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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冬·夜雪   腊月廿 ...

  •   腊月廿三,小年。
      雪是从后半晌开始飘的,起初只是细盐似的雪沫子,疏疏落落,沾衣即化。
      待到日头西沉,天光晦暗下去,那雪便成了鹅毛大片,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幕深处落下来,一层又一层,渐渐将项宅的青瓦屋顶覆上了均匀的、松软的白。
      廊檐下,项庄背靠着冰凉的廊柱静静站着。他怀里抱着一柄剑,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株老梅树上。
      雪落在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衬得那几点深红的花苞愈发醒目。寒气从石板地缝里丝丝缕缕钻上来,透过不算厚的鞋底,冻得脚趾有些发麻。
      他轻轻跺了跺脚,口中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被穿廊而过的冷风吹散。
      屋里很暖和。厚实的棉帘子挡住了寒风,却挡不住隐约的人声笑语。是羽哥、龙且、钟离眛,还有……楚遥。他知道楚遥下午就来了,带着他亲手写的桃符和年礼。后来龙且和钟离眛也来了,带着自家酿的酒和肉。他们进去后那笑声就没断过。
      项庄垂下眼,看着怀里剑柄上磨损的缠绳。他来得晚些,却没进去,他在等。等羽哥吩咐,或者等他们散去。就像大多数时候一样,这是他的本分。
      雪越下越大,渐渐在廊檐外积起一道矮矮的白坎。寒意越来越重,他忍不住将手缩进袖口,只留指尖露在外面虚虚拢着剑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棉帘被掀起一角。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炭火特有的干燥暖意、食物炙烤的焦香,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蓬勃的气息,一下子涌出来,将项庄包裹。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庄弟?”
      是楚千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项庄转过头,看见楚千掀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他大概是在屋里待久了,脸颊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红,眸子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深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的棉袍,看起来单薄却并不瑟缩。
      “你怎么站在外头?”楚千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手指上,“多冷啊,快进来。”
      项庄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屋里就传来项羽不耐烦的询问:“谁在外头?阿遥你跟谁说话呢?”
      脚步声咚咚响,棉帘被“唰”地一下彻底掀开,项羽已经略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先是看了眼楚千,随即目光落到项庄身上,浓眉一拧。
      “阿庄?什么时候来的?你杵这儿喝西北风呢?”项羽的声音比楚千响亮得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外头冻死个人,屋里暖和。”
      “我……我守着。”项庄低声说,脚步不挪半分。
      “守什么守!这大冷天的又是小年,贼都不会出来!”项羽一步跨出来,不由分说地抓住项庄的胳膊就往屋里带。他的手心很热,力道很大。项庄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屋。
      棉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严寒。
      热浪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一个大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獐子腿被撕开放在大盘里,钟离眛带来的米酒倒进粗陶碗,冒着热气。几碟简单却热乎的家常小菜摆好上桌。小小的厅堂温暖如春,与窗外银装素裹、寂静飘雪的世界仿佛隔成了两个天地。
      “阿庄你可算来了!”龙且扭头朝他咧嘴一笑,脸颊被火光映得发亮,“快来快来!这獐子肉刚烤上,我特意留了一块大的给你!”
      钟离眛也抬起头,对他微微颔首,将一个倒满热酒的陶碗往旁边空着的位置推了推。
      项庄抱着剑,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这片温暖明亮里。寒意从四肢百骸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热气包裹的微醺感。他垂下眼,走到炭火盆边,在龙且和钟离眛中间稍后一点的空位默默坐下。
      “抱着那铁疙瘩作甚?放下放下!”项羽大剌剌地在他身边坐下,顺手从龙且手里拿过一根串着肉的铁钎,塞到项庄手里,“拿着自己烤,爱吃嫩的焦的,火候自己掌握。”
      铁钎入手微烫,沉甸甸的。肉块被烤得边缘微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项庄看着手里油亮的肉,又飞快地抬眼扫过周围。
      温暖,明亮,食物丰足,伙伴环绕。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很香,是平日规整饮食里少有的烟火气和油脂香。
      几块肉下肚,几口热酒入喉,身体彻底暖和过来,屋里的气氛也更加松快。炭火噼啪,酒肉飘香,少年人的谈笑声在温暖的空气里流淌。
      “这雪看样子一时半刻停不了,”项羽往后一靠,手臂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扫过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又落回屋里几人身上,眼中跳动着和炭火一样明亮的光,“正好,咱们兄弟难得聚的这么齐,光吃喝没意思。来,说说!等咱们再大些,都想干点啥?说说志向!”
      “志向?那还用说!”龙且第一个抢过话头,把嘴里嚼着的肉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嗓门洪亮,“羽哥你的志向,那肯定就是做大将军!像项梁将军那样,不,比项梁将军还威风!带着千军万马,长枪一指所向披靡!到时候……我龙且就做羽哥麾下第一先锋!为你斩将夺旗,冲锋陷阵,那才叫痛快!”他说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看到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在万军之中所向披靡的样子。
      项羽听得哈哈大笑,用力一拍他后背:“好!有志气!到时候先锋印就给你!”
