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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转折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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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照例在书房临帖——不得不说,被他逼了一个月,我的字确实好了不少,至少写出去不会让人笑话了。我正写到“之”字的最后一笔,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青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前头来了好多官兵,说要搜查什么逃犯!”
我放下笔,皱了皱眉。
安平侯府虽然算不上权倾朝野,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寻常官兵怎敢上门搜查?除非——
除非他们要搜的人,来头极大。
我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身形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绷紧了——那是戒备的姿态。
“先生?”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分明听出了一丝……释然。
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来了。
前院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声响。我听见继母尖着嗓子在说什么“我们府上怎么会藏匿要犯”,又听见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说“奉旨搜查,得罪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顾长安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很久——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一个人在临行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养的那盆花。
“沈令仪,”他还是那样直呼我的名字,“你的‘永’字,还得再练。”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
我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禁军,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官袍,看品级不低。他看见顾长安从书房里走出来,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臣等恭迎殿下回府。”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声闷雷。
我站在门槛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殿下?
什么殿下?
顾长安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样淡淡的,不疾不徐——
“起来吧。本王不过是出来散散心,你们何至于此。”
本王。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眼前发花。
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恭敬地说:“殿下,陛下龙体欠安,日夜思念殿下,请您即刻进宫。另外——”他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肃王的人一直在找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容我收拾一下。”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
我大概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攥着一支来不及放下的笔。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笑容。
“吓着了?”他问。
我机械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不动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进了书房。我跟在后面,像一只迷路的鸭子。
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我写的那张字——歪歪扭扭的“永”字旁边,是他当初握着我的手写的那一个。两相对比,惨不忍睹。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个字。
这次不是“永”。
是一个“安”字。
“安”字的最后一笔,他收得很慢,像是在刻意让我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这个字,”他说,“是给你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他站在那儿,明明还是那副穷酸书生的打扮,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是衣饰堆砌出来的那种,而是骨血里带的,像玉在石中,剖开之后,温润的光便再也藏不住。
“沈令仪,”他第三次这样叫我,但这次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我不是什么落第秀才。”
“我看出来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姓顾,名长安,这是真名。但我还有一个封号——安王。”
安王。
安王顾长安。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终于把这个人跟记忆里的某个碎片对上了。
安王,先帝第七子,当今圣上的胞弟。据说他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晓诸子百家,书法一道更是天纵奇才,十五岁时便被誉为“本朝第一才子”。先帝在世时曾说过一句“此子类我”,差点动了易储的心思。
但后来先帝驾崩,当今圣上登基,这位七王爷就渐渐淡出了朝堂。有人说他体弱多病,在王府养病;有人说他醉心书画,不问世事;还有人说——
还有人说,他与肃王党争失利,被软禁在了京中。
而现在,他出现在我的书房里,给我当了一个月的教书先生。
“你……”我的喉咙发紧,“你为什么要来侯府?”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因为安平侯,”他说,“是先帝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人。”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知道我的父亲——安平侯沈铮,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忠心耿耿,从不参与党争。如果先帝把安王托付给了他,那说明——
那说明这个所谓的“穷教书先生”,其实一直在逃亡。
“肃王的人一直在找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离开王府之后,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是安平侯安排我到你这里,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藏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到安王殿下会躲在侯府后院教一个丫头写字呢?”
他说到“一个丫头”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我鼻子一酸,不知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你现在——”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现在,”他说,“该回去了。”
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对了,你的松子糖,甜水巷口那家,以后别再翻墙去买了。”
我一愣。
“我让人给你送。”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我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禁军簇拥着他,甲胄如林,刀光如雪。他走在最前面,青衫布鞋,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贵气是什么。
那不是穿金戴银能养出来的,也不是前呼后拥能堆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像一棵树,无论被砍掉多少枝丫,只要根还在,它就永远是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