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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沈令仪 ...

  •   我叫沈令仪,今年十七,是安平侯府的嫡出贵女。
      按说这个年纪的侯门千金,应当坐在绣楼里描花样子,或者跟着嬷嬷学规矩,再不然就琢磨琢磨怎么在各类宴会上惊艳四座。可我偏偏一样都不想做。
      我只想出门买糖。
      这话说出来实在丢人。京中谁不知道安平侯府的小姐端庄淑雅、知书达礼?那是她们没见过我翻墙时的样子”。
      四月的风裹着槐花香,我蹲在侯府后花园的墙角下,把裙摆打了个结塞进腰带里,踩着那块早就踩松了的青砖,双手一撑,翻上了墙头。
      “小姐!您又——”丫鬟青杏在墙根底下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前院的管事嬷嬷。
      我把食指竖在唇边,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利落地翻了过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再往外走两条街,就是东市的甜水巷。那里有个老婆婆卖的松子糖,是一绝。别的糖都是一样的甜,唯独她的松子糖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盐味,甜咸交叠,回味无穷,我吃过一次就再也放不下。
      我沈令仪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唯独对这一口糖,执念深重。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我娘走得早,父亲常年镇守边关,侯府里管着我的是继母和祖母。祖母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继母乐得做个顺水推舟的贤惠人,于是我的规矩学得马马虎虎,书也没读几本,唯独这张脸生得好——杏眼桃腮,肤若凝脂,走出去倒唬得住人。
      可她们不知道,我翻墙的本事比我的规矩强多了。
      甜水巷口,我熟练地摸出两枚铜板,正要递到老婆婆手里——
      “沈令仪。”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沈小姐”,不是“侯府千金”,是直直白白的一声“沈令仪”。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没什么声响,却把水面砸了个透。
      我僵住了。
      这个声音我认得。
      一个月前,继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说要给我请个教书先生,说:“女孩子家总要学些诗书文章,免得将来嫁到夫家被人笑话”。祖母点了头。之后,父亲为我前前后后请来了八个教书先生,结果都是被我气走。
      “鄙人不才,令爱还是另请高明吧。”最后一位先生捋着胡子,对父亲叹了口气离开了。
      “这……”父亲无语凝噎。
      这一日,府中嬷嬷告诉我,侯府里来了个新先生,姓顾,名长安,据说是个落第的秀才,穷得叮当响,租住在城南的破庙旁边,靠给人写信抄书糊口。
      落第秀才?看来是继母请他来的,一定是因为他便宜。
      这位顾先生第一天上课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迟到了半个时辰,他不骂不罚,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明日再迟,便抄一篇《女诫》。”
      我没当回事。
      第二天又迟了。
      他果然让我抄。我敷衍了事,字写得像鬼画符,他也不恼,只说:“明日再迟,便抄两篇。”
      我偏不信邪。第三天——
      我这不是溜出来买糖了吗?
      此刻我手里还攥着那两枚铜板,松子糖的纸包刚塞进袖子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
      “转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不怒自威。
      我认命地转过身。
      顾长安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粗糙,像是自己缝的。他生得极瘦,颧骨微高,下颌线条锋利,像是刀削出来的。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又黑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透底。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却让我无端想起了父亲帐下那位不苟言笑的军法官。
      “先生。”我讪讪地笑了一下,把铜板往袖子里藏了藏。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沾了灰的裙摆,又看了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袖口——那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包糖。
      “翻墙出来的?”他问。
      “……”
      “第几次了?”
      “……”
      他不说话了,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做了一个“跟我走”的动作。
      我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旁边搁着笔墨,顾长安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字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临。”
      “临什么?”我低头一看,是卫夫人的《笔阵图》。
      “你上回的字我看了,”他说,“横画如死蛇挂树,竖画如枯枝坠地,撇捺更是毫无章法。从今日起,每日临帖五十字,写不完不许走。”
      我瞪大眼睛:“先生,我又不考状元,写那么好做什么?”
      他抬眼看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愤怒,倒像是一种……审视。
      “你姓沈,”他说,“安平侯府的小姐,写出去的字让人笑话,丢的不是你的脸。”
      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我不情不愿地提起笔,蘸了墨,照着字帖上的字一笔一画地写。可我的心不在这里——袖子里那包松子糖还散发着甜香,我的魂早就飞到了墙外。
      写出来的字自然惨不忍睹。
      “重写。”
      “……”
      “重写。”
      “……”
      “我说重写。”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啪”地把笔一摔:“先生!我写不好了!您要杀要剐随便,反正我不写了!”
      墨汁溅了几滴到他的青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怒。
      他只是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身边,弯下腰——
      然后他握住了我拿笔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他带着我的手,在纸上缓缓写了一个字。
      “永。”
      永字八法,侧、勒、弩、趯、策、掠、啄、磔,一笔一划,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的呼吸突然就乱了。
      不是因为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好吧,确实有点——而是因为他写这个“永”字的时候,手腕转承起合之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那不是普通教书先生能写出来的字,那是——
      那是浸□□法数十载,遍临百家名帖,才能养出来的风骨。
      我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却不翘,微微垂着,像一扇半掩的帘子。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很紧,嘴唇微抿,神情专注而认真。
      可就是这张冷硬的脸,在低头写字的那一瞬间,竟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
      对,矜贵。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还打着补丁,可他握着笔的样子,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直,而是骨子里的——就像从小被人拿尺子量着长大的。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写完了字,正偏头看我。
      我慌忙收回目光,耳根子不争气地红了。
      “我、我在看先生的字。”我嘴硬。
      他没说话,只是直起身,退后一步,把笔放回笔架上。
      “继续练。”他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低头看纸上那个“永”字。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的字写得真好——不是那种匠气的好,而是有筋骨、有血肉、有气韵的好。这个字里,我隐约看到了王羲之的飘逸,又带着几分颜真卿的刚正,甚至还有一点欧阳询的险峻。
      一个穷困落魄的教书先生,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字?
      我心里那个疑惑的种子,就是在这个时候种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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