      龙且得了夸奖,更是得意,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嘿嘿笑着。笑了几声,他忽然又咂咂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感慨:“不过说真的……要是不打仗就好了。天天这么着,有肉吃有酒喝,咱们兄弟凑一块儿,想练武练武,想玩耍玩耍,那才叫美呢!”
      项羽笑声一顿,挑眉看他,笑骂道:“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只图安逸?”
      龙且憨笑着也不反驳,又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项羽看向钟离眛:“钟离,你呢?”
      钟离眛慢慢放下陶碗,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只有漫天飞舞的白,和一片纯洁的寂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希望天下太平。”
      他的声音轻柔而平静:“没有战乱,没有流离。百姓能安居乐业,春种秋收,市井繁荣。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我随父亲离开朐县老家时,路上看到的那些平静村落一样。炊烟、犬吠、孩童嬉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跳跃的炭火,“若能如此,我和父亲所学的这一身箭术,用来射雁猎兔或是看家护院,也就是了。”
      他的话让热闹的气氛静了一瞬。
      龙且挠挠头,看看钟离眛又看看项羽,嘀咕道:“钟离,咱们说志向呢,你说这……这像是许愿。”
      “愿之所向,亦可为志。”钟离眛淡淡回道,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项羽看着钟离眛,眼神也深了些,没有笑他而是点了点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有些事,不必说透。
      “阿遥,该你了!”项羽转向楚千,眼神明亮,带着期待,“你以后想做什么?像你父亲那样,做个学问大家?”
      楚千正用一根细树枝,小心地拨弄着炭火边缘一颗烤得表皮焦黑的栗子。闻言他抬起头,火光将他青涩的眉眼染上一层暖色。他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我能有什么大志向。不过是读了几卷书,识得几个字,断不敢妄言像父亲那样。”
      “若真要说……以后若能开一家小小的学塾,当个教书先生,教附近的孩童识字明理,闲暇时自己看看喜欢的书,写点不着边际的文章……如此便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力量,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宏图大业,只有一方书桌三尺讲台,和内心的一片平和旷远。
      项羽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大手一挥:“开什么学塾!阿遥你心思细脑子又好使,以后就留在我身边,给我当军师!咱们兄弟一文一武,岂不正好?”
      楚千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是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边笑意深了些:“好,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当尽力。”
      最后,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炭火盆一侧,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墙壁阴影里的身影。
      项庄一直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铁钎上那块已经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仿佛那是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小小的炭火星子烫得他耳根发热。他捏着铁钎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阿庄,该你了!”龙且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催促,“就剩你了!快说说!”
      项羽也看过来,带着笑:“对啊阿庄,别闷着,说说!”
      钟离眛和楚千也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中隐隐都带着鼓励。
      项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脸在炭火映照下有些发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窘的。
      志向?他从未仔细想过。他的人生从很早以前,似乎就和身边这个耀眼如烈日的身影绑在了一起。他的世界很小,很固定。从小,他接受的教育,他认定的命运,就是成为项氏最锋利可靠的那把剑,那道盾,那个影子。
      他的职责很明确,守护。守护项氏,守护羽哥,守护……这些聚在炭火边、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心的人。
      他该说什么?说他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可他习剑从不是为了扬名。说他想做将军?那离他太远,也不是他心中所愿。
      在众人安静的注视下,他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他再次试图开口,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我……我就……做护卫……”
      “什么?”龙且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大点声,阿庄!”
      项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围坐的众人,目光在楚千温和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声音提高了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执拗:
      “我……我就做护卫,守着……大家就好。”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紧紧闭上了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的反应。
      短暂的寂静。
      然后楚千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庄弟这样就很好。”
      项庄抬头撞进楚千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映着炭火,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赞许。
      “护卫之责,重于千钧。”楚千含笑看着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庄弟心思缜密,剑术精湛,性情沉稳。有你在,大家都安心。”
      有你在,大家都安心。
      这句话像春日的溪水,缓缓注入项庄因紧张而干涩的心田,他怔怔地看着楚千。
      原来,他那些沉默的守护,笨拙的跟随,楚千都明白。原来,他的存在并非微不足道,并非理所当然,而是能让人感到安心。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他慌忙沉下头盯着炭火,生怕那点湿意被人看见。
      项羽看着项庄怔然又隐隐发亮的眼睛,再看看楚千,忽然咧嘴一笑,豪气顿生。
      他举着酒碗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跳脱的龙且,沉静的钟离眛,温和的楚千,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却永远站在他们身后的项庄。
      “说得好!”项羽朗声道,声音在温暖的厅堂里回荡,“阿遥说得对!咱们兄弟几个,龙且能冲,钟离擅射,阿遥有谋,阿庄能守!各有所长,缺一不可!”
