的人。他身边的人有说他不好相处。但他也不是坏人。至少，我没听说过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叶浔点点头，没再问。
　　林静澜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就像这几年每一次见面告别时那样。
　　“好了，上去吧。”她说，“早点休息，下周好好上班。”
　　叶浔推开车门，拿着那个档案袋和U盘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路边，看着林静澜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有些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到了门口，她拿出钥匙，开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叶浔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牛皮纸的封口，心跳得很厉害。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多的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想起林静澜最后那句“谢谢”，想起她发红的眼眶，想起她拍自己脸时指尖的温度。
　　这些年，林静澜帮了她那么多，她从来没想过要回报。可现在，当林静澜开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不是因为恩情。
　　是因为信任。
　　林静澜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把选择权交给她。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她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江屿。
　　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某个活动现场，神情淡漠，周身气场沉静而疏离。和今天下午她在大厅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叶浔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走过她身边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闻到了。
　　他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她故意留下的饵，他只知道那个味道让他想起了什么。
　　叶浔把照片放回资料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静静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林静澜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资料我会好好看。”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有了回复。
　　只有一个字：
　　“好。”
　　叶浔看着那个字，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起身走到电脑前，插上，打开。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照片。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