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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从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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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翻墙的次数少了许多。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安分了,而是因为顾长安这个人,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明明穷得叮当响,可他对吃穿用度全不在意。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他自带的午饭就是一个馒头,就着一碗白水,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然后继续给我讲《古文观止》。我偷偷让青杏给他送了一碟子酱牛肉,他看了一眼,说“无功不受禄”,原样退了回来。
他明明只是个落第秀才,可他的学识又好像十分渊博。有一次我故意拿了一本《孙子兵法》里的句子问他——那是我父亲书架上翻来的,想着刁难他一下——结果他不仅把原文背了出来,还引经据典地讲了十三家注疏,从曹操到杜牧,从李筌到张预,如数家珍,讲到最后我连嘴都合不上。
还有一次,我无意中提到了一句“治大国若烹小鲜”,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老子这话,世人多误解了。烹小鲜者,不可挠也,挠之则碎。治天下者,不可烦也,烦之则乱。可惜,懂的人太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怅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我开始注意他身上的细节。
他的青衫虽然旧,但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处都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均匀,不像是一个男人自己能做出来的活计。他的靴子磨破了底,但鞋面擦得一尘不染。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甲盖圆润饱满,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形状。
最让我起疑的是他的手。
落第秀才的手,应当是粗糙的——要劈柴、生火、洗衣、做饭,哪一样不伤手?可他的手虽然瘦,皮肤却细腻,除了握笔的那层薄茧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劳作的痕迹。
还有他的谈吐。他说话的时候,用词极其考究,偶尔会蹦出一两个生僻的典故,但从不卖弄,恰到好处。他的口音是标准的官话,不带任何地方口音,这在落第秀才里极为罕见——大部分穷书生多少都带着点家乡味儿。
一个人可以穷,但穷得有章法、有底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开始怀疑,这个顾长安,根本不是他自称的那样简单。
但我没有证据。
真正让我确定他心里藏着事的,是一个雨天。
那天下午忽然下起了大雨,我和顾长安都被困在书房里走不了。顾长安坐在窗边看书,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看他。
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打在瓦片上,像一千颗珠子滚落玉盘。光线暗了下来,他起身去点灯。灯亮的时候,我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那块帕子——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块月白色的帕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边角处绣着一小丛兰花,针法精妙,用的是双面绣——这种绣法,只有宫中绣坊和极少数顶级绣庄才有。
一个穷教书先生,用蜀锦帕子?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回袖中,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先生,”我忍不住开口,“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读书人。”他说,语气平淡。
“读书人也有三六九等,”我穷追不舍,“您这样的读书人,不像是考不上功名的。”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快的情绪——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又像是在衡量该不该告诉我什么。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
“时运不济罢了。”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显然不想再谈。
我没有再问,但我心里那个疑惑,已经像雨后春笋一样,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