      他眼中光芒更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日,借此酒,借此雪,咱们立个约!不管将来是成是败,是聚是散,咱们兄弟的情分,永远不变!咱们要一直在一起,闯出一片天!”
      “好!”龙且第一个跳起来,举起酒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永远在一起!”
      钟离眛也缓缓起身,举碗,沉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清晰的笑意:“永远在一起。”
      楚千看着眼前这几个鲜活热烈的少年,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斗志与情谊,胸中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他亦起身,双手捧碗,声音清越而坚定:“永远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仍坐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项庄身上。
      项羽看着他,眼神鼓励。龙且冲他挤眉弄眼。钟离眛微微颔首。楚千则对他柔柔一笑。
      项庄握着拳,手心里全是汗。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拿起自己那碗一直没怎么动的、早已温凉的米酒。他抬头,目光逐一掠过项羽、龙且、钟离眛,最后,停在楚千带着温暖笑意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勇气和力气,将手中的陶碗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永远……在一起。”
      “干!”
      五个粗陶碗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声响。温热的酒液激荡,溅出几点,落入炭火,发出“刺啦”的轻响,腾起几缕转瞬即逝的白汽。少年们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不烈,却烧得胸口发烫,烧得眼眶发热。
      那一晚,雪一直没停。屋外是银装素裹、万籁俱寂的冰冷世界,屋内却暖意融融,笑语不断。项羽讲起叔父项梁的轶事,龙且吹嘘自己“神勇”的狩猎经历,钟离眛偶尔插话几句,楚千则说起在书中读到的奇闻异事,引得大家惊叹连连。项庄依旧话少,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偶尔被问到,也会简短地回答一句。楚千注意到他面前的食物动得少,会不动声色地将烤好的肉块或香甜的点心推到他那边,轻声道:“庄弟,尝尝这个。”
      夜深了,酒足饭饱。屋内添了新炭,燃得更旺。少年们都有了倦意。
      “行了,都别折腾了,就在我这儿挤一晚!”项羽打了个哈欠,指挥着下人将坐榻并拢,铺上厚厚的被褥。地方不算宽敞,但挤五个半大少年倒也勉强够。
      “阿遥睡最里面,靠着墙暖和。龙且、钟离睡中间。我睡外边。阿庄,”项羽看向项庄,“你……”
      项庄立刻点头:“我守夜。”
      “守什么夜!”项羽一摆手,“在自己家,外头还下着大雪,能有什么事?你也睡!就睡阿遥旁边,那儿还有空!”
      安排妥当,少年们嘻嘻哈哈地洗漱,脱了外袍钻进被窝。被褥都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龙且几乎脑袋一沾枕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钟离眛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项羽躺在最外侧,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也发出了沉稳的呼吸声。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朦胧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很安静,只有同伴们悠长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落簌簌的轻响。
      项庄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的房梁,毫无睡意。身体是暖的,胃里是饱的,心里那块常年空旷冰冷的地方,似乎也被今夜炭火的余温、同伴的笑语、那碗辣喉的酒、和那句“有你在,大家都安心”,一点点填满了。一种饱满到让他几乎有些惶恐的陌生暖流,在四肢百骸静静流淌。
      他轻轻侧过头,目光投向睡在靠墙一侧的楚千。隔着昏暗,看着那个模糊却安静的轮廓,项庄的嘴唇在黑暗中抿了又抿。仿佛有什么话,在胸腔里酝酿了许久,发酵了许久,被今夜的暖意和酒意蒸腾着,快要压抑不住。
      终于,他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声,极轻极轻地向着那片黑暗,喃喃吐出一个字:
      “哥……”
      那声音像雪落,一出口就消散在温暖的黑暗里,了无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轻更模糊,混在窗外风雪声和身旁同伴平稳的呼吸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谢谢……”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又隐秘的事情,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耳根滚烫。他以为无人听见。在这静谧的雪夜,同伴深沉的睡眠中,这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和感谢,是他一个人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见光的秘密。
      然后,在窗外雪光映出的那片朦胧昏暗里,床榻上那个靠内的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项庄呼吸一滞。
      紧接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
      没有睡眼惺忪的迷茫。那眼睛很亮,清澈。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在浓重的黑暗里。
      黑暗中的光,不是烛火,是楚千的眼睛。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微微弯了起来。
      一个了然于心的无声笑容。
      他听到了。
      项庄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闭上眼,将脸转向另一侧,拉起被褥边缘,几乎要盖住自己的头。
      在一片混乱的羞窘和前所未有的暖流冲击下,在那双含笑眼眸的无声注视中,在这间充满了同伴安稳呼吸声、弥漫着食物与炭火余香的温暖屋子里,在这隔绝了外面风雪严寒的小小天地中……
      项庄脸颊烫得吓人,心脏狂跳。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天地,温柔而绵长。
      岁岁年年,此间长暖,再也不会被风雪吹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冬·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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