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安王回宫的 ...
-
安王回宫的消息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据说他回宫之后,皇帝拉着他的手流了半天的泪,兄弟二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又据说肃王的人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请罪,皇帝没见。还据说安王回宫的第二天,就入宫面圣,呈上了一份厚厚的折子——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朝堂上的风向从那以后就变了。
这些事,都是青杏从外面打听到的,说给我听的时候眉飞色舞。
“小姐,您说那个顾先生——不是,安王殿下——他会不会记得咱们府上的好啊?他要是记得,那老爷以后——”
“闭嘴。”我说。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握着笔。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书案还是那个书案,只是对面少了一个人。
窗外的槐花开了又落,转眼就是两个月。
我的字倒是越来越好了。每天临帖五十字,已经成了习惯,没有人逼我,我也会写。写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他握着我的手写那个“永”字时的触感——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他走后的第七天,有人送了一个匣子到侯府。
来人是一个穿戴体面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把匣子交到我手里,说是“殿下吩咐的”。
我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包松子糖,每一包都用油纸仔细地包好,扎着细细的棉线。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甜水巷口的婆婆已经不在那里了,这是我让人照着方子做的,你尝尝,看像不像。”
纸条上的字,是他的字。
那个“尝”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锋芒——那是他写字时的一个小习惯,我临了他的字帖一个月,对他的笔迹了如指掌。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永字练得如何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青杏在旁边吓得手足无措:“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糖不好吃?”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太甜了,齁的。”
“……”
又过了一个月,宫里忽然来了一道旨意。
不是给我的,是给我父亲的。皇帝升了父亲的官职,从安平侯晋为安平公,食邑三千户,赏赐无数。宣旨的太监笑得满脸褶子,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什么“圣上感念安平公忠心为国”云云。
我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心里却明白——这升迁,未必是因为父亲立了什么功劳。
旨意宣完之后,那个太监没有走,而是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沈小姐,这是殿下让奴才单独交给您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四下无人了,我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幅字。
不是字帖,是一封手札。
通篇小楷,工工整整,写的是一篇《劝学》。从“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开始,一直写到“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一千多字,一字不差,一字不错。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手札的最后,他另起一行,写了几个字——
“每日临帖,不可荒废。待我忙完,便来检查。”
后面还跟了一句,字迹比前面的都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糖够吃吗?”
我把那卷手札贴在胸口,站在无人的长廊上,仰头看着四方的天。
我仿佛感受到,四月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槐花的甜香。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时的情景——
“沈令仪。”
直直白白,清清淡淡,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没什么声响,却把水面砸了个透。
那水面,至今还在漾着涟漪。
尾声
那年秋天,安王顾长安以“代天子巡视四方”的名义,离京南下。
出城的那天,仪仗浩浩荡荡,旌旗蔽日。他骑在一匹白马上面,穿着玄色蟒纹袍,腰悬玉佩,头戴金冠,整个人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和当初那个穿着洗白青衫的穷教书先生判若两人。
可他路过甜水巷的时候,忽然勒住了马。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
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往嘴里放了一块什么东西。
旁边的侍卫长忍不住问:“殿下,您吃的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含着那块糖,继续骑马往前走。
那包松子糖,是昨夜他让人去城南新开的糖铺子里买的。铺子的老板是个年轻媳妇,据说是当年那个老婆婆的徒弟,方子是一模一样的,甜咸交叠,回味无穷。
他试过了,味道确实像。
他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带一包给她。
不,带两包吧。
毕竟那个小丫头,翻墙都要去买糖,想来是极爱吃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侍卫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跟了安王许多年,头一回看见这位冷面王爷笑。
秋风起,黄叶落。白马上的安王殿下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继续策马前行。
他的袖子里,除了那包松子糖,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
是一个“安”字。
笔力尚显稚嫩,但比从前好了太多。至少——
至少那个“安”字的最后一笔,终于不再歪歪扭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